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的後宮三千 003 不要再想

作者 ︰ 文苑舒蘭

與朝和殿內略顯嚴肅的話題相比,流雲殿內的談話卻更為隨意。

蒙斯醉並沒有問及周氏後嗣的事情甚至沒有問及女兒府中的情況,只是和他閑聊著,多是關心周氏是否習慣京城的生活。

流雲殿上下的人都看得出來主子對于這個禮王正君十分的滿意,便是周氏也消了內心的猜忌,相信蒙斯醉待他是真心的。

說了好一會兒閑話之後,蒙斯醉結束了閑聊,「本宮也乏了,以後再與你說話的,今日舒君的身子不適,你待會兒便過去看望看望吧。」頓了頓,隨後補了一句,「怎麼說舒君也是你親姐正夫的嫡親兄長,也算是你的母族姻親,更是妻家的長輩。」

周氏起身行禮︰「兒臣謹遵父君吩咐。」

蒙斯醉點了點頭,微笑道︰「去吧。」

周氏從容端莊地行了一禮,隨後便轉身退下。

便在周氏離開之後,蒙斯醉揮手讓身邊的宮侍退下,只留下了憶古一人,不過卻似乎並沒有休息的意思。

憶古見狀便輕聲勸道︰「主子也是累了一早上了,不如去寢殿休息會兒吧。」

蒙斯醉看了看他,神色有些迷離,「憶古,你說本宮這個決定對嗎?」

憶古一愣,隨後道︰「正君很好。」

蒙斯醉晃了晃神,聲音有些低迷,「周氏是很好,可便是因為他好,本宮更是越發覺得本宮委屈了這個孩子。」

「主子這話何講?」憶古似乎有些錯愕,「以正君的出身能夠嫁入殿下也是高攀了,怎麼能夠委屈呢?」

蒙斯醉抬手撐著額頭,苦笑道︰「有沒有委屈,本宮心里清楚,你也明白,男子最大的幸福不是嫁入豪門大家,而是能夠嫁的一個真心待自己的妻主,便是沒有心底渴求的那些愛,至少,也是心甘情願,沒有了心甘情願,這往後的日子如何能夠過得舒心和安心?」

「主子……」憶古面露難色,「殿下和正君方才成婚沒多久,相處下去了,殿下會發覺正君的好的,再說這些日子,殿下待正君也是好的。」

蒙斯醉沉吟了會兒,「當日本宮匆忙之下定下周氏,各種後果本宮都有預測到,唯一沒有預測到的便是周氏的性子,昀兒……」他的話沒有說下去,半晌之後方才幽幽道︰「本宮不知道自己這般做是不是在造孽。」

還有舒君。

溫氏和周家正夫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周家正夫的父親是溫氏母親的繼室,兩個都是溫家嫡出,但是,這樣的嫡親兄弟關系能好到哪里去?即便溫氏表面上看起來和周家正夫感情很好,待周氏也是不錯,甚至像是為了周氏在禮王府好過而與他日益親近起來,可是,他活著大半輩子,如何看不出來這些不過是戲罷了。

一個並不情願的妻主,還有這般錯綜復雜的姻親關系,周氏往後的日子只會越發的難過。

「主子……」

「好了,本宮累了。」蒙斯醉有些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明日佑兒會帶著孩子進宮,你讓吩咐下去,給佑兒做些喜歡的吃食,去看看給孩子的玩具準備如何。」

憶古心里嘆息一聲,「是。」

年前二皇子也誕下了一子,每個月都會帶孩子進宮住幾日,而每當二皇子帶孩子進宮,主子心里即使高興也是難過。

當日二皇子執意要嫁雪凝,主子如何勸阻都沒有法子,好在二皇子出嫁之後日子也是過的安穩,那雪凝也不敢薄待二皇子,只是……他知道主子心里仍舊是難過,還有禮王殿下……

他服侍主子二十年了,除了幾年前那段時間之外,他從未見過主子做過任何違背良心的事情,可便是那段時間主子動了這份心思,但也未曾造成多大的傷害,為何上蒼要這般的不公平?如今連鳳後都雨過天晴得了陛下的看重安心過日子,為何主子卻仍舊要這般辛勞受苦?

難道這便是天不佑善人嗎?

