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李然。
司安覺得自己胃有些痛,那些理不清的思緒糾結在一起,麻痹了他全身的肌肉。
雖然早就想過千百次,雖然曾經那樣熟悉,可這樣突然在街上遇到他,司安依舊難以控制自己。
他想起一首納蘭容若的詞。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當年相遇時那麼美好,當年相愛時那樣幸福,可到頭來,猜疑毀滅了純潔的愛,當怨恨侵蝕神智,我們還能不能重新找回屬于自己的溫暖?我們還能不能回到從前?
曾經司安在那沙漠里,頭頂烈日,身披黃土,他也想過這個問題。
他不是不為曾經的美好心動,也不是說放下便能放下的人,可一想到那些李然做過的事情,他滿身便只剩下恨意。
開端再美好又如何,當年再相愛又如何?你總是不信任我,你會再一次讓我拋尸荒野。
司安在死亡的一瞬間清醒過來,其實李然這個人,看起來溫文爾雅,對人溫柔體貼,但他其實誰都不愛,他司安白費那麼多年,白瞎父母恩賜的一條命。
重生之後的司安,他冷靜地想過這一切,他要報復,好復仇,要把李然當年追逐的一切權利都收歸所有,不管他還是不是曾經他,不管這會耗費多少時間。
他能做到的,便一定努力做到。
時間劃過一個圓,前世今生,他又遇到他。
司安記得自己第一次遇到他,那日信仰罕見地下了雪,他低頭從鵝毛大雪里穿梭,一不小心便撞進一個人的懷里。他控制不好向後跌落到雪地里,卻看到他撞的人淡定撿起掉了一地的東西,抬頭向他笑笑︰「怎麼這樣不注意?你沒事吧。」
李然聲音很柔和,他長得十分俊秀,加之脾氣溫和,待人文雅,因此身上總有一種斯文氣,司安記得自己只看他那一眼,心便撲通撲通跳起來。
後來啊,不知是巧合還是緣分,他和他總能在各種地方相遇,再後來,他和他在現實里的植物園相遇,李然樣貌不變,司安張口便叫出他的名字,從此開始了另一段糾結。
說起來,他們在一起的時間真得很短,短暫地如同指間沙,轉瞬便被撒哈拉沙漠的黃土淹沒。
司安心中翻過無數思緒,臉上卻堆出一個笑容來,他沖在河之周說︰「大周兄,別來無恙。」
在河之周看到司安很高興,他一路向他跑過來,白衣黑發,紅牆古巷,一瞬間,司安眼楮里便只能看到他一人,在河之周英俊的臉上滿是熱情的笑,司安卻覺得特別好看。
恍惚的意識里,司安問自己︰「我還能不能愛上另一個人?」
他睜著眼楮看在河之周向他靠近,他笑容那樣燦爛,幾乎都要灼傷司安的神智。
「能,為什麼不能呢?」司安听到自己的心這樣回答,他突然覺得整個人都平靜下來,之前因李然卷起的那些怨恨都悉數回落,那些能攪動他思維的所有事情,都變成冰冷的鉛字,印在他心中的記事本上,縱使不驚,卻能不忘。
在河之周很快便跑到司安面前,張口就說︰「小骨兄弟,我不是還欠你錢嗎?我做任務做到啦!還好踫見你,否則我就又忘了。」
司安笑笑,這次笑容要自然得多︰「我還怕你跑了呢,我們剛剛也打到了紫武,咱們就不費話了,那件東西你拿大頭我拿小頭,你給我30銀就行了。」
在河之周一愣,似乎沒有想到司安這麼痛快,他一個交易丟來,等司安確認的功夫,笑著說︰「你們?哦,兩位好!」他對慕容和小青揮揮手,頗有些首長蒞臨檢查的架勢。
慕容和小青到很客氣,和他打過招呼,便跟司安說︰「我們還有任務沒交,待會兒要刷副本的時候再叫你,先走一步。」
司安點點頭,跟二人道別,轉頭問在河之周︰「我昨天見到青山明月夜了,原來你真是千仞老大,失敬失敬。」
「那必須的!」在河之周一甩長發,頗有些意氣風發的架勢。
「你待會兒要做副本嗎?要不要一起。」司安問,他覺得在河之周要是能來,說不準青山明月夜也能過來,這樣他們五個人便能組成固定團,刷等級會更快。
「哦,可以啊,你等下我,這邊有點事。」在河之周比了比李然,有些歉意地說。
司安眼珠子轉了轉,問︰「這位是?」
在河之周拍拍額頭︰「瞧我這腦子,忘了介紹了,他叫蒼燃之冰,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你記得將來加入咱們千寸血,注意看見一次弄死一次就行了。」
