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夏至的清晨,湖畔小亭中,邵菡卿單手支額倚在石桌旁,懶洋洋地打著哈欠,臉上盡是濃濃的困意,然而這困倦的神色卻絲毫掩蓋不住她光鮮亮麗的襲人風采。
「小姐昨晚沒有睡好麼,怎麼這副沒精神的樣子?」侍女端著一碗冰糖紅棗羹走了過來,將它遞給了斜倚于桌邊的少女。
「嗯,我幾乎一夜沒睡呢。」邵菡卿接過碗,舀了一口放入嘴里細細咀嚼著,漫不經心地答道。
「為什麼呢?」小顏略帶驚訝地看著眼前這散漫的女子,不解地說道,「小姐今日便要出嫁了,怎能不養足精神呢?而且……小姐的這一身裝扮也不太適合……」
「我也不知道原因,估計是睡不慣這里吧。」邵菡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旋即懶懶地開口,「管他出嫁不出嫁,只要能離開那個籠子就行了,其他的我才不在乎……」
「小姐?」小顏疑惑地望向突然停語的邵家千金,這才發現少女此時的視線飄在了自己的身後,于是小顏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睇去——
「少爺。」看到了靜站于身後的孩童,婢女微微欠身行禮,退到了一旁。
邵菡卿望著那個男孩,笑著地對他勾了勾手指,「嵐兒?過來這邊兒∼」
邵嵐,是她的親弟弟。在她遷居韶湖香居的前一年母親生下了他。自她離開以後便只見過這個孩子寥寥數次,並且還是母親偷偷抱他來的。嬰兒時期的邵嵐很是可愛,圓圓的臉蛋粉嘟嘟的,就像一個粉女敕的水蜜桃般招人喜愛。但也只是僅僅見過屈指可數的幾次而已,在父親知曉後便再也沒有來過,自然是覺得生分。
父親為何會對她們姐弟倆見面之事如此反感呢?
或許,是不想讓這個可愛的孩子沾染到她身上的不詳氣息吧,她如是想著。
面對前方女子的溫柔笑容,男孩沒有理會,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涼亭階下。
邵菡卿拿了一塊杏仁酥起身走出了亭子,到了男孩跟前蹲子,將手中的糕點晃了晃,笑道︰「要不要吃?這可是姐姐親手做的,很好吃的哦!」
始終還是個孩子,對于美食和誘惑沒有任何的抵抗力。男孩看了看她的臉,再看了看她手中的點心,狐疑地接過來小小地咬了一口。
「好吃!」邵嵐笑了,兩個小小的酒窩可愛地掛在頰上,完全沒有了先前的那份敵意與排斥。
「我說得沒錯吧∼」邵菡卿也忍不住彎眉笑了起來,「亭子里面還有更多好吃的東西呢,跟姐姐來吧。」說著便向弟弟伸出了手去。
孩童有些微愣地看著少女如花般綻放的笑顏,任憑自己被她牽領著帶入了亭中。望著石桌上琳瑯滿目的各類糕點,男孩伸出白胖胖的小手抓起它們塞進了口中。
「姐姐,你做的東西真好吃!」男孩一邊吃一邊口齒不清地說著,「比張嬸嬸做得好吃多了∼」
這是邵嵐第一次叫她姐姐,邵菡卿只覺心下一暖,手指輕撫著弟弟的腦袋,微笑道,「是麼,那姐姐以後天天做給你吃好不好?」
「好啊好啊!」邵嵐開心地歡呼著。
「誒呀小姐!你怎麼還在這里呢?」一聲刺耳的驚叫驀地在耳邊響起。原本正沉浸在親情之中的那一抹溫暖氛圍忽然被擾亂,少女原本歡愉的心情也瞬時間散了一大半。她轉過頭去,冷冷地瞥著神色慌張的來人,「怎麼,我在哪里還用得著你管麼?」
看見她冰冷的眼神,侍婢倩兒不知為何升起了一股涼意,連忙低下頭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不是的,奴婢不敢……是老爺叫奴婢盡快趕來為小姐更衣,所以……」
「不用換了,就穿這個吧。」她淡漠地回了一句。
「可是……」
「嵐兒。」邵菡卿截斷了侍女的話,站起身來轉了一個圈,輕笑著詢問面前的孩童,「姐姐這麼穿好看麼?」
