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意外的禮物
「不要這樣說,父親。」蕾妮亞憂郁了一下,抿了抿嘴,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您已經盡力了,並建立了無上的功績!或許,羅馬人依舊受到命運女神的寵愛,有些事您也不必太過強求了。」
「的確,有些事不能強求。」艾普塔特森斯背過身去,厲聲說道,「但羅馬人並沒有受到女神的寵愛!雖然在意大利已經沒有我們的戰爭,但我仍然不死心。」
「羅馬又發生了什麼?」斯巴達克斯現在是對羅馬的政局越來越感興趣了。他明白,要戰勝羅馬,就必須要了解羅馬的政體,究其根源,元老院才是真正的罪惡策源地。「蘇拉回到意大利又做了些什麼?」
「蘇拉?哈哈。」艾普塔特森斯不禁大笑起來,「當然是回去鏟除政敵——馬略了。」
「究竟鹿死誰手呢?」蕾妮亞好奇地問道。
「其實,蘇拉的一生是遺憾的。正當他與本都王匆匆簽訂和約準備返回意大利與長久以來的死敵馬略決戰時,馬略卻已壽終正寢。而馬略的合作者秦納也在兩年後去世。唉??????人生真是充滿遺憾啊!」艾普塔特森斯這時像詩人一樣發起了感慨。
「他沒有立刻趕回意大利嗎?」
「即便是馬略和秦納已死,但蘇拉明白,要想徹底擊敗民主派,那是需要極其精銳的士兵的。要知道,馬略攻佔羅馬後,執政官的位置就一直屬于馬略,秦納和卡爾波三人。他們已經掌握了元老院,控制了羅馬。因此,他在希臘休整了兩年之久。」艾普塔特森斯用羨慕的眼光說道,「不得不承認,蘇拉是一個「幸運的人」,他打仗獲取勝利不是由于他的韜略深邃或是戰術卓越,而是受到命運女神的寵愛。雅典會戰和克洛尼亞會戰的勝利就是例子,他總是莫名其妙地獲得勝利,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而越是這樣,就越得到士兵的擁戴,很多人願意追隨他。畢竟,人們對神明的敬仰遠超過對偉人的崇拜,蘇拉就被認為是被眾神寵愛的人。羅馬人畏懼他,稱他為‘半獅半狐’;羅馬人仰慕他,又稱其為‘幸福的人’。」
「嘻嘻,究竟有多幸福呢?」蕾妮亞笑道。
「幸福到勝利總是屬于他。」艾普塔特森斯的表情轉而淒涼,「他的勝利因此早就了你這個可憐的父親隱居深山的悲劇。」
「怎麼回事啊?」兩人都驚訝地問道。
「看到蘇拉仍然停留在希臘,我仍然準備孤注一擲,對蘇拉造成最後的創傷!由于希臘諸邦已經紛紛倒向了羅馬,而我和不足200名的奧德里西亞武士就如同喪家之犬一樣遭到驅逐。我們白天隱藏起來,晚上靠打獵為生,盡管生活在荒無人煙的地方,生活如此的艱苦,但沒有一個人抱怨??????終于,我等到了機會,蘇拉準備返回意大利了(公元前83年)。他需要船只在阿波洛尼亞港口運載他的軍團渡過亞得里亞海。而我的計劃就是襲擊他的港口,摧毀船只,盡一切可能對他造成障礙!因為蘇拉也是我的死敵!」艾普塔特森斯不由地顯得異常憤怒。
「據說,羅馬的海港防守極為嚴密??????」斯巴達克斯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于是沒有把話說完。
「的卻如此,由于我們人數太少,盡管接著夜色發起了突襲,卻遭到了頑強的抵抗。」艾普塔特森斯再次渭然長嘆,「蘇拉的卻是幸運的人,不久他的軍隊也趕到了,我們遭到了包圍??????盡管我們奮力沖殺也無濟于事。唉??????我的戰士誓死將我護送了出去,而他們卻悉數陣亡。我是一個失敗的領導者啊!2000名優秀的戰士被我丟得一干二淨,我還有什麼臉面回到塞斯波利斯呢?至今,我依然內心充滿了不安,戰士的英靈不得安眠,我卻無法慰籍他們那嗜血的靈魂!要用羅馬人的血祭奠他們,可是我已經做不到了!」
