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農與商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家里歌舞升平

作者 ︰ 一個木頭

「為什麼不等呢?」安公子听過就逗蓮菂,街上月夜幽靜,這幽然能催人實話出來,蓮菂對著安公子,小臉兒上是哀怨,安公子輕描淡寫地道︰「出門做生意不是好主意,你說是不是?」蓮菂慢慢才嗯一聲。

今天晚上真是難得,蓮菂全然是有認錯的心思,她覺得自己勸翠翠,不對的地方居多。看在眼里的安公子又悠閑問出來︰「余姑娘打算找什麼樣的人?」蓮菂很是為難,她還能找什麼人才好?高又不成,低她不就,蓮菂心中忡忡,問道︰「公子有什麼好主意?」

「哈,我沒有。我只是想看看這位力挽狂瀾的翠翠姑娘,還能有什麼好主意。」安公子笑得很是親切,全然是笑人。

街邊的青磚牆面,黑瓦屋脊,浮在月下都是銀白,這銀白浮動中,隱然流動的是朦朧的真實。再如何蒙照,牆還是牆,瓦還是瓦。對著這銀白流然,蓮菂垂下頭︰「這主意,是我出的。」安公子哼了一聲,還是笑眯眯︰「你出錢了沒有?」轎內的蓮菂點點頭。

「那錢如今在哪里?」明知故問的安公子,今天晚上象是他打擊人的好日子。申吟一聲的蓮菂,提起來這個就覺得人丟得不小︰「全沒了。」米爛在倉庫里,翠翠不再付租倉庫的錢。花暖花開米生了蟲,倉庫的主人把這爛米盡數掃到外面一把火燒了,而且見到翠翠,聲稱這一次虧了本,光掃干淨倉庫,去除霉味就花了好幾天。

伏在轎窗上的蓮菂,看上去就不是喜歡樣兒。馬上的安公子也收起笑容︰「你出這主意,就該挨打。」蓮菂嘟起嘴不樂意。

安公子重新微笑再看她︰「就自立,也不是這個自立法。」蓮菂唉聲嘆氣︰「這話,我後來才想到。」

轎中的人兒,沒精打采說著前事,安公子逗著她好好回想︰「這樣的絕妙主意,虧你怎生想來?」

「我,」蓮菂又面泛紅潮,那個時候,怎麼想出來這個主意來。她自己一直想著打柴辛苦,積下錢來以後做個小生意,然後小生意變成大生意。她是出錢的人,當然是她說了算。翠翠一開始也不同意,後來小周公子只是不來。翠翠是一時氣憤,全然不想後果,就听蓮菂的主意。

其實人要自立,在女子不能拋頭露面的制度下,不是一定要拋頭露面才叫自立。

面泛紅潮的蓮菂,把後半句低低說出來︰「那時候,就只有這樣的主意。」安公子听得要笑,用手里馬鞭子轎窗上輕敲兩下︰「後悔了還是知道錯了?」

蓮菂可憐兮兮︰「沒有後悔也不覺得錯怎麼辦,至少當時,我只有這個主意能幫她。」安公子把她心思一語揭破︰「你想著她外面闖闖,方便你以後自立。」

被說破心思的蓮菂立即坐直身子在轎中,緊緊抿著嘴唇,象是被得罪,其實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安公子自己樂︰「壞丫頭出壞主意,還有人肯听。看她以後還嫁什麼人。」手中馬鞭子再敲一下轎窗︰「這都是你害的。」

「那也未必嫁不到好人,」蓮菂不服氣。安公子笑容滿面︰「還有什麼主意說出來我听听?」蓮菂眨呀眨眼楮,狡黠地道︰「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訴你。」

