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老的主屋就是那三間茅草屋中最大的那間,她剛來仙界的那天,果老正在屋里修煉,一听到驢兒受傷回來,他幾乎是魂不附體的跑出來。
金小曲磨磨蹭蹭趕到那里時,遠遠就看見一個人背對著木門跪在地上,那人一身灰衣,個頭較小,一看就知道是驢兒。
果老端坐在正中央的一塊蒲團上,仙器拂塵放在右手邊,他的眼楮本來是閉著的,感覺有人來了,忽然緩緩睜開。
這一睜眼仿佛有萬丈金光奪目出來,金小曲心頭一緊,趕緊低下頭來。等她過了一會心情平靜一些了,再朝里看,才發現果老眼中一片平和,仿佛剛才的一幕只是幻覺。
「進來吧。」
果老開口,金小曲低頭走了進去,進屋子後她也不敢東張西望,規規矩矩的在驢兒旁邊跪了下來。
「你們可知道錯了?」
「知錯了。」兩張嘴同時開口,金小曲脖子一縮,乖乖俯來。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她現在的認錯態度這麼好,果老應該會原諒她吧。心中打著小算盤,金小曲沒有看驢兒,她知道這頭驢精不易相與,這個時候還是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又被他抓到機會扯到自己身上去。
果然,她的話一說完,驢兒就發出一聲冷哼,明顯就對她的行為嗤之以鼻。
這哪里像個八九歲孩子的態度,金小曲白了他一眼,卻沒有作聲。不過那聲冷哼果老也听見了,他慢慢將拂塵拿了起來,然後朝空中一揮,驢兒立刻就不動了。
這個動作看似隨意自然,可果老不會平白無故動用仙氣,一開始金小曲還沒看明白,等驢兒急得滿臉通紅卻不能開口時,才知道那就是所謂的定身術。
「驢兒!不可無禮!」果老的眉毛慢慢擰起來,他盯著憋得面紅耳赤的驢兒看了一會,一直等到他鼻子急出汗珠時,才又將拂塵揮了一下。
這一下來得突然,驢兒正掙扎得厲害,定身術一解除,他立即收不住勁兒的直接往前栽去。這一下若撞到地上,起碼也是個鼻青臉腫,金小曲還想讓他長點教訓的,可是一看他小胳膊細腿的還是個孩子,心中一軟,手還是伸了出去。
「讓他去。」金小曲才將手抬起來,果老的聲音同時也傳到耳里了,仔細一看,驢兒的高高撅起卻並沒有倒下,身子就那麼詭異的停在空中了。
「曲娃心善,為師一試便知,驢兒,你可知錯?」
這回驢兒只是束縛了身體,並不影響說話,他憋了好半天都沒有作聲,直到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才女乃聲女乃氣的喊了起來︰「驢兒知錯了,求果老救我。」
「才這麼一下就受不了了,以後做人可怎麼辦?」看了一眼滿臉不甘的驢兒,果老連連搖頭,「你陪了我人間十年,天上八百年,你是什麼性子為師清楚得很,以前你是頭牲畜我管不了你,但你現在已經變成人,為師再不嚴厲就只會害了你。」
驢兒瞟了金小曲一眼,嘴巴一動,聲音好像隨時可以哭出來︰「我,我不會……」
「什麼不會!」果老鐵了心的要教訓他,驢兒才出聲,他就一拂塵敲了上去。
「這次的事情不用你們說我也能猜到,一定是你不听曲娃的話到處亂跑。我以前就說過,那通天山脈是險惡之地,誰都不知道它的萬年冰川下壓的是什麼鬼東西,你們沒有上仙的修為去那里只有死路一條!」
原來那座冰山下面還壓著東西,她們竟然去了那樣一個恐怖的地方!
金小曲在旁靜靜听著,脊背上卻沒來由的出了一層冷汗,果老的樣子不像是在恐嚇他們,看來這回驢兒真是玩過頭了。
「我真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真的?」
「真的,果老,你快放了我吧,今後我一定听話。」驢兒畢竟還是小孩子,才跪了一會,他胖胖的膝蓋就開始泛紅了,再加上他不斷眨巴眨巴的大眼楮,模樣真是說不出的可憐。
對上他這幅可憐兮兮的樣子,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也該軟下來了,果老瞟了眼一直低眉不語的金小曲,見她並沒有太大反應,臉色一改,拂塵慢慢收了起來。
「你先在這里跪著,我還有事要問曲娃。」狠狠瞪了驢兒一眼,果老看向金小曲,在她疑惑的抬起頭來時,忽然長嘆起來,「曲娃,我這驢兒給你添麻煩了。」
「啊?」果老一開口就是這樣的客套話,金小曲差一點沒反應過來,等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听錯後,連忙不停搖頭,「是我給果老添麻煩了才是,驢兒一直很听話,其實這次被紅雲燒了我也有責任。」
「哼,我就說是她害的,果老偏不信,她自己都承認了!」金小曲一開口,旁邊立刻就有人插上話,驢兒眨巴著帶淚的眼楮看向他們,四目相對,他又惡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
「為師沒讓開口,你為何又不听話?」果老警告似的晃動了拂塵,驢兒身子一抖,閃電般的縮回角落里,不敢再動了。
「無須理他,小徒頑劣。」
看都沒有看驢兒一眼,果老的視線緊緊落在金小曲身上,見她遠比自己想象中要懂事得體得多後,他才開口笑道,「曲娃,雖然你只是個凡人,但你這幾日的表現還是頗讓人滿意,本仙師在這里有個不請之請,還希望你能夠考慮一下。」
不請之請?神仙也會有求于她?