「如果,他們的英靈看著我們,我——斯巴達克斯會用羅馬人的血慰籍他們不安的靈魂以使勇士長眠于異國他鄉。而且,我的族人和他們一樣對羅馬人充滿仇恨!」斯巴達克斯的目光中閃爍著火焰,他攥緊了雙拳,鏗鏘有力地說道,「此次,一定要讓羅馬的六個軍團有去無回!」
艾普塔特森斯怔怔地看著一臉決然的斯巴達克斯,不禁想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但這也是他深深憂慮的。「我很欽佩你的勇氣和美德!我希望你能記住今天說過的話——這是對死者的承諾。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你與羅馬有著深仇大恨。知道一開始我為什麼說你是極其危險的人嗎?——如果你的勇氣不被眾神寵愛,那麼,當你的幸運轉移到他人身上時,面對你的只有失敗!而這一失敗,將會為你和你的族人帶來毀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斯巴達克斯此刻宛如赫克里斯一般地挺立著,他那健壯勻稱的身軀猶如雕像一般優美。而此刻,由于內心的憤怒和激動,他那急劇起伏的胸膛更使他的形象顯得偉岸和高大。他一臉淡定的說道︰「我們必將取得勝利。」
艾普塔特森斯也被宛如天神一般的斯巴達克斯吸引了,他用極其微小的聲音自語道︰「這個人必將成就偉大的功績,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將是色雷斯人的英雄。」略微思索了一下,他用極其柔和的語調問道,「是和眾神一起嗎?」
「當然,斯巴達克斯一定會受眾神寵愛的!」不等斯巴達克斯回答,蕾妮亞搶著喊道。然後,又無比深情地用充滿了愛的目光看著斯巴達克斯,說道,「我知道他將會像阿喀琉斯一般英勇地戰斗,但我更希望他能像俄底修斯一個凡人一樣平安歸來。」
「噢,阿喀琉斯!」艾普塔特森斯略顯憂慮地說道,「悲慘的阿喀琉斯,縱然受到諸多神明的寵愛卻依然戰死在特洛伊,看來眾神不會一直護佑一個人的。」
「你們真的如此敬愛神明嗎?」斯巴達克斯看了一眼憂心忡忡的蕾妮亞,然後迅速地避開了她的眼神,他盯著艾普塔特森斯問道,「蕾妮亞一直勸我敬奉神明,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可是,我不能總為自己的命運考慮!在羅馬人入侵的時候,眾神並沒有只眷顧我的族人!沒有人天生羨慕阿喀琉斯的英勇和奧德修斯的幸運,如果不是羅馬人,我只願做個無憂無慮的牧羊人。」
「或許人的一生有很多路要自己走,但眾神會在冥冥之中安排我們的命運。就像我一樣,盡管我傾其所能地守護我的信仰,勝利女神曾不止一次地向我招手,可是,到頭來,又是什麼結局呢?」
「顯然神明眷顧了蘇拉。」斯巴達克斯不假思索得說道。
「即使神明眷顧一個人,如果他的做法很過分,他也會同樣受到懲罰!蘇拉回到意大利後,與執政官克奈烏斯?帕皮里烏斯?卡爾波好,馬略的兒子——小馬略做出了殊死一搏,十萬人戰死沙場,蘇拉成為了勝利者!但他並不知道何時收手,蘇拉更加殘暴地對馬略派和元老院進行了血腥屠殺,並且成為獨裁者——羅馬的主人!這是羅馬最血腥的一次屠殺,就連‘幸福的人‘也要受到神明的懲罰。蘇拉開始被疾病纏繞了,這使他陷入了深深地痛苦之中。可是,蘇拉畢竟是個明智的人,晚年的他越加虔誠地敬畏神祗,三年後,他適時地隱退了。次年,死在了浴池之中,他的結局也算是‘善終’了。唉????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斯巴達克斯。」
「既然一切早有安排,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又是什麼呢?對羅馬的行動無動于衷嗎?」
