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路上,透過簾子潛進來的風已越發地清寒,果不其然,及至宮門口,便是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才下馬車,早有宮女舉了傘出來,薄奚珩的步子一怔,沒有回頭,只低言著︰「先回宮吧。」
福了身子,瞧見他轉身上了御攆,看那方向,該是慧玉宮的方向。
惠妃不在,可聖寵依舊。
映妃心中不悅,一把拂開了頭頂的傘,快步往前走去。
「娘娘!」璇璣接過宮女手中的傘,小跑著追上去。傘撐過去,她一手拂開,言語里透不盡的哀傷︰「難道本宮就那麼比不上她?為何她在衡台說出那種話,皇上卻依舊沒有追究?璇璣你說,是本宮錯了嗎?」
主子不撐傘,她也只能不撐,雨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視線卻還清晰,她隨即搖了頭︰「您沒錯。」
呵,沒錯。
那為何自那次後,他去慧玉宮的次數越來越多,卻不來祥屏宮了呢?
雨開始大起來,再不是一開始的淅淅瀝瀝,房檐上順流而下的水漸漸成了透色的瀑布,只聞「嘩嘩」的聲響。幾丈開外的景色已成了模糊一片,映妃卻執意不願撐傘,一路淋回了祥屏宮。
見主子渾身濕透了回來,這可急壞了一眾宮人,有太監轉身就要去宣太醫。映妃的聲音卻是堅定︰「不許去!」她不是她那表姐,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不過一場雨罷了!
璇璣不敢忤逆她,只吩咐了人取了干淨的衣服來給她換上。她自己也是濕透了的,趁宮女伺候映妃之際,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立夏之初,被雨水浸透的感覺還是很冷的。取了棉帕細細地擦著自己的身子,將滿頭烏絲繞至胸前,緩緩擰干。抬眸,赫然瞧見桌上鏡中的自己。璇璣呆了呆,她微側著身子,依舊可以瞧見雪白後背上夾雜著的條條猙獰的傷疤。
內心似被什麼東西狠狠一刺,秀眉顰蹙,她竟又走得近了些,縴長的手指自肩膀攀向後背,暗紅的疤痕,與周圍雪白的肌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好丑。
她在心底低低嘆著。
那日,讓他瞧見的,也是這個樣子麼?
不,也許比之現在還要丑陋,新傷舊傷,全都混在一起。
璇璣無端咬了唇,他一定也覺得不可思議,一定也覺得她很丑。
「啪——」的一聲巨響,未被關緊的窗戶被一陣風嘩然吹開,璇璣似是漏了半拍心跳,忙取了一側床上的衣服遮體,匆匆將窗戶拉上。
脊背,抵在窗台上,遠遠地望著梳妝台上的那面鏡子,她忽而痴痴地笑。兩年了,她從來不覺得它們重要,為何現在,無端端的,竟又在意起來?
抱緊了雙臂,猛地閉上了雙眼,他走了,好久好久都不可能再回來。日後倘若再見,她甚至都不知他與她會以什麼樣的身份。
他若奪得這西涼的天下,那麼她不過是廢帝身邊的一個宮女,而且,會是廢帝的心月復。她深信薄奚珩絕對有能力把她打造成他的「心月復」,他既以為晉玄王愛她,那麼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他們在一起。
他若再敗一次,她仍然是這西涼後宮的宮女。
這一世,她與他終究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牽絆他們的,唯有那份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