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節人去情未了
「呵呵,怎麼?我的這個小小請求你也要拒絕麼?」看著斯巴達克斯猶豫不決,小盧庫魯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笑呵呵地說,「是沒有膽量還是舊情難斷?」
小盧庫魯斯看似滿臉微笑,言語中卻鋒芒畢露,尤其是最後一句話,讓斯巴達克斯冷汗直流,心中暗道︰「很明顯,盧庫魯斯已經在懷疑我們了,再不答應,恐怕事態會更加惡化??????怎麼辦?」
色雷斯人的營地在整個營壘的中央,斯巴達克斯環顧四周,發現黑暗角落里火光攢動,就知道小盧庫魯斯已調集重兵把色雷斯人包圍了,想殺出一條血路更是難上加難!
「這個盧庫魯斯真是狠啊!看來今天也只有答應他的要求了,不然全部都得死。」斯巴達克斯想到這里,臉色變得煞白,他無奈地點了點頭,違心地伸手接過了木匣。
「哦,我只是在考慮怎麼應對本都的將軍。」斯巴達克斯趕忙尋了一句托詞,作為遮掩。
「你只要表明羅馬的態度即可,我相信你能出色地完成這個重大的任務,記住,偵查敵情是重中之重,尤其是騎兵的數量,我需要確切數字。」小盧庫魯斯故作難態地說,「倒是真的委屈你了,昔日你們和本都是盟友,我也知道??????不過,我實在挑不出合適的人選,所以??????」
「將軍,現在我們已經屬于羅馬陣營了,跟本都沒有一點關系!」
「想通就好~~~」小盧庫魯斯拍了拍斯巴達克斯的肩膀,裝出一副長者的模樣,語重心長地說,「你想想看,本都口頭上說是你們的盟友,可是,在你們最危難的時刻,米特拉達提斯可派兵或是提供物資援助過你們?你早該看清楚了,這些亞細亞人跟我們歐羅巴人是不一樣的,他們往往不守信用,言行不一??????你們的充其量不過是米特拉達提斯的棋子罷了,不必為以前虛偽的友情掛懷。」
「這個我也很清楚,要不是將軍的寬容,我們就不可能站在這里了。」
「別這麼說嘛,我們是朋友,需要精誠合作才是啊。」小盧庫魯斯抬頭看了看天色,「好了,現在你就去,我派幾名隨從保護你。」
斯巴達克斯知道,這哪里是保護,分明就是監視,提防他在敵人面前私通。小盧庫魯斯話音剛落,幾名神態威嚴的掌旗官已經應聲走出,他們手持羅馬的依仗和旗幟,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
「你們幾個誓死也要維護羅馬的尊嚴,保衛斯巴達克斯的安全,明白麼?!」小盧庫魯斯厲聲說道。
「遵命!」掌旗官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羅馬軍禮後,走徑直走到斯巴達克斯面前,用粗暴的拉丁語說,「走!」
阿塔蘭特等人不放心,正欲起身,卻被斯巴達克斯制止了,他用眼神暗示了一下,那意思是說,「戰士們就交給你們了,在我沒回來之前不要做出任何魯莽的事」。最後他又意味深長地看著尤努斯,眾人立刻明白其中深意——如果斯巴達克斯回不來,那就尊尤努斯為新的領導人。
小盧庫魯斯沒有錯過這其中任何的情節,只是微微一笑,心中暗道︰「假使真的沒有了斯巴達克斯,看你們還成的了什麼風浪!」
一陣隆重的號角聲響起,營門「扭紐」地打開後,斯巴達克斯攜三名掌旗官騎著快馬一陣風似得消失在了無盡的夜色中。
佩西努斯城是一個典型的要塞型商業城市,說她是商業城市並不意味著有多繁榮,論起經濟實力遠遠比不上沿海的大城市,但這里的確是加拉提亞沙漠地區居民的商業中轉站,是與亞細亞行省、比提尼亞、弗里吉亞、呂迪亞等地區交換商品的地方。
略成梯形的石頭城牆,方形的拱頂建築,彰顯了典型的東方式建築風格。要在平時,這里的城門是大開的,絡繹不絕的駱駝商隊進進出出,涼棚下的市場熱鬧非凡,街道兩旁的棕櫚樹下,沙漠民族和希臘的商人會坐在一起喋喋不休地討價還價??????