「不!當然要阻止他們,並戰勝不可一世的羅馬軍團!」艾普塔特森斯異常激動地吼道。「色雷斯人都是不屈的斗士!不懂得妥協!」
「那,命運之神會眷顧我們嗎?艾普塔特森斯,您不是相信命運嗎?」斯巴達克斯對艾普塔特森斯態度的轉變很是不解。
「請相信我,我能預見到你們的勝利!」艾普塔特森斯嚴肅地說道。「但要戰勝羅馬,你就需要了解你的敵人。」
「我想听听您的見解。」
「永遠不要忽略元老院的力量。我之所以說能預料到你們的勝利,是因為羅馬人的暴行已經激起了眾神的憤怒。自從,科菲尼烏姆一戰後,所有羅馬人恨透了對他們造成極大損失的色雷斯人。他們竟然將色雷斯的奴隸和戰俘運送到競技場內,迫使他們像野獸一樣地戰斗直到死亡,羅馬人稱之為‘色雷斯角斗士’。不僅如此,他們還以此來炫耀羅馬的勝利和偉大,在色雷斯人的鮮血中得到樂趣和滿足。很多,不幸的同胞的死僅僅是為了某些貴族的政治需要,以此愉悅民眾,拉取選票??????一切的暴行,將會使羅馬人受到懲罰!」艾普塔特森斯像憤怒的獅子一般吼道。
「競技場?角斗士?」斯巴達克斯沒听過這些新鮮的名詞,但卻明白其中的罪惡。他的肌肉在顫抖著,于是,他狠狠地咬著牙罵道,「無恥和萬惡的羅馬人!願宙斯的雷火將這個罪惡的城市燒為灰燼!」
「自從蘇拉死後,元老院似乎已擺月兌了他的控制。但新的強人又在崛起,在戰爭中迅速成長的龐培、克拉蘇和盧庫魯斯已經成為極其優秀的統帥。而塞多留,卻在西班牙另立元老院,繼續與蘇拉余黨為敵。羅馬已經無形中被軍事強人掌控了,自從科菲尼烏姆的失利以後,他們也極其憎恨我們色雷斯人!要不是本都王米特拉達提斯再起戰端,恐怕他們會立即發起對整個色雷斯的大規模戰爭,我們的壓力不小啊,斯巴達克斯,只能說羅馬越來越強大了!這次戰斗只是一個開始。」艾普塔特森斯憂慮地說道。
「因此,我們需要強大的聯盟!這是我早就計劃好的。」
看著兩人越聊越起勁,蕾妮亞對這些軍政大事並不十分關心,她只是關心自己親人的安危,于是,她開始默默地暗中為兩人祈福了。
「但你也知道,在此之前,你需要一個勝利,屬于你們梅迪部落的勝利。對嗎?」
「是的,我已經和族長以及各部首領商議妥當了。」
「真是一群勇敢的人啊!願戴澳尼索斯保佑你們!」艾普塔特森斯鄭重地承諾道,「如果,你們能取得勝利,我會幫你盡力促成一個色雷斯人強大的同盟。」
「神保佑您,高貴的王子!」斯巴達克斯熱情地贊嘆著,他似乎已經能看到勝利的希望,「您終于願意幫助我們了!我希望能得到奧德里西亞的支持。我相信不久以後,我們的軍團能使羅馬人感到顫抖!」
「我已不再是王子了,我的榮耀已經屬于過去,伴隨我的只有遺憾??????」說著,艾普塔特森斯眼中閃爍著欣喜的光芒,他拉著斯巴達克斯的手臂一字一頓地說道,「色雷斯的榮耀需要你們年輕人來爭取,色雷斯需要像你這樣的勇士。」
斯巴達克斯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放心,我們寧死都不會淪為競技場的角斗士讓羅馬人肆意取笑!即使他們能征服我們的軀體,但永遠無法征服我們不屈的意志!」
「我們將會給加圖一個慘痛的記憶!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戰爭!在這里,只有死人和勝利者,不會有一個俘虜!我會用加圖的血祭奠家父的亡靈。」說最後一句話時,斯巴達克斯是極其鎮定的。
「千萬不要讓復仇之心佔據了你的理智啊!這將是一場艱苦的角逐,你和你的族人必須充滿勇氣和智慧去戰斗,而不是單靠憤怒!一定記住我的話啊。」
「我會記住的!您的話就和我們大祭司奈斯托爾一樣充滿智慧!」斯巴達克斯說完恭恭敬敬地向老人鞠了個躬,「我們會為色雷斯人打好第一場戰斗的。」
