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蓮烙 第三十九章 魑魅魍魎(上)

作者 ︰ 千羽凌

夜幕逐漸降臨,此刻的垣市街道上清冷異常,見不到半個行人,就連巡夜打更的人影都無法覓到。從前的喧騰夜市,如今早已不復存在。

據垣市的百姓所述,這里幾乎每晚都會莫名而死去一兩個人,連青天白日里都看著人少,更別說到了晚上,已經沒有任何人敢獨自出門了。

垣市城郊的後山腳下,有兩名青年男子在樹林間不斷徘徊。冷風時不時地吹過,頂上的枝葉發出了簌簌的響聲,在夜間听來好似是有人在幽幽啜泣著,詭異森然。

就連明峙淵也止不住地打了個哆嗦,將領口的衣服緊了緊。

「怎麼,知道害怕了?」夏風回突然就湊到了明峙淵的耳邊,略帶戲謔地低聲開口,「現在回去睡覺的話還來得及呢∼」

耳邊的吐息讓明峙淵覺得癢癢的很難受,連忙往旁邊退開了一步,皺眉望向身側的男子,「我何時怕過了?」他瞅了一眼地上那些亂七八糟完全看不懂的符圖,正整齊地在前方入口處羅列成了一長排,略帶驚訝地開口,「你全都畫好了?」

「是畫好了啊,我可不像你的那些家丁們,畫這麼幾個簡單的符咒還要浪費那麼久的時間。」淺蔥色長衫聳了聳肩,將畫符用的筆墨擺放在地面上,繼而悠悠抬起雙手,右手指在左手掌心間來回撥弄著,看似打算盤的舉動,而後他昂起腦袋,故作深沉地說道,「老身這次出山可是幫了明莊主不少的忙,又是救人又是收妖又是畫符,不知明大莊主該如何答謝老身呢?」

明峙淵忍不住笑了出來,搖了搖頭道,「放心吧,絕對不會虧欠你的,到時候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竭力滿足。」他說著,有些迷惑地望向地上的符畫,「只是你在山腳下畫這些有何用處?為什麼不等到了山上再畫?那里才是妖邪所聚集之處啊。」

「你沒听瑾娘下午說的那些話麼?倘若真遇上了不干淨的東西,能逃則逃,莫要硬拼。」夏風回雙手抱胸,一臉的悠閑之態,「這地方應該是那些僵尸的老巢穴了,白天不敢出來,到了晚上就開始作祟。只是出于某種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的原因,它們就只聚集在這一片後山之中,不敢入城,但每晚還是會有個把僵尸竄出來害人……」夏風回甩袖一指地上的那些符畫,語氣淡淡,「所以等下若是逃跑的話,必定要從這個出口逃離,否則你就等著做僵尸的口中食吧。」

明峙淵有些微怔地听著夏風回的這番話,眉頭不自覺地皺起,「現在都還沒有上山,你怎麼就先想著逃跑了?有你和我在,難道還對付不了幾個僵尸麼?」

「我們只是凡人,很多事情都是無法解決的。」夏風回彎身將地上的那兩盞燈籠點燃,提起了其中的一盞遞給身旁的墨衫男子,笑得一臉真誠,「相信我,等下一定會逃的。」——

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亥時,明峙淵和夏風回並沒有听芝蘭的話在這之前趕回去,而是漸漸向著後山西北方向移步。

在傍晚的時候他們便打听到了,南宮翊的墳墓位于後山的西邊,正巧與他們的此行在同一條路上,于是便決定先去調查南宮翊的死因。

掘人墳墓這種行為實在是很缺德,但為了查明真相,縱有千百個不願意也唯有硬著頭皮去做了。于是,這種事情自然是交給了明峙淵,而夏風回就只是負責驗尸而已。

二人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沿途夏風回都順手做下了醒目的記號,免得他們待會兒逃跑下山時迷失方向。

明峙淵對于夏風回這種一來就做好逃跑準備的行為很是不屑,遙想當初在南疆之時,自己單憑一把短劍便已對付了不少僵尸,更別說現有龍舌在手,區區幾個行尸走肉又豈在話下?

