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弦在深夜的皇宮上飛奔騰躍,身後兩人緊追而來。那兩人無一不比簫衛差。然而,靠近皇宮邊緣處,離弦發力急奔,已經沒有了時間余力去回首揮出暗器,只能夠用盡全力地出了這皇宮,方才能夠放手一搏。
直到此刻,離弦方才在心中稍稍感嘆起了菱夢的輕功,若今夜來的是菱夢,先不說會不會被百里郁寒發現,即使發現了恐怕身後這兩人也無法望其項背,只能夠干瞪著眼楮瞅著菱夢飄然離去。而那輕功在江湖中數一數二的女子,如今卻是毅然決然地了結了曾經的那場噩夢,瀟灑地拋棄所有的過往,成為真真正正的菱夢,而非墨臨。
墨家堡乃是江湖威望所在,堡內雖不至于三步一衛五步一侍,但是菱夢卻能夠察覺得出來,在暗地里隱藏著的那些暗衛絕不比傾城谷內少。墨葉天省去了那些諸多繁瑣的禮儀,直接將菱夢帶到了墨家堡妻眷居住的一方庭院,儼然成為了江湖中的後宮一般,亭台樓閣絕不比大燮皇宮差多少。
本念想著菱夢路途勞累,打算讓菱夢休息一夜再去見母親,然而菱夢卻冷笑一聲,道︰「不過是見一眼而已,說不定我今夜便會啟程回傾城谷。就不必那麼麻煩墨堡主安排了。」說完之後便做了個請的手勢,讓墨葉天直接帶她去見那個女人。
墨葉天拗不過菱夢如今的脾氣,只心想當年那個諸事听話的夢臨到哪里去了。帶著菱夢,幾番轉折之後來到了一個清雅的院落,臘梅還留著些綠色的葉子,卻已經有些開始枯黃。怕是過了這深秋,就應該起苞開花了。院落中沒有什麼雅致聖景,清雅得有些過頭了。讓菱夢想起了傾城谷內離弦的院落,也是這般空無一物,唯獨那幾顆梧桐也被離弦練劍給練死成了枯木,卻總是不伐去,給整個院子添了不少的蕭條冷漠感。
丫鬟們紛紛給墨葉天行禮,墨葉天擺了擺手讓她們全都先退下去。
推開、房門,一股濃重的藥味飄出,讓菱夢糾結起了眉頭來。
吸了口氣,菱夢昂首闊步隨著墨葉天進了屋子。這屋子光線明顯不足,再加上那重重的藥香,讓菱夢覺得住在這房子內的人定然已經活不長久了。
「娘……」墨葉天低低喚道,聲音輕而溫柔。這樣溫柔的聲音,讓菱夢有些怔忪,似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面前這挺拔偉岸的男子也曾這麼溫柔地喚著︰夢臨。
菱夢收回心神,只隱約見到那床上躺著個人,被子蓋得很厚,人卻異常消瘦,幾乎已經看不出被子下的弧度了。
「天兒來了啊……」低沉而有些虛弱嘶啞的聲音傳來,伴隨著一聲聲咳嗽,床上躺著的女人想要撐著自己坐起來,卻完全徒勞。墨葉天連忙上前將那女人扶著重新躺好,替她掖了掖被子。
「不是說了嗎,咳咳,叫我三娘,咳咳咳……」那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卻並沒有听到莫葉天對此的回答。黑暗中,菱夢嘴角掀起一抹冰冷的笑來。
可笑的規矩!可笑的迂腐!