「祝你成功!」艾普塔特森斯說著,推開了房門,一縷雪花立刻迎面撲來,「啊~哈,真美啊,帕伽尤斯山的冬景真是迷人啊,想想我們以前在這里生活地多麼快樂呀,蕾妮亞?」
此刻的蕾妮亞卻在思考著另一個問題,塞斯波利斯依然保留在她童年的記憶里,她在想自己是怎麼來到這里的,但始終找不到答案。于是,竟沒有听到艾普塔特森斯的話。
「蕾妮亞?」
「——嗯?父親!」這時,蕾妮亞才猛地回過神來,慌忙敷衍道,「我剛才差點睡著了,嘻嘻。」說著,她假裝揉了揉眼,打了個哈欠。
「呵呵,不要瞞我了,你有什麼疑問就。如果我沒猜錯,你又想家了,對嗎?」艾普塔特森斯毫不隱諱地說道。
「父親。」蕾妮亞顯得猶豫不決,「一定要我說嗎?」
「當然,你已經二十歲了,沒什麼可隱瞞的了。」
「好。」蕾妮亞沉思了一下,問道,「我小時候是怎麼來到這里的?我一點記憶也沒有??????」
「呵呵,我只有你一個女兒,當然要帶你來這里了,你想讓愛你的父親孤獨地過著悲慘的後半生嗎?」艾普塔特森斯慈祥地看著眼前如同雅典娜女神一般典雅的女兒,笑著說道,「你忘了你的阿里贊巴薩尼斯叔叔了嗎?你不是喜歡他的各種各樣的玩具嗎?」
蕾妮亞終于想起來了,小時候她就失去了母親。自從艾普塔特森斯踏上征途以後,就由祖父撫養著她,一個本都人——阿里贊巴薩尼斯常常和比薩斯來往,並帶給蕾妮亞許多來自東方的奇異的玩具。因此,她親切地喊他為「大胡子叔叔」或是「阿里贊巴薩尼斯叔叔」,因為年幼的蕾妮亞對本都人的打扮和冗長的名字很感興趣,所以這樣調皮地稱呼這個本都人。現在,她回憶起來了,在祖父的同意下,阿里贊巴薩尼斯叔叔說帶她去錫若普去玩,她也就跟著去了。沒想到卻來到了美麗的帕伽尤斯山,見到了與自己闊別已久的父親??????
至于阿里贊巴薩尼斯的來歷,後面將會他提到他,這里不再贅述。
當然,這沒有引起斯巴達克斯的強烈注意,因為在他想來,一位王室成員與外國人交往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只是沉浸在雪景之中,想象著在這純潔的國度里即將染上人類的鮮血,他就無比地憂郁。此刻,他已是很疲憊了,便轉身向屋內走去。
「斯巴達克斯,你過來一下。」艾普塔特森斯率先走向了側屋,如同批棚的一個小木屋。
只見,里面整齊地排列擺放著許多武器,像是兵器庫一般。有希臘式的重盔裝備和長矛,還有本都人的弓箭,西班牙短劍以及色雷斯人的隆非亞,當然還有羅馬人的裝備??????來不及多看,艾普塔特森斯就將一個瓖嵌好的木匣遞到了他的手中。
「拿著,我老了,留下也沒用了。」艾普塔特森斯無比留戀地說道,「這是我的佩劍,就讓它在你手中繼續承載榮耀!這總比放在這里埋沒在塵土之中強。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使用它!」
色雷斯人面對武器的贈送,是絕不推辭的。因為,這代表勇士之間彼此的尊重。听了艾普塔特森斯的話後,斯巴達克斯笑著說道︰「它必將沾滿敵人的鮮血並承載無數的榮耀的,放心,我會很愛惜它的。」
斯巴達克斯以為是由于艾普塔特森斯太愛惜自己佩戴多年的武器才反復叮嚀的,就沒有太過在意他那凝重的表情。
于是,斯巴達克斯鄭重地雙手接過這個狹長的木盒子,卻感到異常地沉重。但當他看到艾普塔特森斯戲謔地看著他時,就沒有再說什麼,便將這個意外的禮物極其小心地裝在了自己的行囊里,到另一個側屋休息去了。
雪地里,只有艾普塔特森斯久久地凝視著斯巴達克斯的身影,喃喃地自語道︰「王者之劍必將屬于一個強大的領袖,不過,他的命運似乎充滿了艱險和不測。但願偉大的先王在冥冥之中護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