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可以強迫紅塵,沒有人可以強迫亂紅尊主。
然而紅塵卻與百里郁寒一同離開了小木屋,潛入了御龍將軍府。百里郁寒那日的態度本是讓紅塵退避三舍厭惡而敏感的,然而卻只為百里郁寒最後那一句話,那一句話而已,讓紅塵撤了不再理事的想法,再一次趟入了這渾水之中。
百里郁寒看著紅塵往後飛掠而走,烏黑的發絲迷了眼,輕聲道︰
「朕的眼里,這世上便只剩了朕和他兩人而已,若是他走了,往後無數個日子,朕就真的成一個人了。」
那是慕子楚與百里郁寒認識的第三個年頭上,慕子楚已經跟隨著慕殷行軍,偶有回京與百里郁寒相伴。又一次的離開西去,百里郁寒扯著慕子楚的袖口道︰「這個世上就你我二人,你這一走,我又要過許多一個人的日子了。」
慕子楚咧嘴,月兌掉的牙齒漏風地笑著︰「這個世上這麼人,太子的眼楮可真好,就看見我和你了!」
百里郁寒用食指戳了戳慕子楚的額頭,道︰「都跟你說了不要叫我太子的!」
慕子楚咬著下唇,囁嚅道︰「知道了,寒。」
百里郁寒執起了慕子楚的手,笑著︰「這才乖。」然而,手指的觸感卻再次讓他皺了眉,「慕將軍也真是的,你才多大啊就讓你跟著行軍了。這雙手上都起繭子了。」
慕子楚倏然將那手背在了背後,不讓百里郁寒踫也不讓他瞧。
「你別扭什麼呀?不就看看繭子麼?那些小太監手里也有!」百里郁寒說完之後將頭別了過去不看慕子楚,慕子楚低著頭,很久之後輕聲道︰「我走了。」
直到慕子楚走到了城門口,百里郁寒方才轉回了頭來死死盯著城門,直到那個小小的身影與陪同而去的將士一起消失在了遠方,他才緩下了肩膀一步步踏著小小的步子走回了寢宮。
紅塵點足後退的時候,听見了百里郁寒那輕聲的話語。
興許,她做的不夠狠絕,不夠冷情。若是當日就那樣灑月兌而去,將這已快塵埃落定的局勢交給百里郁寒,交給國子監六小生,那麼往後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那麼慕子楚還是慕子楚、魅紅塵還是魅紅塵,那麼這一個流傳了千秋萬代的故事,就會像一朵未曾綻放的傾城笑,以骨朵的姿態凋謝在鮮血之上。
月色迷蒙,紅塵仰著下巴睨著那盯了她許久的百里郁寒,一派媚色,「看著我干什麼?」
「都說相處久了會越來越像對方……你與子楚認識多久了?」百里郁寒那尋常日里慣有的微笑又掛上了臉。
紅塵挑眉,道︰「你現在應該擔心的不是柄華侯的勢力到底浸入了哪些軍隊麼?」
百里郁寒沒有接著紅塵跳開話題的問,卻是自顧自地道︰「有時候會在不經意間看到你身上流露出和子楚一樣的氣息來,可是眨眼間卻又顛覆。就像剛才那樣……」
紅塵垂了眼,淺淺閉了,袖中飄帶卻是無風自動,倏然而出卷起了石桌上的酒壺,瞬間便到了紅塵手邊。
「就連子楚都沒有在朕面前這般無禮過,竟然拿了酒來自斟自飲了!」百里郁寒卻是笑著說的。
紅塵不顧,只就著酒壺輕挑開些面紗飲了一口。一股淡淡的香味伴著酒香飄出,百里郁寒也不再拘于那些個禮儀,看到桌上還有一壺,便準備執了起來倒上一杯,卻突然被一股真氣震開了手。
「這酒,皇上飲不得。」
百里郁寒眼神一沉,道︰「為何。」
「傾城笑而已。」紅塵在那狹窄的欄桿上竟然舒舒坦坦地翻了個身,原本觸著水面的左足也收了回來藏在了裙下,「若是皇上不介意,我也不介意這一點酒。」
「酒里有傾城笑?!」百里郁寒訝然,倏然上前卻是在紅塵措手不及之間奪過了紅塵手中的酒壺。只是,這一奪,卻是讓紅塵斂了眉,片刻之後面紗下的唇角掀開了一丁點的弧度,看似,是微笑。
不是為了他的關心,而是因為,驚慌之中他無意間露了真手,竟從她的手中搶過了酒壺去。
「你以往每天都喝這個?!」
紅塵撩了撩頭發,頗無所謂地道︰「我練的是邪門功夫,七七四十九天一個天期,每個天期間飲一種毒藥。鶴頂紅、鴆毒、斷腸草、孔雀膽、傾城笑……家常便飯了。」
若說這個世上能夠將所有的謊言說得這般臉不紅心不跳的,那便是紅塵了。而這種天賦,卻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經被發掘出來了的。
百里郁寒放下了手中的酒壺,嘆了口氣,道︰「終日喝這些,總是不好的。」
「此事不提。」紅塵神色稍顯慵懶,「今明兩日,東方譽應當就會行動了。」
百里郁寒點了點頭,道︰「今夜,朕已經派了人去東方將軍府‘慰問’。」
「左卿楓?」
「知朕莫若子楚也,而今,又要加上一個紅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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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影從房梁上一閃而過,竟是躲過了將軍府外那些個暗中監視著的好手,悄然來到了府內。
東方將軍府內,草木扶疏,卻在這夏季的月夜如鬼一般地飄搖著身影。好些地方人去樓空,便未曾點亮燭火,顯得整個府邸陰森得詭異。
那人影方才從東廂掠過,另一個身影突然從天井處一躍而上緊隨其後。前面的人影感覺到了已經有人發現了自己,便一個縱身跳下了房梁瞬間推開了一道房門,不偏不倚,正好是這東方將軍府的書房。
後面的那人也緊跟著跳了下來刷的一聲拔出了腰間上這些日子以來從未解下的佩刀,沖入房門之後低聲斥道︰「何方小賊膽敢夜闖將軍府?!」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道︰「東方將軍,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