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蔣微涵的恩怨故事並不復雜。從初中時代的好友到形同陌路也不過幾年的時間。她所在意的是我怎麼會讓自己的父親對她說出那些傷害的話語,而我所在意的是為什麼我在道歉並真誠表現出希望我們的友情不會被影響之後,她還是毅然決然地地將我劃分到了陌生人的行列。當然,我更在意她為何跟穆淮走到了一起。我記得那時候小蘅對我說,蔣微涵心夠狠。我卻覺得她太過脆弱,抑或是她只是覺得我不夠真誠。我從不選朋友,因為我知道真正能相互陪伴、度過一輩子的人是可以互相吸引,然後互相靠近的。就像小蘅,雖然她時常吐槽我,揭我短,有時候還對我施以暴力,但我知道在最艱難的時候可以靠在她的身邊,她永遠都不會把我推開。很久以前,我以為蔣微涵于我也是這樣的一個存在。可惜我錯了。
我望著蔣微涵,疑惑地問︰「所以說,你是來找袁璟深的?」我從她的眼角眉梢、舉止言談、衣著打扮上已經看到了她的太多變化。淡卻絕不敷衍的妝、職業款式白雪紡上衣和米色長褲、始終掛在嘴邊的近乎模式化的笑容。她儼然已經是一個職業女性了。我猶記得初中時候她從最初的學業不佳拼到畢業時的全班前五,後來她考上重點高中,高考發揮出色念上了名牌大學。這些事情我都是听以前的同學說的,他們說她每次同學聚會必然參加,每次都必然盛裝出席。這和我倒是形成了鮮明對比,在海外流浪多年的我似乎過于無組織無紀律,我都不記得有參加過初高中的聚會。小學聚會倒是去過一次。
這時候袁璟深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後。他聲音微冷地說︰「不好意思,這位小姐,我想我和你並不認識。」
「甘泉,你不認識我沒關系,你總認識方大泊吧?」蔣微涵挑眉,語調頗為婉轉。
「當然。」袁璟深謹慎地回答。
「方大泊是建海書業的老總,也是那個和你稱兄道弟的人。但他同時也我的直屬上司。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的下落,就讓我過來先告訴你一些話。《月光島》大獲成功之後,當初你簽下的就是三部曲合約。截稿期迫在眉睫了,但另外兩本卻連個影子都沒有。總編說你稿子拖的太久,不能再這麼下去了。而且之前他無論動用任何通訊手段找你都找不到,這讓他很頭疼。所以他讓我做專職督導你趕快完稿的人。以後我會每天都到你的住處,也就是這里報到,來有效地促進你將新作完成。」
我再次回頭看著袁璟深,發現他竟然笑了。他說︰「大泊一定要做的這麼絕麼?既然他都已經找到了我的藏身處,那他怎麼不親自來呢?」
「他有些別的事要忙。」蔣微涵不卑不亢地回答。
「也許是他認為換個人來催稿能夠取得意想不到的奇效?」袁璟深的視線上下打量著蔣微涵,我心里卻忽然有些不舒服。心里竟隱隱地想起當初看到穆淮和蔣微涵在一起時候的情景。為什麼她這麼神通廣大,總能跟那些和我有瓜葛的男人搭上界呢?難道這都只是巧合麼?
蔣微涵始終也沒有進門,倒不是因為我不讓,是我身後的某男人態度比我更堅決。雖然他的言語表情似乎很溫和,但他所表達的意思明顯只是拒絕而已。我竟然因為他的態度而松了一口氣。蔣微涵離開之後,連續數日她都每日到訪。工作日的時候她總是在我上班的時間大駕光臨,接待她的只有小蘅。小蘅對她這個初中故交和對其他很多人是一樣的,只會面無表情地哼哼兩聲,所以蔣微涵對我哥別墅的了解也一直僅限于門口而已。而袁璟深幾乎已經不怎麼和她打照面了,他的借口是忙。
有天傍晚,我敲響了袁璟深住著的客房的門,隨即推開,于是驚詫地發現某人不著片縷地坐在大床上,面前是筆記本電腦,單手托腮做沉思狀。丫丫個呸的,這不跟我當初在桑坦德大酒店看到那一幕的一樣麼?這人有果奔癖?