司安滿頭黑線,他是知道他們是死對頭身份,但他沒想到兩人其實早就認識,一直到最後,司安才知道原來兩個人現實和游戲里都是競爭關系,他雖然有心加入千寸血,但在河之周說得這麼明晃晃,司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似乎他們二人的關系真的不是很好,在河之周跑回去跟李然說了幾句,司安看李然笑笑,轉身走了,臨走的時候還瞥了司安一眼,卻給了他一個你好的口型。
不得不說,李然做人真的很講究這些,即使像司安這種根本不認識的人,都會友好相待。
但那有什麼用,畜生裝得再像人,它也不是人,司安冷笑。
在河之周看著李然走遠,又屁顛屁顛地跑回來︰「小骨,你說要去刷什麼?」
司安撇撇嘴,心想你不是老大嗎?怎麼反過來問我,卻還是說︰「今天時間已經快過半了,去接個副本任務,待會兒叫慕容和小青一起刷。」
「好,都听你的,剛才那兩位怎麼樣?你們早就認識?」在河之周問。
司安領著在河之周朝中心廣場走去,隨口說︰「剛才刷副本的時候認識的,他倆技術不錯,剛好跟我組隊刷本,我一個人玩,想刷深淵不容易。」
「哦,你小心點別被騙了,游戲里騙子可多了。」在河之周說著,又指了指自己︰「不過像我這樣的,一看就是好人,以後有副本任務記得叫我啊~」
他尾音拖得很長,司安竟奇跡般地听出點可愛來,隨即又在心里狂吐槽︰「你一看就是個SB,純的!24K足金的!不過還真的是好人。」
司安帶著在河之周七拐八拐,拐到另一條巷子里,這邊屋宅比烏衣巷低矮多了,一看就是老百姓住的地方。他給慕容和小青發了接任務地址,然後一邊走一邊自顧解釋︰「我剛才看了下任務介紹,這邊有個副本任務,一起接吧。」
他說這話不過是怕在河之周起疑心,說實在的,信仰里面的各種任務他熟悉得很,閉著眼楮都能說出來,還看什麼任務介紹啊。
果然听他這麼說,在河之周立馬信了︰「小骨你玩游戲真認真,以後有什麼好任務記得叫我,我懶得看。」
司安回頭瞪他一眼,十分想問問千寸血的各位到底是怎麼把這工作室做起來的,老大這麼不靠譜,工作一定很辛苦!
兩個人向巷子深處進發,司安還回憶著這個任務的觸發地點位置,卻突然听在河之周叫︰「小骨,你看那里有個死人。」
司安一愣,馬上順著在河之周的指尖看去,卻見就在他們身前不遠處的樹根下,有個裹著髒兮兮破布的人歪在那里,司安想了想,似乎以前這邊也有真麼一位,大家都以為他是系統NPC,一開始都跑去調戲他,問他話,但他什麼都不說,根本是個背景,于是大家再也不理他了,基本當他不存在。
不過又見到他,司安還是有些好奇的,于是說︰「哪里是死人,你看他還喘氣呢,走,咱們去看看。」
說實話司安前一世玩游戲屬于那種做完任務就走人的類型,沒啥用的NPC從來都不說話,一般都是根據攻略來玩,因此他雖然等級很高,但身上的隱藏任務基本沒有,最好的一個連環任務就是趙家任務,那還是他唯一一次多嘴問到的。
不過重生後,他先後經歷了A+級的新手教學任務和深淵級的趙家連環任務,意識形態也隨之發生轉變,他覺得信仰這個游戲,你需要充滿好奇心去摩挲,才能享受到更大的收獲,因此跟著在河之周,似乎是頗有好處的。
所以這一次,他不再一個人獨來獨往,也不再沉默寡言,他樂于邀請人組隊刷深淵,也樂于多和NPC說句話,要是中了算他命好,不中又不浪費時間,何樂而不為。
兩個人說著,朝那人影走過去。
走近一看,卻是個年輕的女子,只不過面色蒼白,一身破敗,眼看就不行了。
在河之周彎腰叫她︰「大姐,大姐你醒醒,你死了嗎?」
司安真想踹死他,叫什麼大姐,那姑娘看著比他還年輕呢,真不會說話。
他趕忙把在河之周推到一邊,柔聲說︰「姑娘,姑娘你沒事吧?我們可以幫你。」
令司安驚奇的是,那姑娘竟然睜開眼楮,她眼眸漆黑,好像沉沉的夜,一下望穿司安的整個靈魂,下一秒鐘,她一躍而起,一手拽開司安,連滾帶爬一把抱住在河之周的大腿。
「壯士,救救我,救救我,你身上有仙氣,你一定能救我。」她哭叫著說,死命抱著在河之周大腿,在河之周險些被她拽到。
在河之周無措地看著司安,又低頭看了看那女子︰「大姐,有啥事你好好說,男女,那個男女授受不親,你放開我啊,小骨,快救救我。」
似乎那女子听到在河之周叫大姐抱得更用力了,在河之周揚著無辜的眼神看著司安,期待英明神武的小兄弟救他月兌身。
司安拍了拍衣角的灰塵,百無聊賴坐到街邊的大石頭上︰「我可沒辦法,人家求的是你,你自己問問她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