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的話讓百里郁寒既釋然,卻又凝重。
釋然的是終于找到了原因,凝重的是……他今後,將不得不讓慕子楚做出抉擇。
「你說的一切,可都是實話?」百里郁寒問道。
慕天再一次重重地叩首,似乎想要用那沉悶的聲音提醒自己也提醒對方,他的話是真的,「回皇上,臣斷然不敢欺瞞聖上!」
百里郁寒吐出了胸中憋著的那一口氣,似有一絲疲倦似的虛月兌,擺了擺手,道︰「下去吧。」
「是!」慕天躬身退下,毫不猶豫。退出御書房之後,慕天方才感覺到了那壓抑的心髒得到了稍稍的舒緩。他無法知道為什麼慕子楚要他說這樣的話,更不明白為什麼皇上會問這樣的話。
慕子楚讓他不要問原因,這是作為堂弟的慕子楚第一次求他,恐怕……也將會是最後一次。強大如慕子楚一般的人物,怎麼可能再有機會求助于僅僅一介侍衛的慕天呢?然而慕天卻絲毫沒有料到,很久之後,他再一次地幫到了慕子楚……
御書房內,百里郁寒眉心淡淡地皺著。轉身走上台階,他突然覺得……這房間這麼的空曠,空曠得可怕。
他曾經那麼執著地認為他的世界除了自己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他固執地相信著他並不孤寂不應當被稱為寡人……然而如今,即使慕子楚已經回來,可回來的慕子楚卻給他一種強烈的感覺——他的世界重回了六歲之前,那個孤獨而冷寂的世界。
慕子楚有一個同胞妹妹,也或許是姐姐。在百里郁寒心中,這種感覺極其微妙。就好似一個曾經只與自己有關聯,一心只在自己身上在百里氏身上的人突然之間有了另外的關聯。慕子楚有了另外想要保護的人,有了另外想要守護的事物。
百里郁寒倦怠地坐入了盤龍大椅之中,微微地閉起了雙眼。然而,他的耳朵卻不自然地一動,驟然睜開了雙眼。
「誰如此大膽,敢藏在御書房之上?!」百里郁寒心內所想,卻並未道出口。他知,能夠躲過眾多侍衛定然不會是泛泛之輩。
推開御書房的房門,百里郁寒感覺得到房頂的那人還未離開,甚至于沒有一絲一毫的動作。便繞道其後,卻見一襲白衣斜躺在房頂瓦片之上,單手枕著頭,另一手拿著一只即使在夜色中仍舊烏黑發亮的戒指,正透過戒指的圓孔看著那迷蒙月色。
百里郁寒心頭一緊,也點足其上,站在了慕子楚身旁。
「什麼時候開始猜測紅塵的身份?」慕子楚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問道。
百里郁寒低斂了雙目,凝著慕子楚仍舊盯著那黑曜石戒指的眼,道︰「從第一次在人潮之中見到蒙面的她,看到她的眼楮開始便一直派人在追查她的底細。但是什麼都沒有查到……卻查到了亂紅與百里氏的那些恩怨,查到了亂紅歷代尊主本姓為‘魅’,知曉了亂紅的尊主四年之前在大燮與凌華邊境救了一個男子。但我卻是在查知當年的慕將軍夫人,你的娘親,姓氏竟然也是‘魅’,才開始懷疑紅塵與你的關系。」
听到百里郁寒的話,慕子楚卻漸漸清晰,他並不知曉亂紅的尊主曾經是虞姬,他應當以為紅塵一直以來都是尊主,而在大燮邊境救了慕子楚的,便就是紅塵。
如果這種陰差陽錯的想法可以掩蓋原來的事實,那麼慕子楚希望百里郁寒永遠相信這樣的想法,相信他有一個妹妹,名叫紅塵。
那枚黑曜石戒指陰寒卻美麗,不比那些溫潤的白玉物件兒差,卻更是透出了一種威嚴的冷寂來。將那黑曜石戒指戴上了自己的大拇指,正好合適,慕子楚微笑著抬頭,道︰「即使知道了紅塵是我的妹妹,你仍舊要走下那一步棋麼?」
百里郁寒盯著那黑曜石戒指,雙目現出沉沉的溫柔來,然而卻並沒有正面回答慕子楚的話,只道︰「她早就給你了?我本想等你勝仗歸來親自給你的,但是怕你不想見我,怕你還恨我。有些事情……原來真的是一去不返,一旦走錯,便永無回頭的可能。」
「我說過,你曾經的選擇沒有錯。」慕子楚強調道︰「沒有誰有錯。」
