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關在牢房里整整三天,傷口處理過,腳上還是隱隱作痛。
這三天里,他一直一聲不吭,有一點可以想象,接下來等待他的不會好過。
將凡爾特尼斯帶出來,試圖逃離這條村子,背叛同族的精靈,這些罪狀,都可以將他接受十次以上的懲罰。
而且,被帶進來的時候,他就被迫吃了一口禁魔藥,這樣他就無法使用魔法,當初的凡爾特尼斯也是因為禁魔藥才無法從這個魔法牢房里逃開。
他還想,是不是那時候給他吃過的毒藥和解藥抵消掉他身上的禁魔藥的作用,不然後來怎會吟唱起幾個魔法。不過,想歸想,這已經不是他所在意的事。
他閉上眼楮安靜的等待著,終于,他听見清晰而聞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听了幾秒,他分辨出有兩人向這邊走來。
直到腳步越來越近,他知道,他們已經來到自己面前。
「在這里也睡的這麼安逸,我在想,把這個牢房給他躺下是不是嫌太過舒服呢?」
第一個聲音粗中帶細,還包含了幾分不懷好意。
「別說廢話了,喂,格蘭,你給我醒來,我們把你帶過去見長老」第二個聲音的主人提醒第一個說話的精靈,接著這個聲音朝格蘭吼了一句,似乎有些不耐煩。
格蘭翻了一個身後才睜開眼楮,看見他們不奇怪,反正自己是被驚醒了,他望著他們打開了牢房的門,將自己帶出去。之後,他們一直走,路上格蘭還听見那兩個精靈嚷嚷,「這是什麼地方嘛,那些該死的植物,臭死了。」
「別說這種話,在長老面前你一定會挨罵的。」
很快的,格蘭被帶到另外一個地方,在他面前的這一幢建築,那是精靈族里最漂亮的一個地方。原因很簡單,那是精靈女王所住的宮殿。
「為什麼把我帶到這里來?」他眼里閃過一絲愕然,見長老不奇怪,不過那些高貴的長老們不會隨便踏進那條氣味不好的小街。即使在牢房里說的審判,那也是個別精靈所進行的工作,當然,那只是針對一般的逃離者。
他才剛說完,頭皮就立即被痛挨了一下,他抬眼看著動手的那個精靈,只見他露出憤恨的目光。
「你此生能踏進這個地方,多少精靈想求也求不來」
格蘭清楚看到他眼里飛快的掠過了一絲嫉妒,有些說不出的感覺,還是應該說是夠諷刺的。另一個精靈見他突然動手,連忙阻止起來,「不要亂說了,這里是精靈女王的地方,我們必須保持尊重和敬仰。」
格蘭听著他們的話就覺得好笑,他沒有說什麼,跟著他們走進了這個族人都普高認為神聖的領域。
精靈女王的住所,每一塊地板牆壁都是用淺色的水晶做出來的,特別是天花板上采用的水晶,經光一照還能反射到地面絲絲的銀光,這樣看起來有種分外的神聖感。據說連日之精靈族那里的女王住所也是采用相同的這種水晶。
走進去後,格蘭第一次體會到莊嚴是什麼感覺了,左右兩邊各十名精靈護衛,那是女王的親衛隊,每個精靈護衛的臉上都是一片冷毅,仿佛無論遇見什麼事他們的眼楮也不會眨一下。
在大堂這種靜謐的地方等待了一會,幾分鐘後有一名打扮花俏的女性精靈領著他們進去。
「請跟我來,我是女王的近侍,帶你們去見女王以及各位長老。」她的長相給人很甜美的感覺,連聲音也是細柔細柔,如果是一般的精靈,那一定在普通精靈里很受歡迎的女孩。可惜進了女王的住所,成為女王的近侍,那各方面也相對的嚴格,凡是成為女王近侍的精靈,都是很少離開這片住所,只有重要節日的時候才會跟隨在女王身邊一起出行。
這里不算很大,問題是通往各個房間里的那個庭院,就像是一個小型迷宮,延伸下去七條甚至十幾條路,第一眼就令人感到眼花。
可是他們跟著那名熟悉這里的路的近侍,很容易就走出這片迷宮庭院,接下來,他們步入了儀會廳。
在那里,格蘭看見了幾名熟悉的長老,以及,年輕的精靈女王。
「陛下,我把人帶到了。」
精靈女王緩緩轉過身,格蘭第一次見到女王,她的臉極其出色漂亮,或許說這才是真正的絕色吧,冷艷的絕色。同時,她抿緊著嘴,臉上沒有一絲溫和。
「把他們兩帶出去。」她看著自己的近侍說,近侍馬上領會,轉過臉來露出親切的微笑,「你們兩個已經完成自己的任務,跟我過來吧。」
之後,儀會廳除了格蘭,精靈女王,就還有四名長老。
精靈族一共有五位長老,十年前離逝了其中一位,至今仍沒確定余下那位長老人選的資格。
格蘭看著他們,眼里掠過一絲不解,「有必要嗎?在這種地方進行審判?」
「閉嘴,女王陛下還沒出聲,哪里輪到你講話」他才說完一句,馬上就有一位長老開口,語氣十分的惡劣。
「夠了。」女王阻止了那名長老的話,在這里冒然爭吵沒當她存在嗎?丟給那名說話的長老一個警告的眼神,對方立刻乖乖退後一步不敢出聲,仿佛是受到大人責罵的小孩。
這位精靈女王看起來年輕,事實上,也只有他們幾名長老才知道,她的年紀都比他們大上數百年。在這里資格最老的自然是最尊貴的精靈女王,她轉過盯著格蘭,緩緩說道,「吾讓汝來這里不是進行審判的。」
「你們不定我的罪?」格蘭有些訝然,他認為這些精靈應該立刻數清楚他犯過的罪,決定給予他哪些處罰。
「吾為精靈女王,汝身上也流有某一任女王一半的血,哪怕再稀簿,吾與汝也算是頗有淵源。」
「……」格蘭沉默以待,他搞不清楚高貴的女王為何跟他這種低賤的混血精靈拉起近套?