安公子不著急︰「行,只是別再等到銀子沒了的時候告訴我。」不忘取笑的安公子對著蓮菂又嘟起來的嘴︰「早告訴我,還可以幫你一把。」

「你肯幫?」蓮菂信以為真,伏在轎窗上垂涎︰「真的肯幫,那時候我不敢找公子,怕你不幫忙反而……」說到這里,蓮菂把話咽下去,睜大眼楮只是看他。公子在中間肯定做了什麼這是無用置疑的。

安公子翻她一眼︰「我反而什麼?」壞丫頭這點兒聰明還有,公子當然是反而要搗亂才行。

星光閃閃,月兒彎彎,蓮菂姑娘伏在轎窗上,對著安公子盤問︰「公子早就知道了吧?不知道?如果你早就知道,會怎麼樣?」安公子沒好臉色給她︰「心里又有主意了,不早說以後別來找我,找我也沒用。」

不管不顧的蓮菂只是問,當然沒問出來什麼。她同時在心里揣摩,如果當時告訴安公子,他幫忙的可能性有多大。安公子在心里笑,如果當時告訴我,我不給你這個丫頭一頓就算是客氣的。現在看在她銀子丟光光的份上,安公子決定不和她計較。

五月小雨晰晰,安公子受了涼臥病中。良月從房里出來,留香對著她撇撇嘴,丫頭們都是一笑,又是宋姑娘一個人在房里。

說她有正經事情,也不全是。就象這一會兒,房里聲是嘰嘰噥噥,不時有公子的笑聲,這是談的正經事情?沒有一個丫頭會相信。

穿過珠簾,可以看到安公子半靠在枕上,正看著蓮菂笑︰「後面呢?」坐在床前的蓮菂苦著臉往下面想︰「後面我就醒了,這夢就變成美夢。如果照這樣做下去……」

「你就活在夢里,夢就變成事實。」安公子笑吟吟。蓮菂對著他鼻子眼楮一通看,不過是受風寒,面上全沒有病容。因為正在笑,怎麼看公子都是神采飛揚的英俊。

「菂姐兒,我來問你,」安公子漫不經心︰「為什麼總想著要走?」他眼楮賊亮︰「這里不好嗎?還是家里人對你不好?」

蓮菂手捧著腮支肘在兩邊椅靠上︰「不是不好,都對我很好。再說我一直在想,也不是一定要走,我走了,哪里去找老夫人老太爺和夫人這樣好的人。」基本上家里人是全不干涉。

「那公子呢?難道我對你不好?」安公子對著蓮菂頭上首飾身上衣服腳上鞋腳看過來,隨便拉個人過來,他都不會說我對你不好。

蓮菂「嗤」地一笑︰「公子是個好東家,」睡在床上的這個人,隨便一笑都勾人。蓮菂經常本著欣賞來看安公子,猶其現在,蓮菂坐著,公子半歪著,更是看人的好角度。

這樣的一個人,以後不會是好丈夫。沒有成親就弄一個房里人,以後十個八個有得指望。公子又是一個雅人,由家里擺設園子都可以看出來。他要娶親,應該是挑來挑去找一個閨秀,至少也是個詠風弄月的才女半才女。

想到這里,蓮菂吃吃笑,公子這場病,應該是夜里貪看月色所致。以後娶個一樣詠風弄月的妙人兒,就是生病也是睡倒兩個,這可以有個伴。

這樣的人不會是個好丈夫,弄得妻妾個個都愛他,最後大家爭搶。蓮菂想到得意處,覺得這日子可以看看。

「呆丫頭,你笑什麼?」安公子盯著蓮菂的笑靨︰「笑得不懷好意。」說公子是個好東家,下半句就是不是好丈夫。安公子一猜就明白。再對著蓮菂吃吃嘻嘻地笑,想來不會是好意思。