……

周氏出了流雲殿之後便往舒君的宮中而去,而便在此時,在承月殿內,在讓宮侍送了司以徽回去午休之後,蜀羽之收起了笑臉,眸光冷冽地盯著眼前眼中仍舊帶著不忿的薛氏。

薛氏卻似乎未曾發覺,起身便要告辭,「蜀父君若是沒有其他的事情,兒臣便先回……」

他的話沒有說完便被一聲拍桌子的聲響打斷了。

蜀羽之動了怒,冷冷地道︰「給本宮跪下!」

薛氏一愣,似乎並不明白為何方才還笑靨盈盈的蜀羽之會忽然間變了臉,「蜀父君……」

「本宮的話你沒听見嗎?!」蜀羽之厲聲道。

薛氏忙跪下,可卻仍舊是想辯駁,「父君,兒臣做錯了什麼?」

他做錯了什麼?

從跟著他回承月殿到一直哄著那不會說話的五皇子到現在,好不容易那五皇子終于走了,難道他還要留在這里哄這個不過是陛下初侍的翊君不成?

「你做錯了什麼?」蜀羽之冷笑道,「既然你不知道,那便由本宮告訴你,你早上進宮開始便一直在錯!」

薛氏臉色一變,「兒臣……」

「從你進宮開始,不,或許該說從你嫁入二皇女府開始,你心里的不甘不忿便一直掛在臉上!」蜀羽之怒斥道,「一開始本宮覺得你年輕也便罷了,也想著等過些時候,你也便會清醒過來,可是這般長時間了,你卻仍舊是這般樣子!本宮知道你心里對這門婚事極為的不願意,但是你不要忘了,這門婚事是陛下親自下旨賜婚的!你的那些不甘不忿不情願是擺出來給誰看?!給陛下看嗎?!」

薛氏也不是蠢貨,听了這話臉色剎那間青白了下來,「兒臣……兒臣……」

「你是怨陛下還是再怨二皇女?!」蜀羽之沒有心軟,繼續訓斥,他若是繼續這般放任他最後承擔後果的不僅是他還有二皇女和徽兒!「你怨二皇女對你所作的那件事?怨陛下不問究竟便直接原本該是禮王正君的你嫁給了不被陛下待見的二皇女?!可是薛氏你不要忘了,當日若不是二皇女救下了你,你如今已經是死人一個了!你心里怨恨是二皇女讓你無法成為禮王正君,可是你也莫忘了,當時你自己是如何被人推下水的!是你自己自大自傲挑起是非方才造成如今這般結果!若不是二殿下,你如今別所還能嫁入皇家,連姓名都保不住!二皇女雖然不得陛下重視,但是畢竟也是皇女,也是皇家的成員,你既然嫁給了她那便謹守本分,安心當你的二皇女正君!」

薛氏身子已經開始輕輕顫抖了起來,他不是不明白,可是他真的不甘心,當日母親明明告訴他他將來要嫁的是禮王,而不是那個一直被陛下厭棄生父還是一個冷宮罪人的二皇女!還有那個周氏……那周氏的出身甚至連他都比不上,可是他卻能夠成為禮王正君,他如何能夠甘心?!

「本宮這些話只說一次,你若是听的懂往後這些不甘不忿最好快些給本宮收起來,若是被陛下發現或者被些有心人士拿出來當笑資,到時候那便是本宮也救不了你!」蜀羽之繼續冷聲道,「皇家的聲譽容不得任何人玷污,即便你是和安皇貴君的母族親人也是一樣!」

薛氏整個人跌坐在了地上,臉色更是難看。

「你可以覺得本宮不是二皇女的生父沒有資格跟你說這些,但是本宮可以清楚地告訴你,如今整個皇家除了本宮沒有人會這般點醒你,便是鳳後也不會來管這些事情!」蜀羽之站起身來,「二皇女便是再如何的落魄她都是陛下的皇女,鬧出了丑事,陛下也不會真的要了她的性命,可是你卻不一樣,好好在這里醒醒腦子,想想你是想這般安穩地過日子還是想為了那已經不存在的奢望而丟了性命!」

說罷,便起步走了出去。

原本他對薛氏是心懷同情的,只是薛氏這些日子的言行卻讓他失望不已。

……

周氏到了舒君的宮中,只是卻沒有見到了舒君,舒君的陪嫁宮侍也是他的近身宮侍溫林告知周氏舒君身子不適服了藥正在休息。

周氏也沒有堅持要見,「那本君過兩日在進宮給舒君請安。」

「奴侍會轉告主子的。」溫林恭敬道。

周氏說了幾句客套話之後便轉身離開。

送走了周氏之後,溫林便回了寢殿,而此時,舒君卻並非如溫林所說的服藥睡下了,而是坐在了窗前的長塌上看著書,臉色雖然不太好,但是也沒有到需要臥床的地步。

看著主子這般作為,溫林心里十分的不解也有不滿,「主子,難得禮王正君前來給主子請安,主子怎麼可以這般不見?還有早上的事情,若是鳳後知道了主子並不是病得不能去,必定會……」

