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一愣,隨後就問道︰「怎麼說?」
馮•布曼解釋道︰「這東方戰場上,我最經常看到的騎兵戰法是騎兵排成單縱列或者錐形隊列向對方陣型進行斜插沖擊,這種戰法只能對失去進攻意志的敵人奏效,而我們現在的敵人,他們很明顯地擺出了兩翼進攻的陣型。如果我們沖擊敵人兵力最密集的地方,那麼我們就會失去寶貴的速度,失去速度的重騎兵很快就會被敵人的步兵拉下馬,失去重騎兵的輕騎兵,只會成為敵人弓弩優先射殺的對象。」
雲霄凝思片刻,點點頭,又問道︰「那我們該怎樣進攻?」
馮•布曼指著前方道︰「重騎兵在戰場上的作用不是以殺傷敵方士兵為主,而是利用自己的優勢沖散對方陣型中最薄弱的一環,一定要沖透對方的陣型而且拉開距離,並且在對方重新整頓好陣型之前進行第二次沖擊,如此反復,直到對方的陣型完全散亂、戰斗意志全部崩潰,當然,如果對方的輕騎兵堅持過來送死,我們也會贊美他們的勇敢……我方的輕騎兵,則是在重騎兵進攻和調轉方向的時候護衛兩翼,重騎兵沖擊敵陣的時候,輕騎兵繞開敵陣用弓弩掩護重騎兵,或者與對方輕騎兵糾纏,或者繼續繞到敵人背後掩護重騎兵進行第二次沖擊;對方潰散後,重騎兵休息,輕騎兵和步兵追殺敵人。如果您手上還有重甲步兵,或者讓輕裝步兵隨後跟進的話,那我們贏面更大。正確的戰斗順序是,戰斗開始時,用弓箭和大型床弩壓制敵人,然後重騎兵出擊,輕騎兵和重甲步兵跟進,輕裝步兵最後。」
雲霄輕笑著指著前方道︰「看,他們的重騎兵準備進攻了。」
馮•布曼嗤笑道︰「戰馬比我們矮,沒我們快,馬身上也沒鎧甲,長矛只有我們的三分之二長,弓弩也不可能射穿我們身上這套大馬士革工匠造出的加厚重甲,除了穿了兩層羅圈甲之外,他們還是地地道道的輕騎兵!」
雲霄笑問道︰「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馮•布曼歪歪腦袋道︰「殺死他們之前,先贊美他們!」雲霄大笑一聲,縱馬歸隊。
孛羅帖木兒看到一支奇異裝束的騎兵出現在戰場上的時候,他幾乎要發瘋!他當然知道這支騎兵的來歷,不過他從來都看不起這些世代為奴的色目人,一直都不讓他們上戰場,並且把最光榮和最偉大的任務交給他們︰押送物資。而且是那種挑挑揀揀之後剩下的那些可有可無的物資。
劉雲霄居然把這些人派上了戰場!他瘋了?雖然說孛羅帖木兒在軍事和政治上都是非常優秀的人物,但遺憾的是,他的祖先們在多瑙河邊享受著征服者的榮光時,忘記了留下只言片語告訴他們的子孫一個實事︰那就是征服金發碧眼的種族的時候,在人數對等的情況下,他們的勝利只有極少數時候是雙方騎兵人數對等下,擺開陣勢對沖之後直接取勝的。
而雲霄,要的就是這樣一場戰斗來告訴所有人,韃子的騎兵,並非無敵。孛羅帖木兒首先下令進攻,親衛精銳立即策馬上前。
馮•布曼高舉手中長矛,發出了第一個指令,所有的重騎兵開始緩緩策馬前驅,步伐很慢,馬匹僅僅是小跑,如同散步一般輕輕跳躍著前行。韃子的騎兵已經開始全力沖刺,雲霄有些遲疑地遠遠看著一臉鎮定的馮•布曼,駕著他矮了許多戰馬帶著輕騎兵微微拉開了與重騎兵之間的橫向距離。
一百五十步!
馮•布曼放下了頭盔上的面罩,將手中長得嚇人的長矛夾在肋下,平舉,戰馬開始提速,其他重騎兵也同時放下了頭頂的面罩,三百根長矛同時平舉,馬速顯然加快。韃子的吶喊聲已經清晰可聞,雲霄已經遠遠地看到韃子從馬背上取出了弓弩,立即示意麾下輕騎繼續拉開橫向距離。和事先安排的一樣,重騎兵與兩翼的輕騎兵成品字行前進。
五十步!