而現在,大戰在即,這個處于戰略要地的商業城市儼然成為了一個防守森嚴的要塞。城和箭塔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和了望者,城牆下一隊隊來自東方的步兵正來回警惕地巡邏,商人們全部被控制起來,要不就是封鎖在城市里,要不就是馬匹和駱駝被征用,充當了運糧隊的馱獸??????佩西努斯城內內外外的布置頗顯章法,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本都將軍深諳用兵之道。
隨著尼科美德的戰敗,本都已經將其勢力範圍擴展到比提尼亞東部和加拉提亞的西部,如果再擊敗小盧庫魯斯的軍隊,那麼,米特拉達提斯就會完全成為小亞細亞之主。
衛兵已將消息送給了本都將軍那里,斯巴達克斯一行四人,此刻正在城門外等待傳話。斯巴達克斯心里充滿了矛盾,而那三名掌旗官卻趁著這個機會不失時機地四處觀察起來。他們都是經驗老道、服役多年的老兵,由于自身的優秀,才能擔任掌旗官一職,那老練的目光直勾勾地投向了城牆。很明顯,他們想了解佩西努斯的城防力量。
「你,不要傻呆呆地站在那里,色雷斯人!去側面的城牆下觀察一番!」一名年輕、粗魯的掌旗官不懷好意地瞥了一眼斯巴達克斯,不耐煩地喊道。
「我們需要知道四面城牆的高度,寬度和布置的兵力,這樣才能知道哪里是火力密集點,哪里是死角??????」另一個人更是沒有把斯巴達克斯放在眼里,言語中透出了無盡的諷刺,「快去,你這個色雷斯戰俘!附屬軍團的士兵!」
斯巴達克斯氣得臉都歪過了,他狠狠地盯著兩個狂傲的掌旗官,一只手緊緊地握住了劍柄,用壓倒性的口吻說︰「你們顯然忘記自己的身份了,請記住,我現在是附屬軍團的軍團長,掌旗官們,說話放尊重點!在這次出使本都的過程中,你們只是我的隨從!」
兩人正要發作,卻被一個年老狡詐的掌旗官攔住了,他一面訓斥著兩名同伴,一面笑呵呵地對斯巴達克斯解釋著,最後他以和事佬的身份說︰「好了,我們四個分開好不好?一人偵查一面,速速完成將軍的命令,不要再爭吵了。嗯?」
四人正待散開來,各自執行自己的任務,這時城門卻打開了,一隊重甲騎兵魚貫而出,為首一位氣宇軒昂的騎士不慌不忙地摘下長槍,指著四人問道︰「你們可就是羅馬的使者?」
「是的。」斯巴達克斯恭恭敬敬地回答。
「你是個希臘人?」騎兵隊長微微一愣,心中暗道,「怎麼說的是希臘語?」于是,他策馬向前,走近了斯巴達克斯。
「你是哪里人,希臘朋友?」
「色雷斯。」斯巴達克斯尷尬地答道。
「色雷斯人?」隊長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略微有些憤怒了,他用長槍指著斯巴達克斯,厲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怎麼為羅馬人效力?!」
「斯巴達克斯。」他依舊壓低語氣,目光盯著戰馬,不卑不亢地回答。
「斯巴達克斯?!」隊長策馬圍著他轉了一圈,懷疑地問,「哪個斯巴達克斯,是那個曾多次打敗羅馬軍團的斯巴達克斯?我們曾听說過他投降羅馬人的傳言,但始終不敢相信。」
「那個斯巴達克斯已經死了,現在只要附屬軍團長的斯巴達克斯。」
「叛徒!」隊長怒沖沖地吼道,繼而一抖韁繩,沒好氣地喊道,「跟我來!我們將軍要見你們。」
進入城門後,隊長下馬扭頭喊道︰「得罪了!」
接著隨從們用黑布蒙上了四人的眼楮,帶著他們繼續前行。听那清脆的馬蹄聲,就知道腳下是寬闊的街道,斯巴達克斯一路心靜如水,而那三名掌旗官卻不安分起來。
他們想窺探敵情,卻又無可奈何,情急之下,一味地用拉丁語惡言咒罵。
「告訴你們的盧庫魯斯將軍,要想取勝盡管放馬過來,不要玩這種欺騙小孩的伎倆!如果你們再不老實一點,口出不遜,我立刻宰了你們!」隊長頭也沒回地喝道。
「小聲點,他會我們的語言。」年老掌旗官畢竟涉世較深,老練圓滑,立刻就默不作聲了。
