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頭又從他那個灰色的布袋子中間翻了半天,終于拿出來一疊皺巴巴的簿冊,皺著花白的長長眉毛看了一會兒,確定道︰「不錯,就是這一份了。」小老頭伸出食指彈了彈,遞過來道︰「快點簽上,我還有事情呢。」
秦湮拿了過來,見上面確實是他們所熟悉的文字,剛準備將上面的空擋部分都填滿,西勤良一把拿了過去,瞟了一眼對土地爺道︰「如果我們不簽呢?」
石小苔見狀知道西勤良又想整人了,便走到一邊繼續彈琴,土地爺似乎沒料到對方居然這樣反問,立即氣得吹胡子瞪眼,秦湮看著這個小老頭將胡子吹起來之後,越發顯得憨態可掬了。
土地爺生氣道︰「雖然你們從蒼山那邊過來,但你們已經進入人界了,就得按照人間界的規矩辦事情,如果不登記的話,我會讓人間界的神靈來收拾你」
西勤良佯裝出害怕的樣子驚訝道︰「什麼?你會讓神靈來收拾我們?天哪,這輩子都沒見過神啊」土地爺很滿意地欣賞著西勤良備受驚嚇的表情,下一秒才反應過來︰這這幸災樂禍的表情,這這個滿臉期待神靈出現的眼神,這哪里是害怕的樣子啊……土地爺立刻沉下臉來,仰視著西勤良道︰「喂,小伙子,別以為神靈是這麼好惹的,你到底登記不登記?」
秦湮見這個小老頭真的生氣了,拿過簿冊就準備簽上自己的大名,西勤良卻在耳邊低聲道︰「師傅,你不會真的就在人間界這麼老老實實地呆著吧?」
秦湮聞言心中一動,也許可以通過這次機會見到人間界的神明呢,總好過每天無所事事地呆在孟府,想到這一點秦湮立即回頭對土地說道︰「那個,這位小神仙,麻煩你告訴你的那位神靈,我們幾個在人間界的時候就住在這兒了,他什麼時候有空什麼時候過來趕我們走,您看怎麼樣?」
面對一臉和善笑意的秦湮,土地爺瞪了半晌,結果發現自己的威懾反而讓對面的兩個惡霸笑得更歡了,一甩寬大的袖子,哼了一聲,便往回走,沒走幾步消失在了地下。
「哎,師傅,這些人間界的土地仙都住在地底下嗎?」。西勤良說道,惋惜地看了一眼土地仙消失的地方,繼續道︰「他們真可憐,怎麼會住在那麼陰暗潮濕的地方呢。」
秦湮接道︰「也許下面的環境還不錯。」話音未落,冬之雪館外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大呼小叫的聲音︰「快快給我把這扇門開下來快啊愣著干什麼你?」
另一個是家丁的聲音︰「可是,二少爺,薛小姐她……那個……」
「總之別說我在這兒就行了,記住了嗎?」。
「噢噢,是的,二少爺。」
隨著雕花木門開啟的聲音,孟連決的身影很快就出現在三人的眼前,剛剛踏入秦湮三人所在的院落,立即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道︰「太好了,你們三個都在,呆會兒要是有個人來找我千萬說我不在啊。」一面說著,一面往里面走去,估計是在尋找絕佳的隱蔽場所。
西勤良道︰「是不是那個穿黃衣的?叫什麼……薛明茉來著的對吧?」
孟連決無奈道︰「對,就是那個人。我先進去了,你們……你們繼續喝茶。」言罷便「啪」地一聲關上了門。三人搖搖頭,坐下來繼續喝著剛剛倒上的茶水,不明白為什麼孟連決會懼怕一個小姑娘。
「連決?連決?你在哪兒?」過了沒多久,三人便听到館外傳來一聲聲的呼喚,很快便接近了冬之雪的入口,只听得入口處傳來幾句清晰的對話︰
「哎,你知道你們家二少爺在哪兒嗎?我看到他往這邊過來了。」
「不會到,薛小姐,您還是請回吧,要是老爺早不到您的話……」
「你要不說明天你就不用在這兒干了。」
「小姐,您說這怎麼……這這……那個,我家二少爺讓小的轉達,說他不在這兒。」
「哦,這樣啊,謝謝了。」
隨之響起的是朱紅雕花大門吱吱呀呀開啟的聲音,一抹黃色的身影很快便出現在近前。
「喂,你們幾個,,有沒有看到姓孟的?」少女明媚的臉龐映著冬之雪館中滿地的白雪瑩瑩顯得格外嬌艷,石小苔一直沒有注意過這個在酒館中遇到的女孩,此刻乍一看不由道︰「原來在人間界也有好看的人類。」
薛明茉道︰「人類?怎麼說的好像你不是人類一樣。」一邊說著一邊走進了院中,看到這三人正無所事事地喝茶,又問道︰「你們是孟連決那個商隊的吧?怎麼還有工夫在這兒喝茶呢?按照這個家伙以往的作風,現在你們不是應該在商討什麼才對麼。」
石小苔聞言微微一笑,不再答話,秦湮伸手指了指剛才孟連決躲進去的房屋,用口型無聲說了句「他在那里面。」薛明茉感激地沖秦湮一笑,立即沖了進去,連門都沒有敲一下,一腳踹開了虛掩著的門。