蓮菂抿著嘴兒笑,隨便揉一下衣帶︰「沒笑什麼。」

「東西也給你,你要安心留著。」安公子舊事重提,蓮菂點頭︰「嗯,但是以後……」

「以後怎麼了?」

「以後公子成了親,讓我住到鄰縣去,那小院子不是給了我。」

安公子詫異︰「你走了,誰料理家里人衣食?」

「我不走,不是要有冤枉的名。」蓮菂嬌俏地伸伸舌頭︰「公子訂下親事,就讓我走吧。不是夸我能干,鄰縣也有鋪子,我都說過,你是個好東家。」

「有什麼冤枉的名聲?」安公子凝視蓮菂。

蓮菂嘻嘻笑一下︰「就是……你知道的。以後少夫人未必會喜歡我,她是主子,我是下人,我不想挨冤枉的打罵。」說到最後,蓮菂想起來自己挨的那一腳,幾時想起來幾時傷心。她低下頭又難過起來。

差一點兒,安公子就說出來,以後我去哪里帶著你去哪里。他把話咽下去,想想蓮菂要留在家里陪伴家人,以後成親應該在京里或是任上,隨身帶的應該是自己妻子。

「沒有人會打罵你,」安公子在蓮菂手上輕輕拍拍,他也想起來*藥那件事︰「就是你再不好,也是我發落你,別人不行。」

蓮菂搖頭不肯︰「這里人都熟悉了,梁五也沒有消息。我要是走了,他回來找不到我們。也沒有你這個好東家,雖然你不給月錢。」說到這里,蓮菂歪著腦袋對著安公子調皮地一笑。

安公子哈哈笑起來︰「不給的好,給了你沒有幾個月全都虧沒了。」蓮菂噘著嘴沖口而出︰「這事與公子有關。」

「哼」

「哼」

兩個人一人哼一聲,對著看看。公子于臥病中,蓮菂是來探病,都覺得這會兒較勁沒道理。重新再轉嗔為喜,安公子想蓮菂剛才的話,梁五也沒有消息,她在等梁五回來?蓮菂小心翼翼地問︰「以後我出去了,讓我管什麼?總得給月錢吧。」難道還是缺什麼現要。

安公子長長嘆息一聲,菂姐兒總是這樣想,真是讓我為難。「不給錢,以後也不給錢?」蓮菂臉皺得象苦瓜︰「真的一直不給?」

「離開我就不給,在我身邊你不需要。」安公子一笑。蓮菂嘟囔︰「不給錢,但那院子說過給我,我一個人帶著留弟也行。」

「那院子公子也賴帳行不行?」安公子涎皮賴臉問出來。蓮菂倒吸一口涼氣︰「那我還有什麼,我走的時候會把衣服首飾都還你的,不會白拿你的。我天天戴得愛惜,就是怕弄壞了走的時候不好還你。就是一塊帕子我都小心著用,哦,不過丟了一塊水綠色的,其實我喜歡那一塊。」

對著安公子收起笑容,越听臉越沉的面龐,蓮菂把笑容收起來,表示我也不高興︰「那我自己的小院子是我的,那是我自己蓋的。」然後低下頭不看安公子陰沉的臉︰「最多頂著被你拋棄的名聲,如果公子度量大,應該明說我拋棄你,可是你的名聲一定比我這弱女子名聲重要,我就頂著這名聲吧,不過別處你得補償我。」

「你回去吧,幾時會說話幾時再來。」安公子拿起床前放的書,把眼楮放在書上面。蓮菂沒趣地站起來,怏怏往外面去。喊人來說話解悶的也是他,听到最後要翻臉的也是他。

翻著書的安公子和平時一樣,不會把蓮菂的話放在心上。安步送進一封信,安公子坐起來拆開,信是京里孔補之寫來。

和前一封一樣,孔補之把最近京里形勢說過,接下來就是說服︰「……弟素有抱負,今何貪戀家中?數月以來,弟資助忠義人頗多,老師謂弟,明白人也。京中一日一風雲,老師與我,盼弟拋卻家中嬌娥速速來京。國將不為,何以有家?」