「娘,我把墨臨帶回來看你了。」墨葉天仍舊那樣叫著那女人,然而他的話卻是讓原本低低咳嗽的女人突然止住了,可身子卻不可抑制地顫了起來,這才發現了站在墨葉天身後被他挺拔的身姿完全擋住的嬌小女子。
「臨……臨……臨兒……咳咳咳咳!」這女人咳嗽的聲音突然重了起來,似乎情緒波動太大,讓她肺腑牽連更深,墨葉天連忙幫她順著背,轉而對身後的菱夢道︰「過來見見娘。」
菱夢沒有走上前去,只站在那不遠不近的距離,淡淡地看著這一切。然而只有她自己方知,此刻的心內那苦澀、那痛楚、那些曾經日日夜夜期盼過而又傷心過的曾經如潮水般涌來。
面前的這個女人,也曾光鮮亮麗,然而在菱夢的記憶中,總是那麼的嬌小,穿著華服站在墨家堡老堡主身邊,亦或者站在二夫人的身後,有些不喜歡熱鬧,總是靠著自己身子的嬌小而往後縮著。
她就是墨葉天和墨臨的生母,墨家堡老堡主的三夫人。
一個……謹遵了三從四德,背熟了女兒經,卻在菱夢眼中過于迂腐而懦弱的女人。
見菱夢不遠不近地看著卻並不上前來,墨葉天有些不快,沉聲道︰「墨臨!」
「堡主是在叫我麼?」菱夢疑惑地道︰「可惜我不叫墨臨,我的名字是菱夢。」
「咳咳咳……臨兒,你,還在怨恨我麼?」那床上的女人淚如雨下,卻是扯著最後一口氣道︰「娘知道娘對不起你,一切都是娘的錯,咳咳,但是,但是……天兒是你哥哥,你不能怨他,他……」
未等那女人說完,菱夢卻突然笑了一聲,道︰「呵,我怨你干什麼?」
那女人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然而卻听菱夢繼續道︰「你哪里有錯?你不過遵從了你娘家的安排而已,將兒子給了有權有勢的大夫人撫養,將女兒扔到黃泉門,讓她一步步爬出來好奪得黃泉門勢力在有必要的時候輔佐自己的親哥哥奪權。」菱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嗯,很好的計謀。大夫人無法生養,唯一的阻礙就是二夫人。如何?墨葉天如今早已是墨家堡堡主,您老可還高興?」
菱夢問得認真,而那雙漂亮的大眼楮里卻閃現著戲謔和調侃。
「墨臨!」墨葉天一雙眼銳利如鷹,隱著怒意,一字一句道︰「莫要忘了,你想要的東西!」
菱夢斂了氣勢,卻又听床上那女人突地痴痴笑了起來,道︰「是啊,二十多年前,爹爹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為了家族的利益,為了奪權奪勢……高興啊,我高興麼?」眼淚順著那女人干癟的臉滑落下來,聲音斷斷續續,「我高興……我女兒不認我,不認祖宗,我高興。我兒子成了別人的兒子,我也高興著呢……我很高興……高興著呢!!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高興著呢!」
墨葉天慌忙用內力給那女人順著血脈氣息,然而那女人卻拂了拂手,讓墨葉天不要再浪費了,道︰「天兒,這是我該還的……」
「娘……」墨葉天有些憂心。她的氣息和血脈都很混亂,墨家堡的大夫早已搖頭說無藥可治,她卻一直拖著殘病的身子堅持了許久許久,直到一日墨葉天來訪,听見她喃喃囈語,叫著「臨兒」二字,他方才知道她不過是有著一絲殘念而已。
菱夢仰著下巴,冷冷地看著面前上演著母慈子孝,良久之後,終是問道︰「可曾想過,你的女兒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雙手沾滿鮮血屠戮著別人。她未曾有過怨言,只因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師父撿回來的孤兒!然而當她走過那些腥風血雨,你們卻讓她殺了自己的師父,你們強迫她站上黃泉門頂點!」
墨葉天皺眉不語,而那女人已經氣息微弱,卻見菱夢眼中兩行淚水滾落,滴入了地面,轉瞬消失了蹤影。
「她做到了!她殺了養育自己長大的師父!卻被告知自己姓墨!是墨家堡小姐!自己的親生父親,親生母親,親生哥哥一直冷眼旁觀她這麼多年的掙扎!無動于衷!但她最後卻殺了把自己養大的師父!只為了那可笑的規矩!可笑的規矩!」
咳咳咳咳……
低低的嗚咽傳來,床上的女人出氣多進氣少,「對不起……對不起……臨,臨兒……對不起……對不起……」
那女人不停地說著對不起,菱夢卻搖著頭,抬手倔強地擦干了眼淚,倔強地揚起了頭,「我是狼崽,從我殺了師父的時候,從我為了月兌離黃泉門而走過無極道的時候,我就已經對自己說了,我不僅無父無母,我早已無心!」
無極道,為黃泉門殺手月兌離組織而準備的九死一生關口。墨家堡黃泉門創立至今,菱夢是第一個從那里活著走出的人。
PS︰明天和後天停兩章《青樓》,更兩章《劍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