偌大的山林間漆黑一片,唯有兩團雪白的燈火在其間忽閃忽現,乍眼一看還以為是兩簇鬼火在飄蕩。兩名男子這一路走來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片刻之後二人便到了南宮翊的墳前,明峙淵特地將燈籠貼著石碑緩緩靠近,幽暗的火光下映出的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明峙淵聲不可聞地嘆了一句,南宮翊與他相交還算友好,不想卻是英年早逝,還發生地如此措手不及,著實可惜了。

夏風回拍了拍明峙淵的肩膀以示安慰,而後便將手中的燈籠擺放在了墓碑旁,雙手抱胸斜靠在旁邊的一棵樹干上,等著墨衫男子動手。

明峙淵瞥了身側的男子一眼,從小兜兒里掏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工具,而後便開始掘墳了。

這一片墳頭上的土壤都有些濕潤,也很新鮮,看得出是不日前才下葬的。而明峙淵終究是練過武的人,干活的動作很快,埋于土中的棺木不到片刻便顯現了出來。

夏風回的眸中突然間閃過了一道精芒,雙眼放光地盯著那口棺木打量著,而後竟忍不住開口贊嘆道︰「這南宮家不愧是有錢人誒∼連棺材都是用昂貴的梓木制作而成,做工那麼精細,再加上那些繁復的花紋,看起來好華麗啊!」

明峙淵聞言,用極其怪異的眼神覷了夏風回一眼,渾然搞不懂他為何會對死人的東西那麼感興趣。不過他並沒有說話,繼續埋頭苦干,將棺木上的七個鎮釘給一一拔了下來。

「看你動作挺麻利順暢的嘛,莫非以前經常干這個?」夏風回在旁邊津津有味地看著,好奇開口。

明峙淵瞪了他一眼,將工具擱置在一旁,手指扣緊了棺材蓋子的兩側,用力朝上一掀,蓋子就被掀了起來。

棺木中靜靜地躺著一名白衣男子,面色蒼白,雙目緊閉,是已然去世了的南宮翊。

明峙淵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正要將南宮翊的尸體給拖出來,突然間听到身後傳來了沙沙的響聲。估計是因為做賊心虛,明峙淵驚了一跳,下意識地起身拉住夏風回躲進了旁邊的草叢里面。

待他們躲好了才發現,那兩盞燈籠此時還默默地掛在墳頭上,本想出去滅了,卻是已經來不及,那個黑影已經走了過來。

由于此刻光線昏暗,再加上角度問題,明峙淵和夏風回看不清楚來人的相貌,只見其身形窈窕,衣上裙帶飄飄,應該是名女子。

沒想到這麼晚了居然還有女子敢獨自上山,明峙淵扯了扯唇角,不管那人是誰,只希望她能被眼前的掘墳場景嚇到,然後就快點逃下山去吧。

一般來說,但凡正常人見到眼前的這一幕絕對是會被驚嚇到的。卻不想這女子竟然會循著燈火而來,特地走到了南宮翊的墓碑前停下,伸出手指去輕撫石碑上的文字。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她居然在墳坑前蹲子,將棺木中的尸體給拖了出來。

「翊……他們居然讓你睡在這麼冷的地方……」那女子開口了,一手緊緊抱著南宮翊的尸體,另一手在其臉頰之上來回輕撫,語氣溫柔,「是我不好,這幾天一直都沒來看你……放心吧翊,玫兒不會扔下你的,我現在就帶你回家,好麼……」