安公子神色鄭重,這已經是五月中,簡靖王處光快船分兩批發來數十只,帶來無數陳糧珠寶物品,再帶走他需用的生鐵等物。簡靖王沒有虧待安公子,安公子也沒有虧待他。

王府的買辦一向扎眼,簡靖王近一半的物資都是從安家來周轉。邸報上雖然粉飾太平,說和談招撫有進展,其實可以看得出來,大戰即將一觸即發光安公子一個人的支持,就足以讓簡靖王打上兩年。

放下信,安公子心中翻騰。補之兄的來信,一封比一封嚴苛指責。奈何我是家里獨子,上有祖父祖母和母親。父親又尚在外面,安公子左右為難,我,我怎麼能拋下家人?真的不是戀嬌娥。

這樣翻來覆去想過,安公子把信放在枕下,打算晚上再回。他對著外面喊良月︰「去看看宋姑娘,讓她過來陪我說話。」還是和菂姐兒胡扯一通,才能忘卻這封封信中的指責。

良月答應去找蓮菂,依然是不明白宋姑娘說話哪里好听。要說聲音好听,她不是唯一的一個,而且她說話有時候氣死個人。以前林姑娘多窘迫,良月看在眼里從來同情瓊枝。

走到小廳下面,里面有說話聲。坐在欄桿上的藍橋告訴良月︰「來的是張四嫂,說是找到姑娘的一塊帕子,真是她眼楮尖,說是在河邊草叢里,草是綠的,帕子也是綠的,其實不容易看到。」

水綠色的帕子泥污不堪,蓮菂還是很喜歡。張四嫂又在說東家講西家,從公子那里出來,听听八卦也不錯。

「蘇繡娘修成正果,也沒有系住小周公子,他還是外面到處走。周夫人罵蘇繡娘,也是白進來,一點用也沒有。」張四嫂嘆氣︰「我昨天去看過她,給她送一盒子香粉,她沒天沒夜做周家人的衣服,算是好過一些。」

蓮菂打抱不平︰「能做衣服不算無用人,我有不少衣服是她繡的。她再不能給我繡衣服,我還想著她呢。」

「周家肯給她下聘禮,就是沖著她一手好繡工。讓她進門,也趁了小周公子的心,也堵了別人說小周公子到處拋棄。」

良月在外面皺眉,這里面在說什麼。對著姨娘說姨娘日子不好過,張四嫂時不時地糊涂的很。良月放重腳步含笑進來︰「宋姑娘,公子讓你再過去。」

談興正高的蓮菂不想去,她笑逐顏開︰「公子讓我學說話,我正在想。等我想好了,我就過去。」蓮菂笑眯眯,我正在學說話,正在听張四嫂說別人家的姨娘是什麼進退舉止。

張四嫂愕然中,良月使眼色︰「就去一下或許就回來了。」蓮菂勉強答應,不過也不立即就去,她滿面笑容和良月商議︰「我在這里等公子的藥煎好再過去,你說我在等藥呢。」

良月拿她沒辦法,只能自己回去。回去的路上嘆氣,怎麼我還要幫她圓謊。良月回到房里就按著蓮菂說的回︰「宋姑娘在等公子的藥,她一會兒送藥來。」

「她和誰在一起?」

「張四嫂也在那里。」

安公子一笑︰「我知道了。」

把良月哄走,張四嫂從驚愕中醒過來。同別人相比,宋姑娘算是舒坦過日子。說一聲管家,公子喊不去也有理。

這樣過日子的人,她肯中劉知縣夫人的計嗎?張四嫂為不坐牢而辦事,心里也擔心事情如果不成,安公子一樣找她算賬。眼下先要應付的是劉知縣夫人要緊,安公子的怒氣只能先拋到腦後。如果自己做得好,倒霉的只是正巧笑嫣兮的宋姑娘,她一人擔著,我就無事了。