舒君轉過視線,眸光冷冽地掃了他一眼。

溫林的話立即砍斷了。

舒君將手中的書翻過了一頁,神色淡然,只是雙唇中吐出來的話卻讓人心驚膽戰,「本宮雖然不是鳳後也不是豫賢貴君,不過,若是本宮要打殺一個宮侍,想來也是可以的,便是鳳後,也應該會給本宮這個面子。」

溫林心中大駭,他沒有想到一向死氣沉沉的主子會有這般的一面,不,似乎從二公子帶著禮王正君以及家主的指示進宮,讓主子想法子讓禮王正君嫁入太女府之後,主子便變了,不再是以前那般冷冰冰死氣沉沉,而是多了一種讓人心驚的可怖,便如同方才一般,他跪了下來,「奴侍知罪,求主子恕罪……」

「都進宮這般多年了,便是連本宮都幾乎忘了本宮姓溫,你倒是還記得你的使命。」舒君聲音依舊淡淡,卻是讓人不寒而栗,「若是本宮將這些事情告知了鳳後,你說,鳳後會如何處置你?」

「主子……主子……」溫林咬了咬牙,「奴侍便是出事了,主子你也不會好過……」

舒君擱下了書本,正視溫林,「你覺得本宮這些年好過嗎?」

「這……」溫林臉色一僵,「奴侍……奴侍已經勸過了主子多花些心思在陛上的!是主子不听!再說了,主子總是養不好身子無法給陛下侍寢,奴侍也沒有法子……」

「所以她便將希望放在了周氏的身上吧?」舒君冷笑,「只是她想來也不會想到豫賢貴君會橫插一腳,將她的大好棋子給生生奪去了,不過,這般意外也不完全是壞事情,入太女府最多也只是一個側君,便將將來太女登基了,最高的位份也只是皇貴君,怎比的上當正室來的尊貴?雖然如今太女已立,但是禮王卻也不是沒有希望的,說不定將來禮王斗贏了太女,周氏便一躍成了鳳後了,那時候,不管是周家還是溫家都跟著水漲船高了。」

溫林看著眼前一臉嘲弄的主子,眼眸中有著極深的愕然,像是不認識他似的。

「便是禮王最後還是失敗了,那承擔後果的也不過是周家,溫家仍舊是眾人稱贊的禮儀書香清貴之家,本宮的那位母親仍舊是所有讀書人心里敬仰的品行高雅的南方大儒!」舒君繼續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極深的嘲弄,說完,見溫林那般臉色,微微笑了笑,「不要擔心,只要你不要再在本宮面前這般沒規矩,本宮不會要你的性命的,至于其他,本宮不願意做的事情,你也莫要逼本宮便是了。」

溫林身子瑟瑟發抖。

「好了。」舒君輕笑道,「本宮也累了,你先下去吧。」說完,端起了旁邊的香茗品嘗起來。

溫林的腦子亂哄哄的,可是仍舊是听了命令踉蹌地起身退下,直到走出了寢室老遠,他方才停下來猛然喘氣。

他知道當年主子進宮很不情願,可是他卻不知道主子心里對家主對溫家這般的怨恨……

便在溫林離開之後,舒君臉上的淡然悠閑迅速被冷漠陰郁籠罩,雙手十指緊緊地握著手中茶杯,力道大的手背都泛出了青筋。

這般多年我沒有去找你們的麻煩,你們反倒是先找上門來。

利用我!

利用我——

當年將我丟進這個皇宮生不如死還不夠,現在還要來利用我,這般折辱我!

我不會讓你們好過,絕對不會——

……

沐雲和華曉荇從靈安寺上下來之後便直奔慶安城的何氏鏢局,因為之前他們已經派了人前來通知,因而到了的時候,何家家主何氏鏢局的總鏢頭何漣早已恭候多時。

兩人方才進了何家,稍稍客套之後,沐雲便焦急提出讓何漣屏退左右。

何漣氣韻沉穩,身上有著江湖女子的豪爽之氣,也不拘泥于一些虛禮,只是沐雲的請求卻還是讓她愣了一下,何家和華家不算是熟悉,不過是華曉荇和何家過世的老家主有過私交罷了。

