「……是不是想月兌籍啊?」
裴明驚得脖子一抻差點蹦起來。
葉媽媽的反應倒快,一把又給按回被窩里。
「娘你不會生氣了吧?」他小心問道。
「你說呢?」葉媽媽拍著小兒子後背,忽然來了下狠的,「心里有事兒不跟娘商量,憋在肚子里就舒坦了?娘只說你像個丫頭似的,難不成真成了丫頭,學會藏心事兒了?」
裴明囧,虧我還遮遮掩掩,弄半天早就被看出來了?
葉媽媽見他臉色古怪,伸手在他臉頰上捏一把又轉一圈,疼得他齜牙咧嘴的忙喊︰「哎哎,娘輕點!疼~~哎,娘,我這還病著呢。」
「你也就在這時候乖點。」葉媽媽輕哼,「還不說實話?」
裴明訕笑著模模腦袋,「這不正準備告訴您老人家的麼。」
自由乃至生命被控制是裴明想要月兌籍的一個理由,這是最根本的,還有一個就是最初那個他所知道的,賈府最終下場︰主子們抄家流放,奴婢們就地發賣,很不幸,茗煙同學就在被發賣的行列。
無論被賣到哪兒去,終究難逃被奴役的怪圈。
葉媽媽嘆息道︰「我原想著,府里家大勢大,就是奴僕的吃穿用度,也比那些小門小戶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兒。若真個離開了,沒權沒勢的無所依仗,日子不見得好到哪兒去。在這里,咱娘倆兒總有個棲身吃飯的地方,再過幾年,你長大了,若能被指個本本分分的丫鬟做媳婦,也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過日子——」
裴明撇撇嘴道,「娘,我不想世代為奴,連子孫的婚姻都要被主子們貓狗似的配來配去。」
葉媽媽忙去捂他的嘴︰「作死的小孽障,這話你也敢說?太太听了還不亂棍打死你!我難道不知道世代為奴的辛酸?若得了主子歡心,自然人前數不盡的風光,若哪日被厭棄甚至攆出府發配到莊子上,什麼都不是你的,能賞給你就能收回去。這樣的事兒,你娘我見的多了。可你要出去,吃什麼喝什麼?就憑你成日陪在寶二爺身邊這一二年,除了認得幾個字可有長進了?」
裴明猛然驚醒,是啊,他光想著去外面過自由的生活,可出了府吃什麼喝什麼?他拿什麼來養活自己的母親?
都說穿越者無所不能,手里握著科學技術無往不利,他一不會燒玻璃,而不會造火藥什麼的,連月兌籍門路尚還未有完全的打算,又哪有資格喊著要自由呢?
葉媽媽見他面白如雪,明白自己說得狠了些,她于是緩和了語氣,「娘知道,你已經改了很多,單就這燒菜做飯的手藝娘就沒二話說,每天按時回家再不跑出去瘋玩,平素噓寒問暖知道心疼娘了,這些娘都看在眼里,打心眼兒里高興。說實話,娘現在不反對你月兌籍的想法,只是有一點,凡事量力而為。」
「娘?」裴明眨眨眼,不反對?
這可奇怪了,葉媽媽一向是教育他要怎麼怎麼樣伺候好主人討主人們的歡心,若把她的言論教導集付梓,大概就能出一本叫做「奴婢實用手冊」的書了。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忽然改了主意?難不成他不在家這兩天發生了什麼事?
葉媽媽見他擰著眉頭就知道他想多了,「娘能有什麼事?你瞎想什麼呢!」
葉媽媽的轉變其實也不是一兩天的事兒了。從前她年輕那會兒長得好,府里明里暗里戀慕她的不知凡幾,當初有個叫周瑞的管事明明早成親了還糾纏她,不然周瑞家的怎麼現在還看她不順眼呢?後來她選擇了踏實能干的葉金翔,得了幾年輕快日子。
再後來丈夫與長子罹難,葉媽媽帶著小小的茗煙艱難度日,里里外外多少說風涼話的?這倒無關痛癢,只是那些明著皮笑肉不笑暗地里使絆子的人才叫可怕。這些年周瑞家的得勢,她就避其鋒芒,不欲多事,可擋不住人家看你不順眼。
寶玉是老太太、太太的眼珠子,沒有不想往上靠的。李貴是因為是寶玉女乃兄,沒人敢說什麼,可你家茗煙又是哪兒蹦達出來的?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廝,成天攛掇著寶二爺,仗著當初老太太一時慈悲憐憫,就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昨兒葉媽媽莫名其妙被叫到二太太跟前听了一頓罵,話里嫌她沒看管好院內花草,罰沒一月月錢以示懲戒。
二太太早就把府里大小事務交給璉二女乃女乃,葉媽媽不過就是個看花草的,怎的就驚動了吃齋念佛的二太太了?周瑞家的得意嘴臉,她自然看得見。
「自從你爹跟你哥哥沒了,娘所有的一切就只剩下你了。」葉媽媽道,「今兒是你生病被疏落下,還有貴人搭救,明天指不定還會發生什麼,難道回回都有貴人出現?娘不求別的,只盼你順順利利的長大成人,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兒女,以後到了地底下見了你那死鬼爹也算有個交代。」