「要說這城里最有福氣的,就是宋姑娘,」張四嫂按著她和劉知縣夫人的戲本上演。蓮菂听過飄飄然。沒飄多高,就老實下來了,還是腳踏實地的好。

張四嫂不易覺察地放低聲音︰「都象您這樣,就是我也動心。您別笑話我,我年青的時候,也有幾個公子哥兒愛我,听多了宅門里姨娘的苦,我害怕不敢答應。」蓮菂听得有趣只是笑。

「蘇繡娘有一技之長,也算有個安身地方。她這一進周家門,把翠翠的心病徹底治好,听說周夫人罵蘇繡娘,翠翠再也不哭了。」

蓮菂雖然是笑,眼角邊是鄙視︰「這是小周公子的錯。」張四嫂帶笑︰「誰說不是呢。一入這宅門里深似海,一輩子就只能這麼過。」

說到這里,張四嫂話音更輕︰「也有逃出來的。別人看著挨打受氣,正房夫人打,爺們打,看不過去也有幫忙的人。」

蓮菂「哦」了一聲,笑容滿面的道︰「你也幫這樣的忙?」張四嫂連擺雙手︰「如果是宋姑娘您要我做,我不能不做,卻得罪了公子,這就里外不是人。」

「幫這樣忙的人,當然有好謝禮。」

張四嫂往房外看看,才又悄聲道︰「趙家新逃走的丫頭,就偷走若干東西,要值這個數。」張四嫂把手晃動幾下,更讓人不容易猜出來是多少。

「要是抓到也不得了。」

「那是當然,不過既然走的人,都有抓不到的法子。」張四嫂說過,蓮菂意興闌珊。

知趣的張四嫂今天話就到這里,見藥沒有來,重新起一個話題︰「說打仗從年前說到今年,現在街上東西又便宜了。端午才剛過,就提荷花節,又是太平日子。」

「太平日子好,家里有人在西北的也可以通上信。」蓮菂沒有告訴張四嬸,就是她看過邸報,也覺得會打起來。想想梁五素來機靈,這不打了,望他找個機會趕快逃回來,免得留弟隔上幾天提一次。

張四嬸關切︰「宋姑娘家有親戚在西北?」蓮菂微笑搖頭︰「沒有呢。」

不一會兒藥送來,蓮菂命藍橋端著往公子房中去。張四嫂就此別過,出門就來見劉知縣夫人。

「帕子還給她,她喜歡的很,想來還會再用。」張四嫂把今天的說話告訴劉知縣夫人︰「于大官人繡了一塊,鄭公子繡了一塊,他們都願意和她會面。只是怎麼給她出來,我不得主意。」

劉知縣夫人听過滿意︰「讓你對她說逃走的話,可說了?」

「說是說了,她全不兜搭。她坐在那小廳上,渾身是錦繡,用的是細瓷茶碗,家人們都尊重她,她未必肯逃走。」

「待得越好,听說她逃走,公子會越生氣。」劉知縣夫人眼楮發光︰「你隔上幾天就去和她說話,把這城里挨打受氣的姨娘,嫉妒小妾的主婦,多說幾個給她听。要是這樣也不動心,荷花節那天,我自有辦法。」

張四嫂附耳過去,劉知縣夫人一通耳語過,張四嫂連連點頭︰「我明白,就按夫人的意思辦。」出了劉知縣家的門,張四嫂回身就「呸」一口,這就是官員夫人,這樣下作主意也能出得來。

