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袁璟深在車上的談話被我轉了個角度,我模糊了概念。他問我究竟為什麼和父母關系搞僵,我卻只說了幾件和我老爸相處的事情,並沒有告訴他真正的原因。有些事情我不想開口再提,就像有些人我不想再見到一樣。
那些對我過去有點了解的人會在人前人後開我玩笑。他們喜歡說「怎麼樣?逃婚的滋味不錯吧?」「你真的是越逃越有水平了,你準備就這麼逃一輩子麼?有點亡命天涯的味道啊!」「有錢人家的孩子就是了不起啊,不喜歡就逃咯,反正也不愁嫁。」每次听到這些話,我臉上的表情都很自然。所謂自然就是本來在喝果汁的時候繼續暢飲,本來在嘻嘻哈哈的時候繼續歡笑,本來在引吭高歌的時候繼續霸著麥。他們都覺得我無所謂,我對此似乎也無所謂。我刻意忽略來自心底的某個聲音,用一些虛偽的表情把它蓋過去。不管那是一種怎樣的情緒,我可以,視而不見。
我沒想到在看到穆淮之後會心生這麼多感想。而讓我月兌離這些惱人思緒的是袁璟深的聲音,我听見他說︰「包子,那人是在朝我們揮手麼?」
「也許是吧。」我停了車,看到穆淮快步走了過來。
秋日的空氣里涌動著沉悶的因子,他走來的時候用手拽了一下脖子上的領帶,臉上的笑容親切自然。他還是習慣把自己打理得整潔、干練。或者可以這麼說,過于整潔、干練。他總是喜歡自己的頭發短短的,每件衣服只穿一天就一定要洗干淨,包括內衣褲。他不能容忍自己被別人當成一個邋遢的人,就像他不能容忍每模一件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之後不洗手一樣。顯而易見,他有潔癖,很嚴重的那種。他敲了一下我的車窗,看到窗子被搖下,他說︰「紫圓,我找你找的好苦。」
這句開場白听著很順耳,就好像他真的走遍了千山萬水、尋遍了大江南北才找到我一樣。我笑,說︰「穆淮,有事?」
「班蘅在屋里吧?我看到她站在二樓落地窗上往下看。但是不管我怎麼按門鈴她都不開門。」穆淮客客氣氣地說著,就算是想表達對我千年死黨的指責,也說的如此平淡。
「那孩子認生。」班蘅不喜歡穆淮,這是從我和穆淮交往第一天就既成的事實。我知道這一點,他更清楚。但他卻總可以表現得若無其事。
「紫圓,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進屋和你談談麼?」
「不好意思,璟深身體不太舒服,剛從醫院回來。我得照顧他,現在沒時間見客。」
穆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男人,猶豫了一下,確認似地問︰「這位是……袁璟深?你們……不是……」
「我們現在住在一起。」我平靜地敘述著一個事實,甚至連眼楮都沒有眨一下。
而身邊的某人也極為配合,還輕笑一聲伸指點了一下我的臉頰說︰「親愛的,你都還沒給我介紹你的這位朋友呢。」
雖然內心已經畫出了一個大囧臉,我還是臉不紅心不跳地任由袁璟深略微粗糙的手在我臉上為所欲為,笑道︰「不好意思啊璟深,這是我的高中同學——穆淮。」
「哦我想起來了,你這位同學的電話上次還是我接的。」袁璟深恍然大悟似地說道,手卻很不老實地捏了我的臉一把。臭小子,你除了趁機揩油之外難道想不到別的事情可做麼?