馮•布曼發出一聲吼叫,用力一夾馬月復,戰馬陡然朝前面沖刺出去。其余重騎兵一瞬間將戰馬的速度提至最高,朝對方沖了過去。雲霄嚇了一跳︰好厲害的戰馬!好厲害的騎術!自己連忙夾緊馬月復追了上去。
戰場上沒有人敢發出聲音,每個人只听到轟隆隆的馬蹄聲,心髒隨著地面的顫抖劇烈地跳了起來。
「這些個色目鬼,他娘的贏定了!」在本陣觀戰的王真有些目瞪口呆地說道。
譚淵也是吞吞唾沫道︰「女乃女乃的,戰馬的四條腿就好像長在他們自己身上一樣!咱們的人,頂多就算會騎馬的步兵!」
應該說,韃子的戰斗素養也是相當不錯,馬背上的一輪箭雨過後,剛好來得及抓好長矛沖刺。可是除了一陣叮叮當當的響聲之外,對方的重騎兵一個都沒倒下!連倒吸一口涼氣的功夫都沒有,兩股洪流轟然對撞到一起。
城牆上的百姓只看到戰團中間濺起一陣血雨,交戰雙方就已經錯身而過,韃子的戰馬很快就停了下來,馬背上大多已經沒了人,少數騎兵茫然地望著周圍,不知所措,旋即身上就釘滿了從兩翼輕騎中射來的弩箭。所有人這才駭然地發現,那支古怪的重騎兵速度依然不減,直接沖向了孛羅帖木兒的軍陣,每個人的長矛上都閃著紅光,矛身上至少串著一具尸首,沖在最前滿那個居然串著三具!
孛羅帖木兒的瞳孔陡然放大,心中立即涌現出萬千的懊悔,心神一恍惚,連忙吼道︰「接敵!接敵!放箭!放箭!」
一陣密集的箭雨過後,多數的箭枝都射在了長矛上掛著的尸首上,少數稀稀落落地落進重騎兵隊伍,又是一陣叮叮當當,而重騎兵已經將長矛微微向下傾斜,越來越近。
孛羅帖木兒知道情況不妙,顧不得指揮,連忙縱馬退到相對安全的地域,等他回頭看時,自己剛才所在的敵方已經是一片狼藉,重騎兵透陣而過。而兩側的輕騎兵則是拉開馬頭繞開陣勢,迂回到自己的側後方,同時拋下了一陣挑釁的箭雨。
馮•布曼的長矛長已經串了五具尸體,他輕松地扔掉長矛和小盾,取下背後的大盾牌,從馬鞍上抽出一把大劍高舉過頭頂,其余重騎兵也都拋下長矛,取下大盾牌,抽出了大劍。馮•布曼一聲口令,重騎兵又齊刷刷地沖了回去。
孛羅帖木兒正在大吼著︰「重新列陣!」
地下的士卒卻管不著那麼多了。親衛們死死繞在孛羅帖木兒周圍,厲家莊的莊丁雖然也是韃子出身,可是從來沒有受過正兒八經的陣型訓練,更沒有打過逆風仗,情緒已經浮動起來。
沒有來得及穩住陣腳的韃子又一次被重騎兵沖了個對穿,已經暈乎乎的韃子驚恐地發現,那群煞神又一次調轉了馬頭!逃兵不可遏制地出現了,重騎兵再一次穿透韃子陣型的時候,韃子已經徹底亂了。
孛羅帖木兒在親衛的掩護下奪路而逃,厲家莊的骨干們也跟著跑路,剩下的莊丁們連戰馬都沒有,雲霄和柳飛兒身後的輕騎已經舉起了弓弩和屠刀。一隊隊輕騎尾隨著孛羅帖木兒的腳步,朝厲家莊追去。
等到所有的敵人全部躺下的時候,整個戰場上一片寂靜。沐英從中軍本陣邁步而出,運足內力高喊道︰「河南路行軍大元帥劉雲霄,于洛陽城下,大破孛羅帖木兒!」
突然間,先是從軍陣中,然後從城頭上,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聲︰「勝啦!」「贏了!」
洛陽百姓們第一次,第一次親眼看到了自己的大軍在正面對決中完敗韃子,第一次看到了韃子不是因為其他亂七八糟的原因而撤退,第一次看見了韃子狼狽逃竄,第一次看見了韃子跪在地上求饒,第一次看見了韃子在戰場上被一個個捅死。
徐司馬高興地直抹眼淚︰「大勝!大勝!元帥此戰不但大勝,而且極漲我軍民士氣,河南路必將人心大定!」
陳遇也是高興得如同孩子一般亂蹦亂跳︰「四兩撥千斤!四兩撥千斤!中央那三百虎賁當居首功!」