自從來到城牆下,他們就被本都人的防御力量震懾住了,高大的城牆,幾乎沒有死角的火力部署,令他們感到焦躁不安??????想發一句牢騷,都能被听出來,他們不得不佩服本都人的多才。誠然,像羅馬這種常年發動戰爭的國家,年輕人有多少學習的機會?除了養成粗暴的軍人習氣,想學到其他東西是很勉強的。
終于停了下來,隊長這才下令摘掉使者們的遮眼布,三名掌旗官懷著美好的願望睜開眼楮,卻差點嚇得沒有從馬背上掉下來。他們原以為這里要不就是優雅的宮殿,要不就是靜謐的花園,沒想到一睜開眼楮就看到用鐵鏈束縛著的、饑腸轆轆的猛獸!
「這是在哪里?」三名掌旗官嚇得是魂不附體。
「很榮幸,你們來到了佩西努斯最大的馴獸場!」隊長笑眯眯地說,「我們將軍考慮了很久,才選擇這麼刺激、這麼有新鮮感的地方接待羅馬客人??????想想也是,你們羅馬人什麼沒見過呢?在會議廳接待你們顯然庸俗了點,這里的血腥味應該能使你們的鼻子感到舒服一些。」
「完了,向來听說本都王米特拉達提斯喜歡馴養一些珍禽異獸,還對毒物頗有研究??????完了,完了!這下成了那些獅子的晚餐了??????」掌旗官們閉著眼楮,開始等死。
本都王的殘暴無情是眾所周知的,尤其是面對敵人!原本趾高氣昂想來享受一番款待的掌旗官們現在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涎水直流的非洲獅、亞洲虎、成群的獒犬,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大象在悠閑地食用草料??????
「這些都是平時動物商的財產,我們將軍為了款待羅馬使者,特意把它們聚集在一起,難道你們不喜歡麼?」隊長故意大驚失色地問道,「難道是想在戰場上再細細觀賞?」
掌旗官們已經嚇得是魂不附體,盡管身經百戰,但卻對米特拉達提斯的刑罰畏懼如虎!隊長瞟了一眼斯巴達克斯,意外地發現他依舊毫無表情,似乎沒有看到周圍的一切似的。
他頓了頓,叮囑道︰「我們將軍馬上就來,你們稍等片刻!」
說完,帶著騎士一溜煙地離開了,留下粗野剽悍的馴獸師在那里使勁地捉弄羅馬使者。
十分鐘後,本都將軍在幾名大將的陪同下,策馬來到了陰暗的馴獸場。此人一副本都式打扮,高高的鼻梁和顴骨,一頭烏發象征著他純正的本都血統,沒有任何希臘人的相貌特征,他不著鎧甲,全身素裝長袍,頭上纏著厚厚的頭巾。
「讓你們就等了,羅馬的使者。」將軍行了一個東方國家的禮。
越是這樣溫文爾雅,卻越使三名掌旗官感到詭異,他們此刻哪敢喧嘩,只得哆哆嗦嗦地回了一禮。
斯巴達克斯卻是看清楚了,來者正是阿里贊巴薩尼斯!拋棄私人關系,那也算是老交情了。看著他安之若素的臉,一如往常的高貴舉止,斯巴達克斯的心怦怦直跳!他是多想沖上去親切地問候一下,卻礙于身份,只好低著頭,微微行了一禮︰「將軍。」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阿里贊巴薩尼斯就像根本不認識他一樣,按照禮節指著身邊的兩名指揮官做了一番介紹︰「這是我們的步兵統帥阿基拉斯將軍;這位是騎兵統領尼奧托馬斯!」
相互見禮後,阿里贊巴薩尼斯淡淡地說︰「現在,你們要提出是那麼要求,盧庫魯斯的使者?」
三位掌旗官已經嚇傻了,「怎麼說呢?盧庫魯斯讓他們把本都使者的人頭送過來,難道如實交代?那還不就成了這些猛獸的晚餐了?再一想,刺探軍情已經不可能了,本都將軍顯然看穿了他們的計謀,故意在這個馴獸場接待他們??????」
掌旗官們越想越害怕,于是,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斯巴達克斯。
「盧庫魯斯將軍讓我們送給將軍一件禮物。」斯巴達克斯毫不避諱。一邊說著,一邊示意三人把木匣遞上去。在他看來,死在阿里贊巴薩尼斯倒是死得其所,痛快多了!