「我寫作的時候習慣全身上下毫無負擔。」他很平靜地解釋著他的怪癖,就好像這是多麼正常的一件事。
我干咳兩聲,眼楮往天花板看,漲紅的臉跟剛出鍋的燒餅一樣燙,我說︰「你注意一下好吧?套個床單也行啊。」
「好了,你可以看了。」他折騰了一陣子之後給了我這個示意。
我的視線重新回到他身上。我暈……你還真披床單啊?我滿臉黑線地說︰「我是來跟你談談的。」
「談那位蔣小姐的事?」他倒是一語中的。
「也不算是啦。我只是想推進一下你的寫稿進程。你好不好寫快一點?這樣就不會總有一個美女催告人光臨我家了。小蘅也不會那麼困擾了。」
「你放心,就算方大泊用了美人計,我也不會就範的。另外,說到困擾的話,困擾的不是小蘅,是你。」罩著床單的某人往前挪動了幾下,來到我面前仰望著我。
我低頭看著被包成一個球兒的某知名作家,攤手說︰「我有什麼好困擾的?」
「你當然有。那位蔣小姐剛來的時候不是說‘真沒想到可以再見到你’麼?你不介意跟我講講你們倆的關系吧?「
「這有什麼好講的?難道是為了豐富你書里的那個取材自包紫圓的人物的生活經歷麼?」
「不是。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大泊派來的這個人的底細罷了。」
「說來奇怪了,你的大——波——編輯原來是總編啊?看來你真的是大神呢。那蔣微涵是什麼職位麼?你的責編麼?」
「你看,還說你對蔣微涵不感興趣?」
我白了他一眼,說︰「你到底是寫啊還是寫啊還是寫啊?我可告訴你,你趕快把這個什麼島給寫完了。然後趕快搬出去。」
「不行。我來這里不只是寫作的,我還要找回遺失的自我,找尋人生新開始的真諦。」他的雙眼閃著熠熠的光輝,好像在講台上演講似的,那目光極富煽動力。
「袁璟深……」
「包子,我靈感枯竭了。」他的臉忽然垮下,頗為苦惱地看著我。
我微微一怔,說︰「那……怎麼辦啊?我給你跳一段草裙舞讓你找找靈感?」
「好啊。好啊。」他鼓掌叫好。
我一個拳頭直擊他的胸口,說︰「袁璟深,你不要逼我變身鋼鐵俠哈。我暴躁的時候可是很震撼的。」
「陪我出去走走。」他的邀請很簡單,聲音很低沉,神情很期待。
我抿著唇瓣想了想,內心掙扎了半天,最後還是答應了。我總在想,為什麼就在我越想遠離他的時候,我們卻越走越近呢?很多事情,似乎是我自己掌控不了的……
自從入駐富人聚集區的半山之後,我散步只在別墅周圍。但袁璟深給我提供了一個新思路,步行下山,然後圍觀山下中心廣場的音樂噴泉。我說袁璟深你的筆名不是叫甘泉麼,那噴泉豈不是你師弟?他笑嘻嘻地又開始伸手揉我的頭發,說叫我改名叫礦泉,這樣就是他師妹了。我就納了悶了,他怎麼就那麼喜歡我這頭烏漆嘛黑的亂發呢?
我倆走啊走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竟然就真的這麼走到了中心廣場。夕陽西下的時候,聚集在這里進行晚間娛樂活動的男女老少特別多。成群結隊的小孩子們在溜旱冰、玩滑板,老年人有的聚在一起下象棋,有的聚在一起跳健身舞,還有推著嬰兒車的新晉爸爸媽媽們,極為熱鬧。我望著周圍的人們,故作深沉地推了袁璟深一下,說︰「大神,你來這種很有‘人氣’的地方就對啦,整天宅在家里能寫出什麼大作啊?要多接觸一些人,你的心靈才能有感觸,你的感觸才能得到升華,升華了你就有才華,有了才華你就能寫出生命之書啦。」
「生命之書……」袁璟深咀嚼著這四個字,頗為認真地說︰「其實我總覺得,比起書,還是生命更重要一些。」
「你想說什麼?」
「我的生命缺了一塊。」
我囧,怎麼又來了?「所以,你是打算進入正題了?在寄居在我家N天之後,你還是執著于讓我幫你找回往昔的記憶?」
他忽然靠近我,拉起我的一只手說︰「其實拘泥過去並沒什麼意思不是麼?只要未來的路可以一起走不就好了。」我在他的牽引下開始了沒有目的的狂奔,我們在人群中奔跑。周圍的景物和面孔就像是流淌的畫面,只有模糊的輪廓和顏色卻全然看不清楚清晰的面貌了。我的世界里仿佛只有我,和袁璟深。我忽然覺得,有的時候想要一個人逃離一切未必就是最好的選擇。如果我的手能夠被一個更加寬厚溫暖的手掌托起,兩個人相伴著一起走不是更好麼?
我們跑啊跑,像瘋子一樣跑,竟然就跑進了呈S型分布的噴泉水幕里。音樂旋律突變得高亢的瞬間,水柱涌起,我們倆就在中間穿梭,卻仍舊躲不過水的侵襲。衣服濕透了,臉上卻綻放了平日難見的笑顏。我笑他像個傻子似的,他笑我根本就是個落湯雞。
我打了個噴嚏,他把我拉出噴泉區,不顧周圍人的目光,兩個全身的白痴走到花壇邊上坐下。我說︰「被水澆了之後,你有沒有恢復記憶啊?很多書上會有這樣的橋段的。」
「很遺憾,沒有。」他的手又不安分地開始模我的頭發。這次不是亂揉,而是將我那些被水浸濕的額發撥到兩邊。
「其實你並沒有失憶,不是麼?我在桑坦德大酒店見到你也不是巧合,對吧?」我的臉上波瀾不興。我甚至都沒有看他,我在審視我那已經徹底沒辦法見人的濕透的衣衫。
他竟然沒有回答。我以為他好歹會敷衍幾句的。我抬頭看著他,下一秒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攬進了懷里。兩個「雨人」抱在一起,這一幕該多有趣?可惜我不是旁觀者,我身處其中。他身上是濕的,卻不似我一樣周身冰冷,緊緊相依的時候他的熱度轉遞給了我,溫暖來了。我緊閉著眼楮,給自己哪怕只有幾秒鐘的時間放縱。那一剎那,我好像找到了可以依托的港灣。「包紫圓,你真笨啊。」過了半晌,他只說了這麼幾個字。
我確實是腦子不靈光啊。我要是不笨的話,也不會任由他這麼吃我豆腐了。「袁璟深算我求你了。快把你的稿子寫完了。寫完你的小說,然後咱倆橋歸橋路歸路,OK?」我的頭抵在他的胸前,聲音有些發悶。這是我的心聲,發自我心底的聲音。
「事到如今,你我都知道這不可能了,不是麼?」他醇厚的嗓音從我頭頂飄過。
不可能了。對,永遠也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