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上官毓秀和劉恬的婚約,原本上官家和劉家的約定是要求劉恬先考取一個功名再娶毓秀,婚期也是定在今年應試之後;劉家為了讓劉恬取得鄉試資格,還特意為他捐了個監生,以供秋闈。只是天不遂人願,劉家原本就癱瘓在床的老太爺突然病情加重,眼看著就要不行了;這要是真咽氣了,劉家還須得守孝三年,婚期只能推遲,到時候毓秀都十八歲了,都是老姑娘了。于是,兩家在商量過後,還是決定提前讓兩人成親。
因離毓秀出嫁的日子已經沒多久了,經由鐘靈提議,以她的名義將眾姊妹及毓秀的閨中密友湊在一處,小聚了一回。
花廳內很是熱鬧,明珠端坐在一旁,仔細端詳了一回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央,微笑著听眾人說著吉祥話,祝福語的大表姐上官毓秀。如今她大多數時間都窩在屋里繡嫁衣,學禮儀,已經許久未露面了。上月行及笄禮時,因明珠生了病,便派人只送了表禮過來,並沒有親自參加,姐妹二人便又錯過了一遭。
上官毓秀今年已滿十五歲,比起三年前,她已變得更加端莊美麗。今日她梳著桃心髻,嵌紅寶石累絲金鳳在她發間熠熠生輝。面若銀盆,眉山遠黛,杏眼瓊鼻,顧盼自如。身上穿一件銀紅色纏枝花紋樣緞面對襟小襖,松花色瓖瀾邊馬面裙,頸上戴一金瓖玉項圈,華貴大方,已經有些許貴婦人的風度,只是年紀尚輕,美貌更勝一籌。
她見了眾友人,看上去很開心,只是聊不上兩句就有些膩了。明珠看得出,她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毓秀注意到明珠正在看她,便笑著招呼她在身邊坐下,端詳了片刻,笑道︰「許久未見表妹,竟然已經出落得這樣標致了。」
明珠著站起身,朝她一福,笑嘻嘻的道︰「恭喜大表姐,好日子已經不遠了。」
毓秀抿嘴一樂,臉色微微泛紅,嗔道︰「瞎說什麼呢。」
明珠重新坐回她身邊,小聲道︰「大表姐是不是感覺累了?小妹怎麼見姐姐有些心不在焉呢?」
毓秀先是一凜,隨後笑了笑,道︰「許久未見人了,可不是有些乏了?多謝妹妹提醒。」
明珠笑道︰「大表姐千萬別累到,要不然未來的表姐夫該心疼了。」
毓秀笑著作勢欲打,明珠連忙求饒,姐妹倆嬉鬧了一陣,直到吃飯的時候方止。
因毓秀的好日子臨近,被眾人灌了好些酒,連明珠這樣年紀小的都不得不喝了兩三杯,然後便是劃拳行令,說笑逗趣,滿室的笑語聲喧。
毓秀不勝酒力,被丫鬟扶下去醒酒。剛走到更衣之處,就听見里面傳來了一陣笑聲,緊接著便是說話聲。
「……我就是看不慣她那清高的樣子。這下怎麼樣,還不是嫁了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公子,連個童生都考不上,只能捐錢買個監生。」
「哇,這可真是太難看了……」
「還有呢。當年她其實本可以嫁個窮一點的,不過那人雖家境稍差些,但是極會讀書,如今已經是貢生了。我听哥哥說,肅郡王很欣賞他,親自推薦他進了國子監念書,還說他今年定能拿下頭名解元,來年春闈必然發達,就是連中三元都不無可能……」
「哎呀,天哪,那她豈不是後悔死了?」
「哼,後悔有什麼用,誰讓她有眼不識金瓖玉,好好的誥命夫人不當,非掙命似的要嫁那敗家子……」
毓秀聞言,當時好似被雷擊中,酒意立刻就醒了一半。她跌跌撞撞的轉身離開,腳步虛浮,心中也說不出是苦是澀。
她剛離開,只听里面有人道︰「唉?剛才外面是什麼聲音?」
「不知道。好了,你繼續說你大姐呂娥吧,她現在後悔成什麼樣了?」
……
明珠本不善飲酒,陪人行了一會酒令,便只覺得心頭翻騰,忙尋了個空,由其他人頂替,扶著青雪出去散酒氣。
青雪扶著她尋了個涼亭,鋪了坐蓐,請她坐下,命小丫鬟端了醒酒湯來,服侍她飲下。明珠被風一吹,頓時覺得好了很多,又命人送了些給毓秀和鐘靈送去。不多時,鐘靈也出來了。只見她面色酡紅,一見便知酒意未散。
明珠等她走到近前,笑道︰「二表姐好酒量。」
鐘靈笑嘻嘻的道︰「我今日運道不好,劃拳就沒贏過,足飲了能有兩壺酒。多謝妹妹的醒酒湯。」
明珠拉她在身邊坐下,又問小丫頭道︰「大小姐的湯送去了沒有?」
那丫鬟搖了搖頭,道︰「大小姐不在席上。」
鐘靈有些暈乎乎靠在了明珠身上,含混不清的道︰「你放心,沒別的事,大姐現在肯定在哪後悔傷心呢……」
明珠一頓,向青雪使了個眼色,待身邊的丫鬟都退開後,問道︰「二表姐,這我就不明白了,大表姐究竟在後悔些什麼?」
鐘靈「嘿嘿」一笑,道︰「當然是關錦年了……听說他現在風光無限,前途無量,還被什麼王爺,什麼翰林看中了,要做狀元了呢!我姐夫卻連個秀才都沒考上,姐姐哪里能開心得起來呀……」
明珠嘆了口氣,這也僅僅只不過是個開始而已。今後他還要拜閣,也許還會封相,也就在這短短的幾年之內。大表姐如果連這都忍不了,將來見他如此風光,真的還能保持住一顆平常心嗎?
