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千秋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鴿子

作者 ︰ 霜冷華月

一夜美夢。

九玖早上起來,額頭上的包早就被魏紫消了去,蒙蒙天光落進帳子里,帶一點曖昧不清的意思。

「什麼時辰了?」有人問。

「已經寅時過半,再過一會兒,就該點卯了。」九玖順口回答,但後忽然就打了個激靈,猛的把頭轉過去看向翎滄的床帳,被精致金冠束起的烏黑發辮在早晨朦朧的天光里劃出一道黑亮的弧線。

「你醒了」

九玖幾乎喜極而泣,翎滄昏睡了這許久,幾乎每一個軍醫都來看過,就連隨軍的萬花谷和七秀坊的弟子都過來給他號過脈,看過病。

可是一番望聞問切之後,所有人都鎩羽而歸,翎滄沒病,沒傷,一切正常,只不過就是沉睡不醒。

這一個「只不過」,生生就難死了所有懂岐黃,通醫理的人。

可現在,他醒了

「嗯……」翎滄緩緩從榻上坐起來,薄被沿著他胸口滑下去,赤luo的肩背被冰涼的空氣一激,細細起了一層戰栗,又平下去。

「你若是再不醒來,就要再放信鴿去萬花谷請裴元先生了。」九玖大喜的喚過翎滄帳外親兵,一邊跟翎滄聒噪,一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給了親兵,讓他傳下去。

親兵喜的幾乎要喊起來,連抿了幾次嘴才狠攥著槍桿一路小跑的去傳令。

看背影,幾乎雀躍的要跳起來一樣。

「他不會來的。」翎滄淡漠的說,一手掀開被子準備下床著甲,卻在被子掀開的一瞬愣了一下,隨即就反手把被子又覆在身上。

隔著床帳,九玖並沒有看清翎滄的動作,只是一徑的說著話,仿佛是要把這幾天的擔驚受怕心急如焚一股腦兒的全發泄出來一樣。

「你怎麼知道的?他就是不肯來,說什麼裴元活人不醫,將軍那等嬌貴身子斷不是裴元這等草民可以為之診治的,請各位另請高明,我記得裴師兄沒有這樣絕情的,可是這次不知道是怎麼了,翎滄你得罪過我師兄麼?」

翎滄按一按太陽穴,只覺得連頭都被他吵得一陣一陣的疼。

得罪?他豈止是得罪過裴元啊……

他都快把一輩子的份都得罪光了好不好,一想到裴元暴怒之下那一把針雨,翎滄就覺得整個後背都疼,被針灸用的銀針扎成刺蝟的話,還不如讓唐門弟子給一把真的暴雨梨花針呢,起碼能死個痛快。

那邊九玖還在喋喋不休的說個沒完,翎滄無奈之下只好出聲打斷他。

「我衣服呢?」

這是誰來看的診?至于把自己月兌的一絲不掛麼?

「不在你床上嗎?甲在床邊矮幾上。」九玖打住話頭,詫異的回答。

「我是說褲子。」翎滄無奈的看著床邊丟著的中衣,好吧,這也是衣服沒錯,但是他現在要找的是他的褲子。

「也?褲子不在你身上穿著?你這幾天昏睡睡傻了?」九玖更詫異的說。

……

翎滄深吸口氣,要是褲子在自己身上,那被子下邊兩條光溜溜的腿又是怎麼回事?