不要臉的胚子是你女兒找女婿,又不是你,看看你這主意出的。罵過以後,張四嫂為自己解月兌一下,我不听她的,我能有什麼辦法。

就象當牙婆當馬泊六一樣,張四嫂每每心里過不去的時候,就這樣想,我能有什麼辦法拎著籃子的張四嫂往街上去。

打仗的謠言平息不少,街上人來人往地很是熱鬧。近傍晚的時分,沉重的城門要關之際,兩匹快馬一前一後奔過來,馬上人身上都是號衣,離得老遠就揚手大呼︰「莫關城門」

關門的士兵們等上一等,候著那馬急奔而入。有士兵大聲問道︰「兄弟,有戰事嗎?」。馬上的人不及回話,只是動動手。問的話的士兵好笑︰「這是有,還是沒有?」

馬匹直奔入縣衙,馬上人下來不及擦汗,大聲對衙役道︰「急信送給劉大人。」吃晚飯的劉知縣被驚到前面來,接過信件匆匆看過,面上不是好顏色。這仗果然打起來了

簡靖王在端午節的第二天,發兵打下了相鄰的一座城,兵發迅速,事先又有內應。幾乎是兵不血刃拿下一座城。

「請師爺們來。」這信是邊關行文到省里,省里趙大人不是膿包。接到信後命人分成兩路,一路往京里去送信,一路知會沿途補給城市,讓他們先做好大軍經過時的補給等事項。劉知縣晚飯就此丟下不吃,後面該給的糧草兵餉,今晚就得計議好哪一家攤多少出來。

師爺們往衙門里來,衙役們有幾個往外面去。半個時辰後,安公子就得到消息。蓮菂看著他披衣起來,勸阻道︰「說打仗不是一天兩天,公子一定有準備,病還沒有好,起來作什麼?」

「你回去吧,一會兒肯定有人來。」按離衙門的路來算,安家不是最近的。衙役們得了不少人家的錢,通知到這里的時候,離得近的人家一定早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安步在外面回話︰「呂公子、莫公子在書房里候著。」蓮菂站起來︰「我回去了。」安公子點點頭,一面更衣一面道︰「路上要遇到小周公子,你躲開些。」

出門的蓮菂留了心,走到石徑上時,看到人影就躲到樹後,頗有些鬼鬼祟祟。藍橋就走到前面去︰「我看到外人,一定知會一聲。」

沒走幾步,小周公子過去。蓮菂松口氣,大模大樣地回房去。留弟在房里燭光下坐著,手里寫著功課,書本上壓著新的胭脂盒子。

「這是哪里來?姑少爺給你的?」蓮菂拿起來,是一個雕桃花的木盒子,雖然不貴,卻是精致。

「小周公子今天給我的。」留弟繼續寫功課。蓮菂變色︰「他什麼時候給的?」剛才還見到他,難道無禮跑到我房里來。

「白天他來探公子的病,看到我就給了這個。姐,」留弟把話帶給蓮菂︰「小周公子讓我對你說,他和公子是至交,說你總是生他的氣,公子也難做人。」

蓮菂沉著臉︰「不是讓你別理他嗎?」。留弟覺得大可不必︰「他喊我,我不能不理。姐你不是常說在這家里對人要有禮,他客氣著呢,又是公子……」對著蓮菂的臉色,留弟說不下去。

「你寫功課,以後躲著他。」

留弟答應一聲,按書本的手拉著蓮菂的衣服晃幾晃︰「姐,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可是你不喜歡他,我就對他瞪眼楮,這象是不好。」

「是啊,這樣不好。」蓮菂忍住笑,撫撫留弟的頭發︰「我們留弟長大了,姐姐不喜歡的人未必就對留弟不好,留弟不喜歡的人,姐姐或許可以相處。」

留弟開始撒嬌︰「小周公子象是真心地想對你示好,姐,他要是客氣著,我就得理他,這樣公子知道也會喜歡。」

「能躲開就躲開,」蓮菂想起來蘇繡娘,這一會兒燈下一定在刺繡不停。在家里或許還可以歇一會兒,在周家按張四嫂說的,日夜不停地做活。真是沒事往周家跳

蓮菂把留弟安撫過,坐在旁邊看她寫功課。燭下的留弟甜甜一笑,象雛菊又象稚蘭。蓮菂想想公子病中,等他病好了,還是要對他說說小周公子。

街上的物價一夜之間翻一倍,這消息是傍晚才來,不到深夜象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一大清早,就有人排隊在鋪子前等著買東西。安家的鋪子里東西也開始漲,城里真的開始人心慌亂。

