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的風拂面,處暑早過,就快白露了。
傍晚的霞光映著這皇宮內紅牆碧瓦,添了幾許嫵媚妖嬈,讓這種莊重削了幾分威嚴。
這一處的宮殿,雖干淨整潔,卻仍舊能夠透出一種久未住人的冷清蕭條感。零落的幾個太監侍衛來來去去,逐漸地竟是一個人都不見了。慕子楚站在回廊處,看著這記憶中無比熟悉的地方。
太子殿。
百里郁寒揚著微笑站在子楚身邊,像個六旬老叟一般開始回憶起往生。
「第一次見你就是在這兒,慕將軍帶你來的。那個時候你才三歲多,粉女敕女敕的像個女乃娃,比在襁褓中的碧羅都可愛。」百里郁寒回頭看著慕子楚的側臉,道︰「那個時候你應該還沒有記憶吧。」
慕子楚搖了搖頭,道︰「有。」
百里郁寒挑眉,卻听慕子楚繼續道︰「每次打仗回來,你都會帶我來這里。再沒有記憶……也已經記得牢固了。」說著,慕子楚走到了欄桿處,那里的頂梁柱上有著陳舊的一條一條的橫紋。慕子楚伸手模了模那些橫紋,卻發現竟似是時常被撫模一般,絲毫不割手,沒有一丁點木刺。
百里郁寒走上前去,站在慕子楚面前,看著那些橫紋,笑道︰「你看看你身高都沒有變了……」說著便伸手比了比那高度。
慕子楚笑笑走開,百里郁寒隨即跟上,殷切地問道︰「今晚想吃什麼?」
「你知道我不挑食。」
「可是你也有更喜歡的,那就龍錦蝦、紅梅珠香、佛手金卷……」
回廊處那頂梁柱上的橫紋有兩種,一種橫直無勾,另一種橫紋末端有一筆輕輕的斜勾。若是細看便可發現,那橫直無勾的橫紋從一開始就比有斜勾的橫紋更低一些,越是到高處相互之間的落差就越大。
那是曾經慕子楚每次回京都被百里郁寒逼著劃下的,兩人成長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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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羅畢竟身子不好,雖不願意放走慕子楚,卻無可奈何地被慕子楚拍著背睡過去了。從碧羅睡後到入夜慕子楚被領到那個曾經每一次打仗回來都住的太子殿的側殿,百里郁寒一直都沒有讓慕子楚有機會可以開口說離開。
戌時早已過了,慕子楚站在太子殿側殿的窗前,看著窗外明月當空,不知道想些什麼。眉尾少了那顆朱砂痣,竟是少了曾經的那些個柔媚,顯得更加俊朗英氣了。
及其輕微的敲門聲傳來,慕子楚絲毫不驚訝,似乎這夜深都不曾睡下等待的就是這敲門聲。然而,曾經的那些日子,腳步聲入了側殿他便可以知曉。而如今竟是等到敲門了他才能夠听到。究竟是他退步了,還是百里郁寒進步了?
打開寢殿門,門外果然站著著了一身明黃色龍衣的百里郁寒,掛著那如同未曾被歲月洗禮的笑,道︰「睡不著。」
慕子楚側身讓了讓,百里郁寒隨即便走了進去。就好似早已無數次做同樣的事情,百里郁寒自己月兌掉皂靴便鑽進了慕子楚的被窩里,只露了一雙眼楮在外面,看著慕子楚外衣穿得好好的,悶悶地道︰「你怎麼還沒睡下?」
慕子楚微笑著走到了床邊,卻並不月兌衣,只道︰「皇上睡著,臣守著就好。」
慕子楚話都還沒有說完,百里郁寒驟然出手,突然襲向了慕子楚!然而慕子楚卻似是早已知曉,輕松躲過。可百里郁寒竟是連腳都用上了,左腿伸出靠在慕子楚腰間一勾。慕子楚重心不穩便要倒下,卻及時單手扣住百里郁寒腳踝借力一拖穩住了身子。
一條薄被從天而降將慕子楚給罩在了里面,百里郁寒連忙趁慕子楚被被子給蓋住的空隙一把將他拖上了床。
曾經無數次的對戰,這種無賴般的方式百里郁寒是從來不屑于使用的。只因百里郁寒十歲那年用這種方法將慕子楚打贏了之後年幼的慕子楚竟然教訓起了太子來,直道雖然兵不厭詐,然一國之君當行為大方磊落,一招一式也應當大氣磅礡。用被子捂住對方這種搬不上台面的招式,簡直是有損君威!
而今,百里郁寒利用身體的優勢將捂在被子中的慕子楚牢牢困住,絲毫沒有當年那樣吃力的喘息,只平靜地隔著被子對慕子楚道︰「我曾經覺得你說的一切都是對的,但是如今……即使是一代明君,只要能夠達到目的,沒有什麼手段是不可以使用的。即使那些手段在別人的眼中卑劣而鄙薄。」
悶在被子中被百里郁寒困住的慕子楚久久地都沒有說話,只是原本有些掙扎的身體卻突然停了下來。
百里郁寒覺得有些不對勁,正想要掀開被子,卻听見那清幽低谷的聲音隔著被子傳來︰「目的何在?」
「很多,達到了一個目的,便想要達到更多的目的。一個一個地完成,一個一個地實現……」
「最後呢?」慕子楚自己拉開了被子,盯視著上方的百里郁寒,道︰「永無止盡地去達到一個個你強加給自己的目的。記住,你是皇上,是一國之君,不是奴隸。」
百里郁寒無話可說,卻是一下子躺了下去將被子蓋在了自己和慕子楚兩人身上,枕著同一個枕頭,蓋著同一床被子。
「每次都這樣,明明只是想到你這里放松一下,結果每次你都跟我說大道理……比太傅還煩。」百里郁寒蠕了蠕身子,靠慕子楚更近了,側過頭去便似乎可以將臉埋入慕子楚頸間,「我現在的目的只有一個……」
「若不好好輔佐皇上,子楚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慕子楚突然幽幽地道。
百里郁寒原本微眯的雙眼驟然睜開,道︰「那你為何還要離開?」
慕子楚仰面躺著,一動不動,那雙狹長的眼盯著華麗的龍紋錦繡帳,道︰「皇上……已經不需要子楚輔佐了。」
被褥下,百里郁寒跟小時候一樣,將慕子楚整條手臂抱住,只是緊了緊身子,卻什麼都沒有說。
「人是會變的。」慕子楚將自己的手臂從百里郁寒懷里抽了出來,沉聲道︰「皇上還記得曾經子楚對您說過的話麼……君王之寵,勿予一人。」
「不僅僅你說過,就連那個紅塵也跟我說過。」百里郁寒的聲音悶悶地傳來︰「你喜歡紅塵?你想要娶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