「高中同學?」穆淮的臉上是轉瞬即逝的悵然若失,不過他倒是很干脆,說道︰「那好,我就不打擾你了,紫圓。方便把你的手機號留給我麼?我們再聯系。」
我還沒回答,袁璟深忽然搶著說︰「紫圓回國時間不長,還沒有國內手機號呢。不如你留下我的吧?」
穆淮臉上的疑問越來越深,但卻沒有深究。就這樣,一身西裝的他拿了袁璟深的號碼走了。
回到別墅里,班蘅抱著眉米迎面走了過來。她不太關心袁璟深的身體狀況,也不在意不知在門口呆了多久的穆淮。她只是幽幽地望著我,望著我,直到她懷里的眉米百無聊賴地「喵嗚」一聲叫了出來,她才說︰「包子,你國寶了。」
「什麼?」我眨了眨眼,沒理解她的意思。
她指著我的眼楮說︰「你衰老成國寶了。」
我大驚失色,沖到衛生間去,在鏡子里看到了那濃重的黑眼圈。沒錯,我變成國寶了。這幾天我沒怎麼睡好,也沒吃什麼東西。我突然有些懊惱,我沒想到和穆淮重逢的時候我竟然是以這樣一種姿態。讓他以為我過的不好,實在是對他太厚道了。
「璟深——」某人斜倚著門,陰陽怪氣地喊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你自戀啊?沒事兒喜歡喊自己?覺得自己的名字太好听了?」還在煩惱黑眼圈的我揉了揉眼,從鏡子里看到了他唇邊輕柔的笑容。
「我是說剛才有人換了對我的稱呼讓我很驚喜。你可是第一次叫我‘璟深’,可我听到的時候卻沒有任何不適應的感覺,就好像你以前也這麼叫過我一樣。」
「你誤會了。你沒覺得不適應只是因為以前有很多女人都喜歡這麼叫你。」我該用什麼眼霜呢?做個眼膜還是現在就去補覺?這可真是個棘手的問題。
他蹙眉,問︰「很多女人都這麼叫過我?看來我以前名聲不太好。你的意思是,我是個公子?」
「沒什麼,富二代小開們的人生如果沒有花邊新聞不就成了白開水了?」我從他身邊走過,因為我決定要上樓睡覺了。
他捉住的我的手,輕而易舉地把我拉了回來,我不得不面對他。他凝視著我,說︰「包子,我想讓你知道一件事情。」
「什麼?」每次看到他神情這麼凝重,我就忍不住要屏住呼吸。
「我願意做你的擋箭牌,隨時隨地。」
我愣住了,他在笑,可是我卻不知道做什麼表情好。我想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說「謝謝協助!」或者是「就算是抵了房租了吧」,可是我的嘴卻張不開。他那黑幽的雙眸就好像磁石一樣,就要把我吸進去。我仿佛看到某時某刻天空中的幾點白雲,那時很局促的我抬了抬頭,又低頭,再用視線四下搜索,于是我和他四目相對。那天他穿一身潔白西裝,就站在和我咫尺之遙的地方,他也是用這樣的目光望著我。我知道我會被他溫柔的鎖鏈禁錮一生,我也說服自己去說那簡單的三個字——「我願意」,但我卻突然听到心里某間高樓大廈崩塌的聲音,那些巨響讓我眼不能視,耳不能聞。我能感受到的,只是眼角流出的兩行淚而已。
他抬起手把我額前的劉海撥到了一邊,手掌輕撫著我的臉部輪廓,輕聲說︰「你這是被我感動的說不出話了麼?」
我如夢方醒,推開他的手,恨恨地說了句︰「無聊。」轉身欲走的時候,才發現他的另一只手竟然一直牽著我的手。我只得氣急敗壞地問︰「你還有話沒說完?」
「當然。我想說,其實我並不甘于只做你的擋箭牌。如果有需要的話,我還可以做你的防火牆。有了我在,任何病毒都不會入侵你的生活。而我要的報酬……」他歪著頭看著我,那眼神邪惡到欠扁的程度。
我瞪他,正準備說什麼,只听身後有個冷冷的聲音,說︰「你們到底要曖昧痴纏到什麼時候啊?我——要——吃——飯——」
我嘆氣,甩開了袁璟深的手,回頭對班蘅說︰「小蘅,現在不到吃飯時間誒。」
「我餓了。」多麼真誠的回答啊。
「來來來,小蘅乖,我現在就給你做烤魚,烤一只吃一只,很快的哦。」袁璟深笑容滿滿地帶著小蘅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愣在原地。他走了兩步,忽然回頭,說︰「這兩天光顧照顧我了,你都沒好好休息,快上去睡一會兒吧。」
「哦。」還算你有良心。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上樓的腳步有點重。袁璟深,你究竟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你?為什麼我面前的人好像是你,又好像完全不是?而我,到底是該信任我的眼楮,還是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