有的時候,人的命數還真是奇妙。
「二表姐,任由大表姐這樣亂想可不好,她就快出嫁的人了,咱們總得勸一勸才是……二表姐,二表姐?」
鐘靈沒有答言,明珠轉過頭去,卻見她雙目緊閉,呼吸平穩,顯然是已經睡了過去。明珠伸手喚過服侍她的丫鬟老媽們,接過鐘靈,背去不遠處的一處閣內休息,自己則領著青雪回住處洗臉換衣裳。
剛走了不遠,就見素英迎面慌慌張張的朝自己這邊走來,手里還捧著一件斗篷。
青雪喚了一聲「素英」,素英一抬頭,見是她們,也顧不得許多,連忙小跑著奔了過來,有些慌張的道︰「小姐,奴婢剛才尋思著小姐可能回來的晚,想過來送斗篷。剛從蓮亭那邊過來的時候,無意中就听見大小姐和她的丫鬟扶芳說話……」
明珠心下一沉,忙問道︰「大表姐她們都說了些什麼?」
素英湊近了小聲說道︰「說是要退親,要去京城找關公子,不嫁敗家子,公子……小姐,奴婢看這樣下去要壞事,您快點想想辦法吧。」
明珠頓時臉色大變,這可不是兒戲,萬一真這樣做了,不但她的名聲要毀了,鐘靈的名聲、婷婷的名聲,連同上官家的名聲也都要被毀了,恐怕連關錦年的前程也要就此斷送了……
「你先別急,想來大表姐也只是一時醉話,當不得真。這樣,青雪現在趕緊去找二舅母過來,就說大表姐醉了。素英頭前帶路,我隨你過去看看。」
就這樣,由素英領路,明珠緊跟在後,二人一前一後來到了一處蓮亭。
「唉?怎麼咱家二小姐也在呀?」
明珠抬眼望去,卻見明霜正坐在毓秀身邊,和她說著些什麼。二人湊近了細听,卻只听得明霜道︰「……以大表姐如此的人品,若是都不能稱心如願,那我這等庶女還不如投河算了。」
毓秀苦笑了一聲,道︰「稱心如意嗎?我何曾有一日稱心過?就因為我是上官家的嫡長女,所以什麼都要學,什麼都要做到最好,又有誰問過我喜歡什麼?」
「大表姐,話不能這樣講。您上有外祖母疼愛,下有二舅母照顧,又有二舅舅為你撐腰,什麼事做不得?您剛才不是說那關公子曾和您有過親密之舉嗎?他本就該對您負責,即使上官家曾拒絕過他,但那也並不是表姐的錯。如今您未嫁,他未娶,豈不正好是天生一對?」
明霜並不知道毓秀曾經尋短見的事,故此才有這一說。
毓秀咬了咬唇,似乎在猶豫些什麼。
明霜再接再厲的繼續道︰「雖然有些不合禮法,但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到時候外祖母她們一見大表姐嫁得如此之好,哪里還會想懲罰大表姐?這風風光光的誥命夫人身份一擺,還有誰敢小看大表姐?史有紅拂夜奔,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佳話流傳至今,姐姐豈不聞‘寧為英雄掛妾,不做庸人妻’的俗語嗎?」
毓秀本就不滿這門親事,再加上明霜這番引古論今,心思頓時活了起來。這麼多年了,她也總該為自己的將來好好謀算謀算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凌凌的女聲冷冷一笑,道︰「好一個‘寧為英雄掛妾,不為庸人妻’,難道姐姐就沒听說過‘奔者為妾’這句話嗎?姐姐,莫非您打算做人家的妾侍嗎?」
二人聞言,唬得一跳,猛的抬頭望去。
作者有話要說︰入國子監學習的,通稱監生。監生大體有四類︰生員入監讀書的稱貢監,官僚子弟入監的稱蔭監,舉人入監的稱舉監,捐資入監的稱例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