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是怎麼回事?」蘇離好奇地問道。
林軒垂下手,揚起頭,看向遙遠的天際,「那年我七歲,父皇剛剛去世不久,左相帶著我去祭天,結果沒走到祭祀廣場,便來了一百多個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穿得黑淒淒,髒兮兮的乞丐,堵住了皇宮的馬車。
「那些乞丐吵著說他們是被我二皇叔害得流離失所的貧民,幾天沒吃飽飯,若是再不給飯吃,不把他們安頓好的話,他們就要在我去祭祀的路上*。」林軒微微一頓。
蘇離低下頭,不著痕跡地輕哼一聲,不過是一百多個亂民,沒有人領導,沒有人指揮,又哪敢跑到皇帝的隊伍面前去叫板?
微微搖了搖頭,卻是對于文舒的心寒,在蘇離心里,文舒絕對不可小覷,十年前的這場貧民的暴亂,是否就是這個小男孩生出的事故?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要知道,祭祀那天有血光的話,是很不吉利的事情,左相從內亂剛剛停止,安撫民心的角度出發,便答應將這些災民好好安頓。」林軒的語氣和緩,平直。
「等祭天之後,那一百來個人便被暫時安頓到了一座大院子里,左相便吩咐侍從們準備了饅頭米粥,結果有意思的事情就發生了。」講到這里,林軒露出一口皓白的牙齒,朝著蘇離一笑。
「所有的貧民都一哄而上來爭搶籠子里的饅頭,一只手抓了四個還不夠,嘴上還要叼兩個,懷里又要揣上三個。」說道這里,林軒搖了搖頭,似是感慨,「也難為他們了……」
蘇離一听,微微一笑,這林軒倒還也算體恤百姓。
「等所有的人都哄搶完了之後,有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過來。」林軒溫柔的表情,陷進了沉思里面。
「他就是文舒吧?」
「嗯。」林軒點了點頭,「不同與其他那些穿得髒兮兮,黑漆漆的乞丐,文舒的臉白白淨淨,就是帶了點不健康的暗黃,身上的衣服盡管破,但是個個都打好了補丁;也不像其余那些看到吃的東西就貪得無厭地爭搶的人,文舒只是慢慢走到蒸籠面前,看著殘余地被抓破得七零八落的包子皮,掉的東一塊西一塊的包子餡,臉上無喜無悲,看了一會兒,隨手挑了個還看得入眼的包子,然後抬頭,對著我一笑,很輕很輕地說了聲‘謝謝’,就徑自轉身,獨自一個人坐到角落里小口小口地,斯斯文文地吃了起來,與那些狼吞虎咽,吃個饅頭就嗆上好幾口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樣。」
蘇離無奈地嘆了口氣,「所以說,這樣,你就對文舒來了興趣?」
「嗯。」林軒低下了腦袋,看著腳下綠油油的青草,用腳尖蹭著地方,翻著青草下的泥土,帶著一絲落寞的口氣,說道,「從小到大,每個人都把我當皇帝看待,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沒有朋友,更沒有人敢親近我,沒有人和我玩,文舒的那聲‘謝謝’突然間讓我有了一種感覺,一種和同齡人,面對面,平起平坐的感覺。」
「高處不勝寒吶。」林軒的心情,看了那麼多電視劇,蘇離還是能夠理解,「然後呢?」
「然後?」林軒微微一頓,重新揚起了臉,對上蘇離的視線,「然後,我走過去,問他,一個包子夠不夠,文舒將嘴里的包子吞咽了之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迎面對上我,再將頭慢慢垂下,有些尷尬地勾了勾嘴角,回答我,還不夠。」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林軒遙望著天際,發出了感慨,「文舒從小就是這個樣子,從來不會主動開口問你要什麼,但是其實只要我有的,我都會替他也準備一份。」
蘇離一愣,看著仰天而望的那張年輕的俊臉,心里卻是泛起了一陣苦澀,動了動唇,卻是開不了口,林軒,文舒要的,是你的江山。
「你不會就是因為這樣把他帶進宮的吧?」蘇離有些迷惑,都說一般宮外的人想進宮是很困難的,文舒這樣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乞丐進宮,身份這麼卑微,居然沒有被閹割成公公,真是奇怪。
「不是。」林軒搖了搖頭,「雖然感動他將我像個同齡人一樣對待,可是入宮有入宮的規矩,我當時也不過是想吩咐侍從給他安排個好人家罷了。」
蘇離點了點頭,「那後來,文舒又是如何進的宮,又是如何做了你的侍讀?」
「文舒救了我一命,」林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命換一命,文舒差點用他的命來換了我的命。」
眨了眨眼楮,蘇離卻是有預感,潛意識底下,便是認定,這是文舒設的局。
「貧民堆里突然發生了暴亂,文舒用身體擋在了我的前面。」林軒省略了當年暴亂的混亂場面,直接將結果點了出來。
蘇離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笑,挑了挑眉,文舒,文雅的舉動吸引林軒的注意力,禮貌的道謝獲得林軒的好感,英勇的獻身捕獲林軒的信任。
一步一步下來,有誰會去想到這樣一個小孩子會有如此深沉的心機?
「所以,後來,文舒就被你帶進宮了?」
「對,」林軒絞了絞衣擺,「左相一開始反對得極為強烈,可最終拗不過我,我硬要帶文舒回宮療治,所以文舒才能在宮里長住下來。」
緩緩送出一口氣,林軒閉著眼楮,開始回憶那些很久很久的過往,「文舒雖然一天到晚都會眯著眼楮對你笑,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透過文舒的笑,會讓我有種感覺,覺得在我遇見文舒之前,文舒過得很苦很可憐。
「所以每次這樣想著,就巴不得把自己有的全部都給他,想盡辦法去彌補他幼年的傷痛,好讓他忘掉那些難過的事情,開開心心地面對未來。」
被林軒平靜的話語抽空了力氣,蘇離怔怔地,怔怔地張著眼楮,看著林軒,心里卻被林軒的這些話掀起了驚濤駭浪,大浪一個又一個重重地打在心上,用力咬了咬嘴唇,緊握著雙拳給自己打著氣,這樣真誠的林軒,自己又怎麼能和文舒一樣騙他?
「林軒……」喉頭因為林軒對文舒的情誼而哽咽,「我說如果,如果有一天……」因為內心當中的害怕,蘇離又開始了憂郁。
「如果什麼?」林軒重新張開狹長秀氣的黑瞳,柔和地看著蘇離。
深吸一口氣,蘇離慢慢撐起身體,扶著身邊的樹干,直起了身體,千轉百變的腦子里終于流出了這句還算對得起良心的話,「有一天,兩個關系很好很好的兄弟,其中的一個搶了另一個人的房子財產,如果你,你是被搶的那個人,你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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