「我想知道,我派出的使者為什麼遲遲未歸?」阿里贊巴薩尼斯目不轉楮地盯著三個木匣,他用詢問的眼神看了看斯巴達克斯,示意隨從暫時接過,並沒有明示他們打開匣子。
斯巴達克斯卻是一心求死,他不領阿里贊巴薩尼斯的情,直指目標地說︰「您打開木匣,一切就都明了了。」
沒等將軍發話,性情急躁的尼奧托馬斯已經讓手下打開了木匣,三顆人頭**果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殺了他們!」尼奧托馬斯發瘋似地吼道,並用余光瞅了瞅斯巴達克斯,「除過那個人,我們要慢慢把他折磨至死!」
「色雷斯叛徒!」阿基拉斯則小聲詛咒道。
「沒有我的命令,你們誰敢動?」阿里贊巴薩尼斯輕聲斥責了一句,兩位將軍立刻安分下來。
「听著,羅馬使者。」阿里贊巴薩尼斯對三名掌旗官說,「如果你們想平息我手下的怒氣,就回去轉告盧庫魯斯,讓他最好撤兵回到亞細亞行省,離開加拉提亞,並歸還拜佔庭,這樣才不違背當年與蘇拉簽訂的協議。」
「我們遵命,遵命!」看到有了一線生機,掌旗官們立刻連聲應允,完全不顧羅馬的尊嚴。
「如果羅馬願意交出拜佔庭,我們也立刻撤兵回到本都,否則玉石俱焚!」阿基拉斯又補充了一句,「今天暫且留下你們的頭顱,如果盧庫魯斯不識相的話,那麼,奉我王米特拉達提斯之命,讓你們悉數葬身在沙漠之中,尸體用來喂狗!」
「哼!尼科美德的兩萬大軍被我們不到一小時就打敗了,我覺得沒必要再跟他們嗦了!滾!」尼奧托馬斯和阿基拉斯一唱一和,嚇得三名掌旗官直打哆嗦。
「好了,你們不要炫耀了。」阿里贊巴薩尼斯和氣地擺了擺手,對斯巴達克斯說,「我希望閣下能如實把我王的意願傳達給盧庫魯斯,殺死使者一事我們也不再追究,希望他以大局為重,為了數萬士兵的性命考慮,最好三思而行。」
「我會的,仁慈的將軍!」斯巴達克斯深深地還了一禮。
「唉,色雷斯的戰況可是不妙啊??????」阿里贊巴薩尼斯意味深長地看著斯巴達克斯,回頭又給三個掌旗官說,「但本都仍會對抗到底!不要以為你們會像在色雷斯那樣輕易取得勝利,這是我對盧庫魯斯的忠告。」
斯巴達克斯明白這是阿里贊巴薩尼斯礙于三名掌旗官的監視,而對他使的暗語,那意思是說,「你站在哪一邊?」
斯巴達克斯臨走之前,悲哀地看著阿里贊巴薩尼斯,微微舉起了左手按照羅馬軍禮揮手告別,那長長的淡藍色絲帶不經意間隨風飄揚。
阿里贊巴薩尼斯懂了,沙漠之夜寒風徹骨,這位本都老人的心卻是異常溫暖,他怔怔地盯著纏在斯巴達克斯左臂上的藍色絲絛,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他知道斯巴達克斯沒有忘記蕾妮亞,沒有忘記色雷斯的以前,更沒有忘記與本都的盟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