「不過吾身為女王,有一些事必須擺出來,放在大家面前,不能偏袒任何一名精靈。」她頓了頓,繼續用那種冷淡不含一絲溫情的聲音說,「十年前,凡爾特尼斯的事件歷歷在目,吾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十年前的那件事,汝失去了一位像父親一樣的精靈,而吾,也失去一位關系很好的恩師。從小一直照顧著汝的那名長老,便是吾不能忘記的恩師。」
「跟我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他扶了一下額頭,語氣有幾分疲倦。
那些過去的事,現在被提起來又有何意義?
她或許看出格蘭眼中的疑惑,張口說,「吾叫汝來此地自然有吾的用意。」她頓了一下,喊了兩名長老的名字,似乎叫他們把什麼人帶上來。
「汝請等待一會。」她說了請,這點讓格蘭再次感到驚訝,對方是平等對待的,並沒有因此覺得自己混血精靈的身份是一種應該受到歧視。
大棚十分鐘後,被叫出去的兩名長老扶著一個身影走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名陌生裝束的精靈,他身材很高佻,衣服的下擺也很長。格蘭還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還印有魔法符文,可惜他看不懂上面的那些魔法符文有什麼用途。
「這位就是我們月之精靈的獵殺者。」精靈女王向格蘭介紹起跟在兩位長老身的一的那名精靈,他走前一步,向女王示意,再移過視線看了格蘭一眼,他的目光里沒有絲毫別的感情。
接著,他沒等女王就焦急的先開口了,「女王陛下,請容許我先說明一件事,我仔細看好幾次,這名人類身上的水晶石,正是凡爾特尼斯這名叛徒所留下來的水晶。」
「一開始我看見她的頭發還以為是那個叛徒殺害了來自日之精靈族的精靈,沒想到移開她的時候這塊充滿精靈氣息的水晶就掉下來。」
精靈女王臉上沒有出現任何一絲意外,當年的凡爾特尼斯為逃離精靈村耍過不知多少回鬼計,將單純的族人蒙騙了多次。先不說這個人類為何出現在精靈森林的山下,是踫巧也罷,總之被凡爾特尼斯利用了一回,才不得已帶回到村子里。
她想,如果早知道這個人是人族,就不會把她帶進來了。
「總而言之,吾把汝輩聚集在這里,就是談談這之後的事。很明顯,凡爾特尼斯已經逃遠了,這恐怕就要辛苦汝了,精靈的獵殺者,現在開始,吾命令汝立刻追查凡爾特尼斯的蹤跡,他不可能短短一日就能逃出藍遙。」
「下使明白。」獵殺者明白了自己的任務後,就事不宜遲,凡爾特尼斯是個極其難捉獲的叛徒,再晚一分鐘他很有可能就逃到更遠的地方。
「那麼,說說這個人類的事吧,不得已將她帶到這里,人族出現在此地,絕對是一種對精靈族還有對女神的褻瀆。」精靈女王淡淡的說,她低了低頭看著兩名長老扶著的那個人類,移開視線看了一眼身邊的同族,「各位長老們,還有格蘭,汝輩對這個人類有何看法?」
「不用說什麼,之前是獵殺者無意將她帶進來,後來查明了真正的身份,她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里,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骯髒的人類有多遠扔多遠」站在離女王最近的那名長老,他臉上有兩條彎彎曲曲的大胡子,說話時仿佛是青蛙兩只腿一跳一跳的樣子。
听了這名長老的話,其他長老也是紛紛贊同。女王似乎也預料到他們的反應,側過臉時,格蘭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覺得女王好像有些無趣的模樣。
精靈女王移過視線,她盯著格蘭,「汝的意見呢?」
「我……我沒有意見……」他簡直覺得受寵若驚,女王竟然問他看法?怎麼可能?就算他真的把想說的話講出來,那些長老一定不會愛听的。
「不必在乎幾位長老的看法,恩師是月精靈一族最年老的智者,他常常跟吾提過汝的事,他說汝是一個很難得的精靈。而且,一直保持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看法,吾等月精靈一族似乎也太過迂腐了,混血精靈的事吾曾仔細考慮過,他們的不公都是吾等造成的。」
格蘭听的有些晃頭晃腦,他不敢猜想女王的想法,難道女王真的是在認同他嗎?