男孩眨眼看著此時一襲水紅色纓絡紗衣的少女,明媚而嬌艷的笑臉讓他有些迷眩,臉刷地就紅了,連忙低下頭道了一句︰「好看。」
「听到了麼?少爺說好看。」邵菡卿折過身子俯睨著亭下那人,「還不走?」
「是……」倩兒雖說是新來不久的侍婢,卻也多多少少的從府上其他老婢口中听說過了一些舊事。關于邵家千金身懷異能,在其兒時便用「妖術」殺過人的過往。傳言雖然夸張了些,然而始終是心有余悸,不敢多去招惹,匆忙欠了欠身之後便離開了。
邵菡卿站在涼亭中,目光譏誚地看著那人快步離去的背影。
「姐姐……你要走了麼?」身後傳來了邵嵐輕輕的疑問聲。
紅衣女子回過了神,走過去坐在他身旁,抬指輕輕點了點孩童的額頭,笑道︰「嵐兒在說什麼啊,姐姐怎麼會走呢?」
「可是,爹爹說要把你嫁人。」男孩略帶不安地抬頭看向她,眼中有些微的不舍,「阿青姐姐告訴過我,她說女兒家只要是嫁出去,以後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姐姐,你要離開了麼?」
邵菡卿微微一怔,絲毫沒有料到他的這個弟弟竟會舍不得自己。她緩緩笑開,露出了極其溫暖的笑容,如同春風拂柳般宜人。
「就算姐姐去了其他地方也會回來的,有這麼可愛的弟弟,我怎麼舍得離開呢……」
「卿兒!」突然響起的那聲厲吼使得邵菡卿忍不住渾身一顫,就連正在品食點心的邵嵐也跟著嚇了一大跳,手中的糕點「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是父親的聲音,邵菡卿秀眉微蹙,心想肯定是方才那個小丫頭告的狀。
「有什麼事情值得如此大呼小叫的?把嵐兒都嚇壞了。」女子彎腰將地上的糕點碎末撿起來放到了桌上,安撫地模了模邵嵐的發絲。這才懶懶地起身向前望去,果然看到了父親那張慍怒異常的臉,還有立于父親身側的那一個陌生的人影。
瞬時,她感覺到全身一陣陰寒,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感覺自心底涌出。
邵菡卿自小便在韶湖香居中長大,基本上便未與外人交過面,但為什麼見到那人,竟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邵菡卿是從來都不相信這幾個字眼的,此刻也忍不住開始質疑起來。
那名男子很年輕,約莫二十三四歲左右,面上蒙著黑紗,看不見容貌。即使如此,仍能感覺到其眉宇間滲透有一股王者之風,眼神微微帶有一絲陰冷凌厲,再伴有幾抹憂郁。他長身玉立,一襲玄色錦袍加身,上面繡有一圈圈淺淡的銀色浪紋,長長的衣袂在清風的拂吻中肆意飄揚著,宛如白晝里的暗夜精靈。
邵菡卿因長期被「囚」于韶湖香居內不得外出,除了明峙淵之外便沒有再見過其他男子。而明峙淵本就是個瀟灑帥氣的英俊少年,中原不知有多少千金小姐傾慕于他。可眼前的這名男子,雖說面帶黑紗,容貌難辨,卻是比明峙淵更為耀眼,也更為魅惑。只是此人少了明峙淵的那一份明朗,讓人從心底便覺得他很是難以接近。
「卿兒,你怎麼這身打扮?我不是告訴過你今日要出嫁麼!」邵巍滿臉不悅地走了過去,濃眉微皺,對女兒嚴厲地喝斥道。
「我……」邵菡卿這方回過神來,與此同時那種似曾相識的錯覺還在她腦海中縈繞不斷,她有些神智恍惚,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咬著唇低下了頭去。
黑衣男子的眼中閃過了一抹譏誚,轉瞬即逝。
「就這樣了,走吧。」他並沒有任何的介意,只是漠然地道了一句,旋即便轉身離開,未再多看那女子一眼。
「是,一切听從宮主的安排。」邵巍在一旁諂笑著,回首對女兒催促道,「還不快隨著宮主走!」
邵菡卿怔怔地望著那個玄衣男子的背影,心中一片詫然。
莫非,他就是幻溟宮的宮主,自己未來的夫君?