百姓們喜極而泣,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興奮地討論者剛才的戰斗,他們的兒孫有福了,從此多了一個非常不錯的床頭故事。
中軍本陣則是直接詐開了鍋,平時那些目中無人的將校們徹底服氣,也開始熱烈討論起方才戰斗中的各種細節來。
雲霄策馬跑到馮•布曼旁邊,拍拍馮•布曼的肩膀道︰「老馮,你行的!」
馮•布曼揭開面罩,對雲霄搖頭道︰「閣下,不得不說您的部下戰術素養有待提高,騎士團只有二十七人輕傷,兩人重傷,無人戰死,相反,您的輕騎兵卻戰死超過三十人!如果讓我指揮您的輕騎兵,我一定會瘋掉的!」
雲霄哈哈大笑道︰「根幾千韃子精銳正面對決只損失三十人而不是三百,我已經偷笑了!」
馮•布曼認真地說道︰「閣下,您必須要知道,您這次的勝利是建立在對方不知道有騎士團這支部隊存在而犯下了嚴重指揮錯誤的基礎上的,何況這次戰場的選擇對我方也極為有利,您的勝利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您的智慧和運氣!如果你今後還試圖通過運氣贏得戰爭,那我必須考慮終止我們之間的契約;我要對騎士團所有人的生命負責!」
(按︰1、蒙古騎兵與歐洲重甲騎兵的對決我和同事曾經推演過很多次,結論是蒙古人的勝利絕對是戰術上的勝利,如果沒有寬大的迂回空間,蒙古很難戰勝。而蒙古的勝利也是在十三世紀發生的事情,如果是兵力相等下的正面沖鋒對決,蒙古騎兵取勝的機會幾乎為零。後來同事提出,為什麼後來明初的幾次北伐和明末、清末的蒙古騎兵為什麼那麼不給力,我大致總結了幾個原因。一是由于氣候變遷和過度放牧導致國力嚴重衰退,蒙古有限的人口已經支撐不起成本越來越高的戰爭;二是幾百年來,不科學的選種和對良種戰馬的閹割,導致蒙古戰馬嚴重退化;三是技術,拋開火器單說冷兵器,蒙古騎兵騎射那一套千百年來還是騎射,弓箭再強還是弓箭,越是威力強大的騎兵弓,射速越慢,而幾百年里,隨著冶煉技術和設計水平、制作水品的提高,同樣厚度的鎧甲在防護能力上已經有了質的飛躍,以重騎兵沖刺速度三十六碼——實際上相對于六十到七十五碼的標準沖刺速度,這個速度已經低到了極點——也就是每秒十米計算,百米以外,最多兩輪弓箭之後,重騎兵的長矛已經捅到蒙古騎兵心窩了,百米以內還是直接逃好了,那麼,把弓箭的殺傷距離提高的自動步槍的水平,也就是四百米,按照歐洲血統的戰馬超過六十碼的沖刺速度,也就是接近二十米每秒,時間上依然來不及,問題是,速射弓的殺傷力和射程都是有限的;第四是戰術,蒙古人的戰術幾乎從來沒變過,可是,外面的世界在變,人的思想在變,當人類爭奪的重心從陸地轉向海洋的時候,蒙古的衰落是必然的。
2、中國封建時代士兵戰斗力低下是很正常的,絕大多數時期,中央王朝對外戰爭的勝利都是靠極大的戰略縱深、豐富的人口資源和雄厚的國力取勝,封建時代的士兵「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操」——戚家軍的標準,這已經是非常「勤勞」的軍隊了,天天操練也只是臨戰之前的事兒;跟那些以戰斗為職業的雇佣軍相比,戰斗素養是有很大差距的。從歷次對外戰爭時朝廷開出來的賞格和殺敵人數也可以看到,北方游牧民族是承受不起人口損失的,可以說,多數時候就是拼人。而且文化程度、訓練科目也都關系到士兵的戰斗素養,這里就不一一贅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