「……」
「所以呀,你想離開這府里,娘也不攔著。」
「那您呢?」裴明可沒想自己一個人走。
「我出去做什麼?」葉媽媽笑道,「在這里做事好歹有份月錢,豈不比喝西北風強?也省得給你添些累贅負擔。」
「才不是。」裴明摟住葉媽媽的腰腦袋埋到她身後,鼻子酸酸的。
「藏頭做什麼?」葉媽媽揶揄道,「還真把自己當成丫頭了?」
葉媽媽從懷里模出一個布包,里面兩張印著繁復花紋的票子,「這些是咱娘倆大半的家當,你拿
去吧。不管做什麼事,娘信你。」——
「茗煙?」鋤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楮︰「你的病都好了?」
「二爺原因你病了,不好挪動。才將你留下來,過兩天再派人接你。」墨雨關切的拉著他的手,「你這是,怎麼回來的?」
掃紅听了他們的話不由撇撇嘴,暗罵兩人虛偽,臨走前明明誰都記得茗煙的事可誰都沒提,現在人家回來了又裝好人。
裴明笑道︰「我想著你們呢,就是爬也要爬回來的。」
他說這話時臉上最親和不過,卻沒來由令其他三人背後森森一點寒意。
裴明卻不管他們千變萬化的反應,心情極好地走進絳雲軒。
母親那兩張五十兩的銀票放在手上輕飄飄的,卻比什麼都有分量。這番信任和苦心,他不敢辜負。
想要致富,從商;想要出頭,從政。
這兩條路不管要走哪邊,都得先恢復良籍再說。
裴明從沒想過直接拿銀子自贖,一來容易招致非議和懷疑,二來也不現實——
「茗煙,你來得正好。」
午後,李貴手里提著一個封好的禮盒子道,「明兒是義學里太爺的生日,這是二爺孝敬的禮物,你給二爺送去。」
「哎,好。」裴明接過禮物,笑嘻嘻的跑出去。
裴明最近特勤快,什麼事兒都搶著做,連寶玉也夸他恢復了從前的機靈勁兒。
掃紅睨著他背影嗤笑︰「這火燒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被狗攆了呢。」
鋤藥嘆口氣,「以為他變了,原來還是這麼急功近利的討好二爺。」
墨雨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賈代儒輩分雖高,卻不是嫡支一脈,兩府里的少爺們敬一句太爺,那是守禮。
寶玉斜倚著靠枕看著話本,襲人走進來給他掖掖被角,嗔怪道︰「怎麼又看起來了,過一回頭兒可別再嚷嚷頭疼了。」
寶玉笑道︰「可把東西交給李貴了?」
襲人道︰「給了,也說了叫茗煙送去。不過,二爺既是太爺的學生,為何不自己親自送去,也顯得尊師重道。」
「什麼尊師重道?」寶玉仰躺在床上嘟囔道,「動不動就說金榜題名什麼的,煩都煩死了。這種庸俗無趣的義學,實在不值一听。若不是為了能和鯨卿常會面,我才不去呢。」說到秦鐘,賈寶玉頓時來了精神,跳下床踩著鞋就往外跑。
襲人忙一把攔下他,「我的祖宗,你這又是想的哪一出?好歹穿好了衣服再說。」
賈寶玉抬起胳膊套上衣袖,「回來這些天也沒去看看鯨卿,實在該死。下午我可能回來的晚些,要是太太問起來,你就說我去義學給老師送壽禮去了。」
今兒正逢月底,學堂不上學。
裴明打听了代儒住處,拎著壽禮一路找了去。
賈代儒家里人口簡單,他,發妻顧氏,孫兒賈瑞,僕人數名,全部住在一棟二進的院子里,有了義學束脩這一塊收入,日子倒還過得去。
裴明被門房引著走進院子里,巴掌大的地方被收拾得干干淨淨,看來這太夫人顧氏倒是個利便的人兒。
代儒剛從一個同窗那里回來,坐在書房里喝茶。
「見過太爺。」裴明走進來,跪下磕頭請安。
「起來吧。」代儒看他一眼,「你是寶玉身邊的書童?」
「回太爺的話,小的正是。」裴明恭恭敬敬道︰「我家二爺叫我來給您送賀禮,恭祝您老福壽安康。」
「他有心了。」太爺淡淡道。
想到寶玉,賈代儒不由暗哼了一聲。
逆子如殺子,寶玉先天資質極佳,就是性子乖覺,若是好好進學未必不能博取功名,可惜了。
對于東西二府中的事,或許是因為那些舊時的怨恨,代儒向來都是冷眼旁觀的。他家不過是庶支,無論榮辱都與之無關,即便他有心想說幾句也是枉然,哪里會有人听?
「罷了。起來吧。」代儒看著微微低著頭的裴明,忽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裴明覺得奇怪,仍老實回道,「小的姓葉,大家都喊我茗煙。太爺可有什麼吩咐?」
代儒看了他一眼,說出的話著實嚇了裴明一跳,「這些天你在窗下听課,可有什麼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