漫天的風沙飄揚在空中,天地間一片茫茫。那一支長長的迎親隊伍在沙塵中緩慢地移動著,放眼望過去都是黑壓壓的一片顏色,其間的那一抹嫣紅便顯得格外地突兀與詭異。
華麗的肩輿中,一襲水紅色華服的少女靜默地盤膝而坐,眼眶微紅,頰上還留有淡淡的淚痕,雙手緊緊揪著的裙擺。
是的,她哭了。因為母親曾經說過,女兒家在出嫁之時是必須要哭泣的,所以她很听話地流下了眼淚。那一刻,她看到了母親也同樣淌下了淚水,看到了父親那略微釋然的笑容,看到了弟弟依依不舍的表情,還有路上行人的指指點點……
真是人生百態。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或許她今後都不會再回去了吧?而他們也是希望自己這一輩子都待在西域,永遠都不要再出現的吧……
她抬眼望著前方那座與她同樣高華的肩輿,那里面坐的是她的夫君。可是她卻發現,打從一開始這個男子便沒有正眼看過她一次。就連現在,他雖然是坐在自己的前方,但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過頭來瞧過她一眼,仿佛他們是陌生人一般。這讓邵菡卿有些心寒,她以後的生活究竟會如何?她,會幸福麼?
算了……邵菡卿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了一抹苦澀的笑——只要自由了便好,其余的,已經不重要了……
這支如幽靈般詭譎的隊伍就這樣在沙漠中迤邐游走著。不知過了多久,大漠退去,綠洲突現,一座碩大而華麗的宮殿漸漸浮現在眼前。
整座城堡呈全黑色,琉璃般晶透的壁面在日光的照耀下放射出熠熠光輝,宮殿四周是被清冽的泉水包圍而成,有一條琉璃走廊直直通向殿門,其上方寫著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幻溟宮」,則是雪白的琉璃體。其中之驚艷華美,猶如閬苑仙境,就連身出貴族豪門的邵菡卿都看得痴了,更別說小顏這個陪嫁過來的婢女,此時驚嘆得連嘴都合不攏。
他們踏著琉璃走道步入了宮殿之中,就在隊伍全部沒入的那一霎那,原本昏暗的正殿在頃刻間陡然明亮起來!周圍的那一盞盞琉璃壁燭毫無預兆地憑空點燃,宛如蟄伏了千年的精靈,在剎那間乍然蘇醒而來。
出身中土的少女從未見過西域的這些稀世珍寶,睜著一雙水靈黑亮的大眼楮好奇地四處東張西望。
真是太美了!見過了此時如幻境一般的宮殿以後她才發現,自己曾經所住的那個地方是多麼地寒酸。
等等……方才的那些人呢?
邵菡卿因一時的興奮而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些沿途護送他們的黑衣侍者們此刻已然不在身旁。望向小顏,她也是一臉迷茫地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而前方肩輿內的男子也早已沒了蹤影,邵菡卿從肩輿上慢慢走了下來,略帶驚疑地打量著四周,竟是空曠一片,唯有清亮的腳步聲在殿內幽幽回響。
「喂……」一個低沉散漫的嗓音從後方傳來,邵菡卿猛地回過身,見到一襲黑衫的俊美男子正襟危坐于前方的冰晶座椅上,唇畔那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妖冶而蠱惑。
此時的他不知何時已將面上的黑紗除去,完美的五官,鮮明的輪廓,邪魅的笑容,竟是令邵菡卿一時間看得痴了。
「從今日起,你叫蓮姬,不準踏出幻溟宮半步,並且此生此世都歸我所有!」
這名男子,是幻溟宮宮主。
也是她的夫君。
他叫做,魑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