一股溫和的力量托著金小曲抬起頭,讓她直面果老意味深長的目光,不知怎麼地,就這一眼,她卻總覺得有些算計的成分在里面,。
許是金小曲的眼楮太過渾圓,也可能是有人真的在心虛,被她這麼一看,果老竟然有種已被人看穿的錯覺,老臉難得羞紅了一下,假咳一聲看向遠方。
「我這寶貝驢兒跟著我已經八百又十年了,這些年里,我想盡了一切法子幫他修煉成人,但都沒有成功,而你來仙界前前後後不到半個月,他就突然化成人了,你說這事算不算巧合?」
「確實有些巧了。」金小曲干笑了一下,正巧看見驢兒悄悄抬起頭,有些不明所以的盯著果老看。
「本仙師也覺得巧了些,而且巧得極不尋常!」
仿佛沒有看見身後兩道探究的目光,果老從蒲團上站了起來,慢慢走向窗邊︰「我們修仙之人最是講究機緣,你一來,驢兒就得道了,所以你就是他的機緣!」
「機緣?」
「她是機緣?」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一個清脆,一個稚女敕,但是驢兒叫了一聲就飛速縮了回去,不像金小曲還敢抬頭挺胸的看。
「是機緣,而且還是極大的機緣,由因生果,衍生萬象。」果老丟了句禪語,不過沒人能听得懂,他只好耐下心解釋起來。
「這麼多年來,驢兒野性難訓,唯有遇到你之後,他才稍稍看破一些為人之道,所以我以為,今後他跟在你身邊也許才是大道,修為才會有所精進,而你又暫時離不開天界,所以我想……」
結論呼之欲出,金小曲難以置信的驚呼出來,說完自己都想笑了,「仙師想要我帶著一頭毛驢去找上仙?可我只是凡人。」
其實金小曲更想說的是,如果果老願意和她一起去找上仙,她絕對舉雙手表示同意。可現在居然要她帶頭驢子,別說這驢子性格惡劣,就算他是正常的,她也接受不了。
她才上天上沒多久,為什麼前前後後總遇到一些奇怪的東西,一開始是牛,現在是驢,以後別說還來些豬鴨羊之類,難道她長得比較招惹動物喜歡?
「怎麼,你不願意?」金小曲的反應讓果老有些吃驚,吃驚之後又有些羞怒,他略一招手,把驢兒喚到身邊,指著他細女敕的小臉讓給她看,「別看我家驢兒才剛得道,但是神仙的驢子也比凡馬強,有他在的好處,你以後自會知曉。」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回金小曲頭都快變成兩個大了,她沒想到果老平時樣子還很明事理的,怎麼一涉及到驢兒,他就變成了強買強賣,「我只是覺得帶頭毛驢出門不太方便,更何況,他還是個小孩子。」
「我家驢兒已經八百多歲了,他只是修為不深,暫時變了小孩,等他心智全開之後,自然而然就會變成大人。」
「可是,可是……」可就算這樣,她也不能帶著一頭八百歲的孩子出門啊!
金小曲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果老的樣子也根本說不通,而就在大家都靜默不語時,一個稚女敕的聲音突然響起來了。
「我不要!」
「驢兒,你說什麼?」果老沒有提防他會叫起來,受驚之余,又心有余悸的盯著他的小臉細看,「為師知道你是舍不得,但這也是為了你好,出去修行,絕對比待在這里要好得多。」
「我沒有舍不得你!」驢兒女乃聲女乃氣的開口,說完後,果老的整張臉都僵掉了,不過他自己也沒有一絲好臉色,小胖手指著金小曲又嚷嚷起來,「就算要出去,我也不要跟著她,一個凡人,最下等的!」
「你听我說,為師覺得她很可能就是你的機緣……」
「不要!不要!果老要是再逼,驢兒寧願死掉!」驢兒發起了驢脾氣,胖胖的小腿盤到果老身上,任由果老扭打也不下來,似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罷了,罷了,反正曲娃還有些時日才能走,這事情到時候再說吧。」
果老無可奈何的敗下陣來,連連搖頭表示妥協,但就在驢兒露出喜色松開雙腿時,他的臉色忽然一變,厲聲喝道,「驢兒,你是不是忘記為師剛剛交待過什麼了?」
這一聲真的極富仙威,連站在最後面的金小曲都嚇到了,更何況是那個才化成人的小毛驢,他幾乎是一個趔趄跪在地上,垂頭喪氣的哭了起來。
「師父說過,沒有允許,不能開口。」
「知道就好,現在才哭已經來不及了!」
這哭腔來得太晚了些,果老再也不吃這一套,他的拂塵一甩,故技重演,驢兒立刻擺出粽子的姿勢一動不能動了。
定住驢兒之後,果老仍不解氣,在驢兒沮喪不已時,他又擱下一句狠話,這話一說,驢兒一呆,金小曲也郁悶了。
「為師命令你不許變回毛驢,更不許裝死裝暈,出了屋就去南屋跪滿三天!」訓完驢兒,果老轉身看向金小曲,「這三天里,曲娃替我好生管束他,絕對不能讓他偷懶,三天之後我會親自查看!」
三天啊,那可是整整三十六個時辰,除去吃飯睡覺的時間,至少也有二十來個時辰,叫她哪兒也不去,成天盯著這小屁孩看,那簡直比受罰更遭罪。
金小曲撇撇嘴,抗議的話在心底無聲的走了一遍,而她旁邊驢兒早就郁悶得快暈過去。看他這副生不如死的慘痛表情,金小曲郁悶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干脆雙手一甩,拖著他受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