「唉,」蓮菂坐在她管家的小廳上,從上午開始就心情不好。一不為柴米,二不為油鹽,為的是她心情不好。

藍橋捧著石榴花進來就笑︰「姑娘還是為小楓姐姐不能進來?」蓮菂有氣無力地點點頭,頭上赤玉蓮花踫到步搖上,叮當響上兩聲。

「小楓姐姐有了喜,姑娘應該為她高興才是。」

「我為她高興,只是打不起精神來。」

蓮菂說過,藍橋就笑︰「以後我出去了,姑娘也這麼想著我?」

「你也有了,我就想著。」蓮菂笑嘻嘻。藍橋紅了臉,趕快閉上嘴。訕訕地把石榴花擺在花插上。再看蓮菂的側臉,還是帶著沒精打彩。

「公子們在書房里吹曲子彈琴呢,姑娘去听一回?」

「小周公子在。」蓮菂毫不掩飾自己不喜歡小周公子。藍橋勸道︰「咱們房後去,只看他們,又不給他們看。公子在彈琴,呂公子在**,莫公子是笛子,小周公子抱的是琵琶。去對安步說一聲,咱們悄悄地去玩一會兒。」

蓮菂笑起來︰「琵琶?他最適合抱琵琶,」從來是琵琶別抱的人,吃著碗里的,還要看著鍋里。眼前無事,蓮菂讓藍橋告訴安步去︰「他說好,我就去。」

外面街上人心慌慌,書房里公子們正在玩樂,頗似世上煩難事,到此烏雲消。安步走進來,對著安公子附耳︰「宋姑娘要來听曲子。」

「把窗屜放下來,重新焚香。」安公子說過,小周公子還夸了一句︰「窗上綠濃,留得香住。放下來的好。」

窗屜放下來,里面可以看到外面,這外間就看不到里面。呂公子離窗戶近,听到仿佛有釵環聲,再細听時又沒有了。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蓮菂從後門進來,听了一會兒,笑得用絲帕掩住口,才沒有前仰後合。小周公子抱琵琶,果然是有模有樣,很象江船上賣曲子的琵琶女。

日影升高,從房後照過來。把蓮菂的影子拉長映在地上。小周公子對于東看西看從來最上心,他辨認出來那影子上尖尖一角是頭上步搖上的鳥嘴,忍笑道︰「我唱個曲子給你們听如何,酒坊里最新的相思曲子,」

抱著琵琶就開始唱的小周公子歌喉不錯︰「小親哥哥兒……」剛唱這一句,安公子喊停︰「唱個雅些的,太俗。」

斜著眼楮在地上看過來的莫公子也忍笑幫腔︰「雅的有,讓他唱愛蓮說。」莫公子搖頭晃腦︰「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呂公子用手中扇子敲敲安公子,示意他看地上,明顯的一枝玉簪都看得明白。窗外的蓮菂一驚,把身子縮進去,地上黑影這才不見。

走開多遠,還能听到小周公子放聲高歌︰「我為你多情,我為你害病…」蓮菂悄聲罵他︰「無恥。」

房中安公子恨得拿起自己的折扇敲小周公子的手︰「回你家里再好好地唱。」

往回走的蓮菂對小周公子更是不滿,覺得蘇繡娘跳的是一個大火坑。這樣一想,蓮菂眉開眼笑,翠翠到底讓我燻陶成功了。

外面的長街上,被燻陶成功的翠翠對著街上飛漲的物價嘖舌,手里不多的一點兒錢,昨天還夠幾斤米,今天只能買一半。翠翠後悔不迭,要是那些米還留著該有多好。如果沒有蟲子蛀,沒有雪水泡,到今天是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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