「哎呀,你別為難他了,你褲子在被子里呢,自己模模就找到了。」嬌軟的女音突然在翎滄耳邊響起,翎滄目光一凝,戒慎的看向九玖。

九玖依舊一臉茫然的看著這邊。

「別看了,他听不到的。」女音依舊不緊不慢的說。

「魏紫?」翎滄沒有出聲,只是微微動了動嘴,做一個口型,「你們找到箜篌了?」

沒有回答,很久很久都沒有。

「九玖箜篌呢」翎滄冷著聲音揚聲問。

九玖忽然臉色就難看起來,然後忽然就晃一下肩膀,憑空消失在翎滄眼前。

翎滄略略一怔之後,漸漸就鐵青了臉色。

箜篌……還沒回來

點卯的時候,翎滄扣著那一張妖媚邪異的飛狐面具緩步出去,不意外的見到有人面色青白,有人欣喜若狂,有人閃縮著左顧右盼。

他在面具下無聲的冷笑,這一場據說是讓弦卿無比掛心的戰役,究竟是誰的局,誰喉中的骨,心頭的刺?這一場戰役,要殺的人,到底是誰

李弦卿,我不信你要殺我

一只白羽的鴿子撲著翅膀飛上天空,翎滄遠遠的看著,眼神冷冽。

「你在看什麼?」淺淺墨香隨風飄來,有萬花弟子黑衣長發立在他身後。

翎滄心頭一悸,遲遲沒有轉身答話。

「萬花谷,白術,奉谷主之令隨軍。」那萬花淡淡的聲音飄進他耳朵,「另外,裴師兄讓我轉告你,若是死不了,就好好的活著吧。」

「嗯……」翎滄應一聲,動作略有些僵硬的轉回身,向著白術拱手作禮,「勞煩先生了。」

白術用眼楮冷冷的 了他好一會兒,才冷淡的回他︰「白術乃一介草民,受不起將軍大禮,會到這里來,也只是想問將軍一句,我那師弟現在身在何方」

「在下……不知……」翎滄聲音干澀,面具下,有淚痕溫熱。

「那我便在將軍大營里,等將軍尋回我那不成材的師弟」白術說過,拂袖便走,走幾步忽然又停下,像是極隨意的問了一句,「你剛才是在看什麼?」

翎滄遲疑一下,便老實答了。

「鴿子。」

「看鴿子?」白術轉過頭,斜挑著眼尾看著翎滄,「將軍果真好興致。」

翎滄咬一咬嘴唇,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卻不想白術忽然又跟上一句說︰「不過我卻不知,天策府的白羽鴿子里,出了一只烏爪的咋種。」

翎滄眉一挑,張嘴剛要說話,卻又被白術止住。

「你不要說,我也不想听,你們那些朝堂的事兒,不要拿來污了我萬花谷的清淨,萬花弟子行走江湖,雖然穿的是一身黑衣,卻比那些穿金戴銀頂盔披甲的人干淨過千百倍」

翎滄終是忍不住的頂一句︰「那麼胭脂呢」

白術一怔,終于是正視著翎滄問︰「胭脂與萬花谷何干?你可知道這藥的出處?」

自從胭脂現世,萬花谷中便有人去特意查探這陰損*藥的來源,卻不知為什麼久尋無果,而眼下,竟然從一個明明不該知道胭脂的人口中說出來,也不怪白術吃驚。

「那胭脂,不就是你萬花谷中人制出來的」翎滄忽然憶起那一晚,自己吞了胭脂,被弦卿鎖上龍床,生生看著肢體背叛自己,婉轉求歡而求死不能,心頭就一點火冒起來。

「你這話,須不是胡亂說的」白術冷下臉來,沉了聲音斥喝。

「是不是胡亂說,你為何不去問問你那叫做卿月的好師弟」

「燕翎滄,若不是看在箜篌面上,我定然容不得你在此胡言亂語辱我同門」白術袖子一翻,一道勁氣向著翎滄迎面劈下,「啪」一聲輕響,他臉上的飛狐面具竟然緩緩的裂了開。

自左側額角橫過鼻梁,直裂到下頜。

面具落地,翎滄蒼白的臉色映在日光下,一眼看去,竟然都微微有些透明的樣子。

白術看著翎滄血紅的眼楮,微微怔一下,然後就立刻收拾起情緒,淡淡的說︰「今日的話,我就當做沒有听到過,以後不要再讓我听見你對我萬花門人有一絲一毫詆毀,否則,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著白術轉身漸行漸遠,翎滄站在原地忽然開始止不住的哆嗦,須臾,他的淚水和拳頭一起重重的砸在草地上,同時發出的,還有他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宛如夕陽下,最後一匹受傷的孤狼。

走遠的白術在風里遙遙听見,若有所思的停了腳步,半轉了身子向著那一片青草空茫的遠處看去,然後微微一頓,提步重又走向前去,一只手探在懷里緊緊的攥著一張薄薄的素色紙箋——

「徹查軍中細作,全力尋回箜篌,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裴師兄,你真是給我找了一個很麻煩的活兒啊……

白術嘆著氣,微微搖著頭,一步步的走回去。

胭脂……那種東西,難道真的是萬花谷中人流出去的?若是蓄意用以牟利留害世人,這罪名足可以被終生驅逐,一生一世不得再入萬花……卿月,他怎麼會干這種事?一定是哪里弄錯了,一定是。

又一只白羽的鴿子從翎滄大營撲著翅膀飛上天空,鴿爪上系著的細小竹筒上烙著萬花一門的獨特暗印,一個「白」字火漆鮮紅扎眼的泥在竹管封口上。

「一切如師兄所料,箜篌已不在翎滄大營,我明察暗訪過數人,均無人知曉箜篌蹤跡,只知道,他們也已經連續幾天遍尋無果,而燕翎滄在我到來之前就已經醒來,經目測無任何異狀,膚色,瞳色,呼吸均與常人並無二致,不知師兄所指奇異烙印是為何物。另,軍中確有細作,所用信鴿與天策府馴養之白羽鴿子乍看之下並無二致,然細查之下,天策府軍鴿皆為白羽紅爪,爪尖泛白,翅下有刀,此鴿卻是白羽紅爪,爪尖帶烏,內藏劇毒,翅下卻無天策府獨有的鋒利刀具。弟今日方知,師兄所慮並非空穴來風,自當詳細盤查,還望勿憂。」

白術仰著臉,看著帶著自己回報信息的鴿子漸飛漸遠,終于是嘆一口氣,他幾經猶豫,還是沒有把胭脂寫上去。

不會的……不會是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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