「那將來呢?」百里郁寒問道,「如果我,如果我還是要剿滅了亂紅才甘心,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真的錯了?你會幫你妹妹對不對?你不會再站在我身邊與我共同進退,你不會再……」
「你希望我如何,皇上?」慕子楚打斷了百里郁寒的話,雙目如刃,直透人心。
百里郁寒嘆了口氣,沉沉道︰「無論你作何選擇,我都沒有資格反對。」
慕子楚站起身來,發絲在黑夜的風中飄舞,那柔和的臉龐在月色中蒼白卻透著月光的皎潔,讓百里郁寒情不自禁地想要伸出手去,一如那許多年前一樣,捏捏他的臉頰,看他從軍數月胖了還是瘦了,看他的臉是否被北域的風沙刮得粗糙了,看他是否還是無奈地一笑,說著帝王之戒。
然而,當百里郁寒終于伸出手的時候,慕子楚卻早已轉過了身去,欲跨步離開。
他的指尖只滑過了慕子楚飄逸的長發。
「我可以撤兵。」百里郁寒終于開口。
慕子楚的步伐停住了,背對著百里郁寒幽幽地問道︰「條件?」
「讓紅塵,以慕殷將軍孤女的身份入宮成為我的皇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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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堡陰冷的寒冰道內,墨葉天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于氏的唇角勾起了一抹陰寒的笑來,竟然讓菱夢覺得……那笑容比這寒冰道內的空氣更加冷漠無情。如果這里不是墨家堡,如果面前這人不是墨葉天,那麼她相信,這個冷笑的女人定然會死在自己的薄刃之下,因為她不喜歡。
身後,墨家祠堂所有的長老紛紛前來,他們不能夠允許經過了自己世世代代的守護的東西,就這樣被不明不白地拱手送人。即使站在面前的是墨葉天,是他們墨家的中心,是他們今生今世以及來生來世都必須得守護、服從並且尊重的人。
于氏尖銳譏誚的聲音傳來,回蕩在這長長的甬道中︰「這是墨家的規矩,是墨家守護了那麼多年耗費了那麼多代人的精力的聖物。你如此輕易就要將其拱手送人,不僅僅是身為你二娘的我不會同意,墨家祠堂所有的長老不會同意,即使是你身在九泉之下的爹也不會同意,你娘親還有你生母三夫人也不會同意!」
菱夢雙眼微眯,她雖然知道要取這金蟾蜍定然不會那麼容易,但是也從未想過這于氏竟然連墨家堡堡主都不放在眼里。不過,就于氏那對權勢的欲求心,恐怕會抓住墨葉天任何一個把柄,只希望能夠將其拉下堡主的位置。一旦墨葉天落馬,那麼整個墨家堡有那個資格並且有那個能力能夠坐上墨家堡位置的人,就只有于氏了。
于氏……背後不僅僅只有與墨家息息相關的于家作為後盾,她真正的背後人物另有所在。
然而,墨葉天那陰寒的臉卻突然一松,竟釋然地大笑起來,通道之中回蕩著他爽快的笑聲。
「你笑什麼?!」于氏心底警鐘大鳴。而那一干趕來阻止的長老們更是面面相覷。
墨葉天從袖中模出了一封信來,冷視著于氏,一步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卻突然不顧了那長輩的禮份,啪地一聲將那信扔在了于氏的面前,冷笑道︰「規矩?既然二娘今日跟我提及了墨家堡的規矩,那麼葉天便來跟二娘探討探討墨家堡規矩!」墨葉天直視著匆忙拾起地上信件打開看後雙手竟然不可抑制地抖動起來的于氏,冷斥道︰「墨家堡規矩可是讓二娘勾結外人蠶食墨家堡?!墨家堡的規矩可是讓二娘背棄大燮外通敵國?!墨家堡的規矩可是讓二娘听命于凌華王爺不要臨兒活著走出墨家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