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欣賞李大人的才能,曾也想過若是江山有變,定然扶持李大人成為新朝丞相。」柄華侯氣定神閑,似乎追憶一般地說著。
李清扯開一抹譏諷的笑來,道︰「李某在此謝過柄丞相抬愛了。」
「百里郁寒那個小子是如何將你收入麾下的?」柄華侯疑惑著,道︰「連老夫都看錯了的人,我不相信那個小子在多年前就能夠有眼光放下你這麼一顆棋子來。」
「棋子麼……皇上,其實也是一個下棋的高手啊。」
「不過是仗著慕子楚給他贏回的那些個戰役奪回了些兵權罷了,」談及百里郁寒,柄華侯並未有一丁點對聖上的敬意,「若是慕子楚一直輔佐其左右,百里郁寒不定會成為千古一帝。可惜……慕子楚姓慕,投錯了胎認錯了父,注定了要戰死沙場星隕英年。」
柄華侯話剛說完,李清突然開口,語氣低沉而凝重,「柄丞相,李某心中一直有一疑惑,還望丞相能夠代為解惑。」
「有話可講。」
「四年之前的石塹谷一役,可是你聯合了凌華北戎以及煽動齊數造反?」李清那雙雖然不大,卻漆黑明亮的眼死死地盯著柄華侯。當年齊數突然造反,而石塹谷金折子延遲了半月進京,等帝都的人們都知曉的時候……為時已晚。大臣們的額頭都青青腫腫,明事理知輕重的、有異心柄華侯一派的都懇求皇上直接出兵剿滅齊數。而那些極少數的,例如李清這一類的……選擇了逃避。
他沒有辦法勸皇上出兵石塹谷,這是用一個國家的百姓來作為賭注;他更加沒有辦法勸皇上討伐齊數,那個溫和而笑猶如從千年古玉上透過的光芒一樣的慕子楚,怎麼能夠就這樣被定下了宿命?
李清藏在了書齋,一直藏著,直到石塹谷的噩耗傳來,直到齊數大敗的喜訊傳來……他只能夠記得曾經的某一個早晨,他提了禮物去道歉,看到的那個滿臉淤青的慕子楚。
柄華侯稍稍抬了抬下巴,俯視著坐在椅上的李清。良久之後,終是開口,道︰「那是老夫的遺憾。」
李清微微皺眉,等著柄華侯下文。
「慕子楚應該死在老夫手上,慕家的人都應該敗在老夫手上,然而……煽動齊數,聯合北戎,傳訊南國和西疆,甚至出動了凌華最為精英的二十萬瑯家軍。這樣大的手筆,即使是如今老夫也做不出來。更何況……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一個慕子楚。老夫尚且明理,不會僅僅為了對付一個慕家的人便如此大動干戈。」
「你的意思是說……雙龍脈謠言、石塹谷一役,所有的一切不是為了所謂的龍脈更不是為了剿滅御龍親兵,而僅僅只是,只是為了慕子楚?!」李清訝然失語。是誰,是誰對慕子楚有著如此大的執念,能夠不惜動用數個國家的力量,將數國的勢力玩弄在鼓掌之間只為一個慕子楚!
「如今的局勢已然落定,所以老夫也不怕你知曉。」柄華侯勾起一抹笑來,道︰「當年雖然不是老夫主導,不過,老夫確實也逃月兌不了干系。」
李清也是冷冷一笑,道︰「他國的勢力再是強大,也沒有辦法滲透入我國朝政。延期半月的金折子,軍隊的突然調離以及朝臣的施壓……這些事情,若是你柄丞相做起來,當是得心應手的。」
「彼此彼此,你李大人佯作中庸,截我密函殺我下屬,傅庸在明你在暗,好一個布局好一雙君臣!」
「再是布局如今不也被柄丞相破了功麼?」李清笑道︰「好一個傀儡之術,柄丞相往後當高枕無憂了吧!」
「非也非也,憂從中來。」柄華侯走近了些,站在李清身邊,沉聲道︰「皇上究竟藏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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縴小的蜂鳥飛入御龍將軍府,穿過那寬大的庭院直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後院方才停下。
一雙骨節分明縴長干淨的手將蜂鳥腿上的薄薄箋紙取下,好看的唇形彎起一個不大的弧度來,輕聲道︰「戍邊大軍的虎符已經到手。」
「北戎戰事如何?」一個慵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只見那紅塵側身躺了,閉著眼正淺眠。身上仍舊是一股淡淡的酒味,淡淡的香味。
「老樣子,不攻不退騷擾不斷。」百里郁寒將那薄薄的箋紙放在火上,瞬間成了灰燼。
「阿爾魯吉莫天坐鎮,若是攻入便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與阿爾魯吉家為敵,隨時不能松懈。」紅塵慢慢睜開了眼,迷蒙而憊懶,「那雙鷹眼,可以看到任何一個空隙。」
「想不到亂紅的尊主竟然還如此的了解阿爾魯吉一族。」百里郁寒笑道︰「難怪,子楚可以和你成為好友成為知己。」
紅塵雙手撐著坐了起來,就連一個笑容都懶得再給百里郁寒,只冷冷地道︰「戍邊大軍和京畿大軍的虎符如今都在皇上手里,柄華侯定然起疑。東方譽和白尚書如今已經聯手,李清傅庸表面被囚……可以開始滅狐了。」
「朕也正有此意。」百里郁寒淺淺一笑,雙眼望向了遠方。
陽光熾烈,紅塵抬起了手來遮住了灑下的光芒,從戴著白色護手的指縫只見瞥見那金色的光,狀似無意地道︰「人選可定?」
百里郁寒看了眼紅塵,有片刻的沉默。
紅塵一愣,面紗下的唇自嘲般地勾起。人吶,就是一種習慣的動物。無論何事,一旦經久浸染,便會開始習慣,便會開始遺忘初衷遺忘身份。她如今是亂紅的尊主,是與百里郁寒定立了盟約可一為在朝之君一為江湖草莽的女人,是相互之間並不了解並不全然信任的關系。
紅塵起身,那雙赤、果的足踏在地面,緩緩從百里郁寒面前走過。
然而,紅塵的腳剛剛踏下亭子的階梯,百里郁寒的聲音方才從背後傳來︰「左卿楓。」
「皇上就這麼相信慕子楚?」紅塵沒有回頭,只平視著前方,一字一句地道︰「就連只是與他相識的我,皇上都可以信任?」
「朕曾經說過,即使你是朕恨之入骨的齊數,只要是子楚信任的人,朕都可以信任。」
「可慕子楚至今為止從未在皇上面前現過身,或許,只是我一個人在自說自話,或許,慕子楚原本就死在了四年前,原本就沒有在我身邊,或許,我只是利用這一些來接近皇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