明峙淵和夏風回這次是完全愣住了,絲毫沒有想到,已然瘋了的香玫居然會深更半夜地跑來跟南宮翊以這種方式「私會」。

那女子無比留戀地抱著懷中的尸體對話,此時的她神志不清,但是卻非常清楚地記得自己所愛之人是誰。明峙淵看了半刻,此時卻是再也按耐不住,閃身躍到了其身後,抬手在女子頸後一掌落下,她便直直暈了過去。

「你這是做什麼啊小淵兒?」夏風回從草堆後鑽了出來,不解地望著他,「人家小兩口如今好不容易團聚了,你就讓他們多說說話唄。」

明峙淵垂眸看著躺地上的這兩人,沉默地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可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他太清楚愛上一個人的滋味了,那是一種足以能讓人發瘋的魔咒,一旦深深愛上了就再也無法自拔。他不忍心看神志不清的香玫對著所愛之人的尸體留戀,這種場面實在是令人難以接受。

「我們開始吧……」墨衫男子將暈倒的香玫抱起,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一旁的草地上,再讓南宮翊的尸體平躺在地,「夏風回,你能驗出南宮翊是如何致死的麼?」

淺蔥色長衫把那兩個燈盞安置在了旁側以用來照明,蹲子,從頭到腳仔細觀察著地上的這具尸體。

奇怪,這人死了也有段日子了,且不管身上的肌膚完好無損,為何就連一點腐臭的氣味都沒有?

夏風回伸出手去,有模有樣地這兒模模那兒捏捏,折騰了半刻都未看出個所以然來,面上閃過一絲茫然之色。而後他皺了皺眉,從懷中掏出了那一個布團子在手上把玩著,似乎是在踟躕著什麼。

明峙淵不解地望著夏風回的舉動,好奇他究竟要如何做。卻見他突然將小布疙瘩解開,與此同時他的另一只手從袖中模出了一根銀針,迅速插∣進了尸體的胸口上,在尸體張嘴的瞬間,他眼疾手快地將手中的布團反蓋上了南宮翊的嘴巴,將他的口堵得嚴嚴實實。

「你……你這是干什麼?!」明峙淵的臉色有些微變,在那里面的不是妖邪之物嗎?他怎麼能將那東西放進南宮翊的嘴里?要是像上次一樣尸變了該如何是好!

夏風回沒有出聲,維持著這個動作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而後他緩緩執起絲布抬手,尸體沒有任何的動靜,明峙淵剛要松一口氣,忽見其口中緩緩騰升起了一物,他連忙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卻听得夏風回低低道了句「無事」,他瞅了夏風回一眼,恢復了正常呼吸。

就近日而言,驚詫一詞似乎都是用于明峙淵身上,而這次終于輪到夏風回了。但他並沒有將這種心境流露在臉上,只是沉默地望著跟前的這具尸體,清秀的雙眉一直皺著。

在這個人的身上居然會帶有一股仙氣,並且還久久不散。剛才的他只是想隨意嘗試一番,早已做好了其即將尸變的準備。卻不料此人體內的仙靈之息居然會真的把這妖邪之氣給鎮壓住了,這是他根本就沒有想到的。

夏風回望著眼前這一個小小的淡白色光團,此時正在逐漸地湮滅消散。他抿著薄唇,面上神色瞬息萬變。

早就听說中原一帶近期連連發生了邪異命案,原以為就只是僵尸一類的邪物按耐不住寂寞,出來做做小怪而已,于是他很干脆地便答應來協助明峙淵,也為自己閑散無聊的生活尋點樂趣所在。但如今看來,這件事情所涉及的繁雜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料想範圍之內了。

居然會牽扯到人、仙、妖三界,這種情況簡直就是百年難得一遇啊……夏風回突然有點後悔,他還真是不該管這個閑事。

夏風回本就是個無拘無束悠閑散漫之人,成天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他實在是不希望哪天一不小心就惹禍上身。