可是,那幾位長老听出女王對混血精靈有明顯的松懈之意,他們接受不了,紛紛向女王一句又一句的說起反對的話。
精靈女王扶起額頭,她眼里閃過一絲不耐,「長老們到此為止,長老們的想法沒有絲毫新意,幾位長老應該像吾的恩師學習,吾在此把格蘭找來是特意尋問他的意見。」
見他們又露出不滿,精靈女王趕緊補充了一句,「格蘭的意見,純正精靈和混血精靈這兩種不同角度的意見。」
但是,長老們還想說什麼,格蘭先一步講了出來,「女王陛下……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我何其有幸,能得到這樣尋問意見的機會?」
「大膽,你這種混血精靈居然不使用敬語」
「夠了,請听完他的話再作補充,不然請汝出去」她真正露出了一絲明顯的惱意,還以為只要幾位長老聯合起來,就能阻礙她的看法嗎?
「陛下,我希望您能將她放走,如果實在不放心,消除掉她來這里的記憶便可以。」
「哦?汝是在同情這個人類嗎?」。
「不是,精靈是大自然的寵兒,精靈不能無緣無故傷害任何一條生命,哪怕這是精靈所仇視的人類。」
听了格蘭的話,精靈女王第一次露出了笑意,「汝果然與恩師說的那樣,是個很認真的精靈,但是,這個人類就算消除掉記憶,她所留下來的記憶是空白了一片,並不完全。事後她依然會對失去這段記憶的這個地方耿耿于懷,再次探索此地,結果依然會對我們月之精靈造成傷害。在精靈族的歷史上,這種事並不是只出現過一次。」
「那……」他看了看精靈女王,她的話很明白這個方法不行,他不能再繼續用這個方法鑽漏子,一時想不出什麼好的話,格蘭唯有沉默下來。
「汝已經沒想法了嗎?」。這麼快就詞窮,精靈女王感到一分失望,她遲疑了一下,拋出另一句話,「人類是很貪的無厭,靈魂印記需要自願,強行是無法進行的。長老們還有什麼意見嗎?」。
靈魂印記,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契約印記,如果一個人類被下了靈魂印記,事後沒有按要求完成一件事,那麼那人類就是沒有遵守約定,迎接他的結局就是死亡的懲罰。
靈魂印記只要開始了,一般人不會輕易的不去執行,死亡的結局是達成不了所導致的反噬。
當然,開啟這種靈魂印記的方法,就是雙方自願。
說到這,精靈女王特意捎給了格蘭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格蘭驚了一下,他還沒弄明白女王有何用意,他忽然想起那名長老生前經常說過最多的一句話。
「格蘭,我有一個非常出色的徒弟,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去找她幫忙,她會理解的。」
他心里一動,莫非……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是給予自己最好的禮物。
「陛下格蘭有一個想法。」他露出從沒有過的認真,「陛下和幾位長老還沒有說過格蘭的懲罰,我犯了那樣的錯誤,自然會接受。那樣的話,不如讓我和這個人類一馬,等她醒來後,讓我和她進行靈魂印記的起誓。」
「我願意就此變成一名人類,讓女王陛下和幾位長老封印掉我身上所有關于精靈的記憶和魔法體質,而她,逃過一劫的代價是從此不得說出精靈族的秘密……」
那個時候,精靈女王對格蘭說出的話覺得十分震驚,過了許久,也沒有任何一位長老反對,接著就按他說的去辦。只不過,精靈女王跟那名人類還達成多一個協議,就是撫養變成人類姿態的格蘭。在那之後,格蘭變成了一名人類,他作為人類的名字變成了格蘭西度。
很多年之後,格蘭西度跟在普麗雅身邊,在明茵街上的一個角落里,他看見一個漂亮的淺金發少女,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麼,他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句話。
「有朝一日,你一定會遇到你心中真正的信仰,就像我一樣,格蘭……」
遇見那個幫助過自己的淺金發貴族少女,沒過多久,他跟著普麗雅走進了一個貴族之家。幾個月後,他通過那個貴族之家的女兒,一個年齡跟他相仿的少女口中得知了一件事,那是當初遇見那個對他展開笑顏的貴族少女的名字。
那些日子里,他一直記住那個很難攀上的貴族少女的笑容,那是他在落難時的救贖,他心中真正的信仰。直到,再次遇見凡爾特尼斯,他身上由幾名長老所下的封印松動開來,他變回過去的那個精靈。只可惜,那個少女已經不記得他的模樣,不過,就算後來加入了月精靈的獵殺者,他一直都沒忘記過。
在危難時幫助過好幾次,不在身邊時,他拼命的找尋她的去向。
那個,他所喜歡過的人,那個叫瑯絲的少女,過去曾經是一個高貴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