接下來,這三人便饒有興致地听著從房屋內傳來的各類瓷器桌椅等等倒地的聲音,很快,房屋的門也被「霍」地扯開,孟連決像是被貓追趕的老鼠一樣從里面竄了出來。
不知為何,秦湮忽然很喜歡這個少女的暴力作風。
薛明茉原本就膚白勝雪,現在怒氣沖沖的樣子給她的臉龐增添了一抹粉紅,唇紅齒白,彎彎的睫毛下面是兩汪清澈的水,西勤良搖頭嘆息道︰「多好的一對璧人啊,怎麼孟連決這個家伙就不知道珍惜呢,唉。」
石小苔一改平常的淡漠,戲謔道︰「你嘆什麼氣啊,不如你自己把人姑娘收了唄。」
西勤良又道︰「那也得人家看得上我啊。」
「你們兩個別說話,人家小兩口在吵架哪,我們至少也要在表面上表示一下‘同情’和‘安慰’嘛。」秦湮抿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說道。
「你們這幫見死不救的,好,我記住你們了。」孟連決悲憤地看了一眼這邊靜靜喝著茶無所事事的三個人,壓低了聲音恨恨的說道,一面立刻轉身,對緊隨其後的薛明茉道︰「薛家大小姐,你說,你到底想干嘛?」
薛明茉看著孟連決,莞爾一笑道︰「娶我。」
「噗」西勤良剛好喝著一杯茶水,聞言立刻一下子全吐了出來,秦湮不動聲色地改變了幾人所做的位置,以免被噴上。然而西勤良還是抑制不住地低頭笑了起來。
孟連決顯然見慣了這架勢,鎮定道︰「明茉,我知道我們家突然解除了婚約讓你們很沒有面子,可是後來我父親不是跟你父親說清楚了嗎?而且還親自上門道歉,最後你們薛家也還是賺足了面子……」
薛明茉打斷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就算以前的婚約取消了,現在你不是回來了嗎?還是可以娶我啊?」
孟連決似乎不知道怎麼向眼前這個少女說清楚,直接拒絕的話,萬一這個薛明茉再哭哭啼啼地跑回家,以後又要有一段不安生的日子了,天啊,秦湮你能不能別幫倒忙啊,孟連決回頭哀怨地看了秦湮一眼,一副「我知道是你告的密,現在這爛攤子你看看該怎麼收場?」的表情,秦湮不以為然地轉過頭去,對另兩名旁觀者道︰「一個男的,怎麼會連這種事情都應付不來呢,這明顯比我徒弟還要慫嘛。」西勤良開始听到前半段的時候尚自點頭附和著,听到後半句,差點又要噴出口中的茶水來。
孟連決無奈道︰「明茉,我跟你說了很多遍了,我們的婚約解除了就不會再有,你條件這麼好的姑娘沒必要在我這一棵老樹上吊死嘛。」
薛明茉拍了拍孟連決的肩膀道︰「可本姑娘我就賴上你這顆老樹了,您老總有一天必須得用八抬大轎來娶我,只要這婚約一天沒有定下來,我就天天在你面前晃悠。」
「明茉,你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呢?四年過去了,你怎麼還跟當初一樣呢。難道你一點都沒有感覺到麼?」孟連決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起來,這讓旁觀者們頓時從心靈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過女主角倒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像是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口吻。
少女道︰「什麼改變?如果你指的是我們的樣子都變了的話,我覺得這對婚約本身沒有影響嘛。」
「你在裝傻吧?」孟連決的聲音令旁觀者再度肉麻了一下,「你感覺不到我已經不喜歡你了麼?或者說,你應該是一直在裝傻,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薛明茉。」
仿佛是印證了心中一直以來的猜想,薛明茉愣了愣,沒有絲毫的意外,旁觀的三人腦中不由浮現出共同的一幕︰女主角會泣涕零如雨地落荒而逃。西勤良覺得男主角應該追上去,把女主角追回來,而兩位女性旁觀者則認為孟連決徹底沒有任何惻隱之心了。
不過劇情的發展似乎總是出乎人們的意料,薛明茉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孟連決一眼,轉身不緊不慢地走了,跟之前熱情洋溢千嬌百媚的樣子完全判若兩人。
看著黃衣少女漸行漸遠的背影,孟連決回過頭來,正對上三雙探究的目光,立刻揮了揮衣袖道︰「往事不堪回首啊,你們幾個,別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