不過這件事情,如今管都管了,他是不可能退縮而去的。

夏風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誰叫自己是好人呢,人太善良了就是沒辦法。

他收走了那根銀針,拍拍手站了起來,對明峙淵說道︰「好了,將他放回去吧。」

「……你這就檢驗完了?」見夏風回點頭,明峙淵追問道,「那快告訴我他的死因是什麼?」

夏風回笑眯眯地指了指地上的那具尸體,「你先把他埋進去了我再告訴你∼」

半刻之後,明峙淵將尸體小心翼翼地安放進了棺材里,蓋上棺蓋,重新拿土掩埋完好。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明峙淵剛轉過身,卻是被夏風回給一把捂住了嘴巴。

「看來我們被包圍了呢,一切事情的真相就只有等我們回去再說了∼」夏風回在明峙淵的耳邊用月復語低聲開口,他給了明峙淵一個眼色,再望了望四周。

明峙淵身體一震,方才幾乎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南宮翊的身上,一時之間竟會毫無察覺到周邊的異狀。他俊眉微皺,右手按在了腰間的龍舌上,準備蓄勢待發。

此時的山林中靜寂非常,卻是有嘶啞的喘息聲在周圍不斷曼延,听著是越來越多。

夏風回將捂住明峙淵口鼻的手放下了走開,明峙淵剛要拔劍出鞘,眼前突然飛過來一個影子,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接,竟是尚在昏睡之中的陌上花開流年花魁香玫。

「快跑!!」夏風回大聲喊道,轉身便開始向著山下的原路跑回,明峙淵一愣,然而此刻來不及多想,將女子背于身後,也跟在夏風回的後面快步跑去。

二人一邊要認準來時的路線,一邊還要分神去注意四周會不會突然有僵尸跳出,所以這一路跑下來,速度相較于往常是大大下降。

「臨兵斗者,皆陣列前行!」夏風回一邊奔跑著一邊念咒,手中模出了一張赤紅色的符,在空中輕輕一劃便燃燒了起來,而後猛地揮手往後一扔。

明峙淵背著香玫,隨著那符紙回頭望過去,臉色瞬間就白了,竟會有一群青面僵尸跟在他們身後跑著,動作竟會與常人無異。方才險些就被它們那尖銳的指甲給抓住,幸虧夏風回的那一道符。符紙落定處瞬間就焚起了一道赤紅色的火牆,將那一群僵尸給分離了開來。

「快跑!那個小符支持不了多久的!」

听夏風回這麼一說,明峙淵完全不敢松懈半步,箭步如飛地向著山下跑去。果然不出片刻,身後再度響起了嘶啞的低吼聲,越來越近。就在明峙淵覺得自己將近力竭的時候,突然眼前一亮,他們已經跑出了山林之外。

「呃……呃呃……」那一群僵尸原本還打算繼續再追,不知為何跑到了山腳下便無法出去,好似有一道牆將它們阻隔了一般。明峙淵低頭一望,地面上的那一排符咒此刻正泛著暗紅色的光芒,瞬時間恍然大悟。夏風回果真說得不錯,倘若到了山上再去畫這些符圖,還沒畫完便已成為了僵尸的口中食。

明峙淵和夏風回松了一口氣,看著前方被阻隔了的數百只僵尸,此時正張牙舞爪地想要掙扎而出,張著血盆大口,著實可怕。

「還好我這次是混了我的血進去……不然真的是抵擋不了啊……」夏風回彎下腰喘息著,用手不斷地給自己扇風,「今晚應該不會再有人死了。」

明峙淵將背上還在昏睡著的女子靠在一旁的青石上,剛要開口說話,卻是听見耳邊驀然響起了一聲尖銳的笛聲,與此同時,原本還在暴躁嘶吼的僵尸們突然間就安靜了下來,似乎是收到了指令那般,全都齊刷刷地轉過身,向著山上慢慢地走了回去。

明峙淵和夏風回二人一怔,夏風回皺眉望著山頂的方向半晌,似是在糾結著什麼,最後緩緩說了句︰「小淵兒……你介不介意再跟我上去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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