華曉荇自然知道自己的正夫過于的失禮,便解釋道︰「在下有些事情想請教何家主。」

「原來如此。」何漣笑了笑,她也是知道母親欠了華曉荇一個人情,隨後便屏退了左右,「不知華前輩有什麼事需要晚輩幫忙的?」

華曉荇沒有隱瞞,便直接說了,「在下想請何家主幫忙找一個人。」

「何人?」何漣問道。

「是全……」

「一個名叫蘇念惜的男子。」華曉荇握著沐雲的手打斷了他的話,「年紀大約與在下的正夫差不多,今早在下在靈安寺中見到了他,若是沒有猜錯,應該是何家的人。」

何漣在听到蘇念惜這個名字的事情那張泛著剛毅的面容略微僵硬了一下,不過畢竟是久經江湖之人,很快便掩飾了過去,她端起了茶杯喝了口茶,也借機穩住自己有些亂了的心,「不知此人是華前輩的什麼人?」

沐雲這一次沒有插話,而是看向了自己的妻主。

華曉荇拍了拍他的手,然後看向何漣,神色轉為了肅然,「既然在下需要何家主幫忙那也不好隱瞞何家主,不知道何家主可曾听聞過全宸皇貴君?」

何漣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神色平靜︰「自然听聞過。」

「在下在靈安寺見到的這個名喚蘇念惜的男子便與全宸皇貴君長得極為相似。」華曉荇道。

何漣快速沉了一下眸子,隨後正色道︰「即便相似也不能證明便是全宸皇貴君,當年的良貴君听聞也是長得和全宸皇貴君極為相似。」

「不管是真是假,既然在下看見了,便必須確認一下。」華曉荇正色道,「實不相瞞,在下曾經欠了雪家一個人情,這些年也一直幫著忙尋找全宸皇貴君的蹤跡,在下也知道這般貿然讓何家主幫忙打听一個男子有些不妥,只是既然遇到了,在下便不能不管。」說罷,便起身拱手道︰「還請何家主無比幫忙。」

何漣隨即起身,「不敢,前輩……」

她的話還未說完,華曉荇的身子便顫抖了一下,隨後捂著頭部。

「華前輩!?」

「妻主——」沐雲連忙扶著她坐下,「你怎麼了?可是頭又疼了?」

華曉荇低著頭醒了好一會兒精神方才抬頭安撫地笑道︰「沒事,只是有些累了罷了。」

何漣自然是看出了華曉荇的不對勁,「華前輩這是……」

華曉荇還未開口沐雲便代為回答︰「妻主身子出了些問題,這一次我們便是要去京城求醫的。」

「可是什麼病?」何漣蹙眉問道。

沐雲苦笑一聲,「看過了不少大夫,大夫說妻主的腦中可能長了一個東西……」

何漣臉色微變,行走江湖多年,她清楚這樣的病癥代表什麼,這樣的病癥很少出現,而只要得了,那便只有一個結果,理了理神色,「華前輩也趕了一日的路想來也是累了,在下已經為華前輩備好了客房,不如華前輩先去休息,其他的事情過後再談。」

華曉荇點頭,「好……」

沐雲也沒有反對,懇求地看向何家主,「何家主,不管如何,還請您幫幫忙,不管那人是不是,只要將人找出來了,何家主的這份恩情,沐雲與妻主必定銘記在心。」

何漣微微垂了眼簾,「華主夫放心,在下這便讓人去打听。」

「多謝。」沐雲感激道。

何漣點了點頭,隨後便叫來了下人送華曉荇兩人去客房休息,同時也叫來了府中的大夫前去看看,即便作用不大,但是該做的還是要做。

便在一切都吩咐完了之後,何漣便靜坐在了大廳內,右手握著椅子的扶手,臉上的沉穩之色添了一抹隱隱的不安。

會兒之後,一個身著勁裝的少女緩步走了進來。

何漣抬頭。

「母親打算如何做?」那少女十三四歲的年紀,只是臉上卻有著與她年紀完全不相符的陰沉氣息,此少女便是何漣唯一的女兒,何氏鏢局的少主何寒。

何漣擰緊了眉頭,「方才你在門外?」

「母親打算怎麼做?!」何寒聲音更是陰沉,不等何漣回答,她便繼續道︰「不管母親打算如何,我都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他!他是父親留給我的!」

何漣神色有著說不出的復雜,沉聲道︰「華家和雪家有私交,即便我們瞞得住華曉荇,雪家必然會派人前來查,屆時若是發現我們隱瞞了這事,何家便是有一百張口也說不清!更何況,念惜不過是長得像那全宸皇貴君罷了,與其這般一直瞞著,不如直接說開了,免得為何家引來禍患!」

「當年那個良貴君也是因為長得像就被皇帝給帶回宮中去了,母親可以保證舅父不會一樣被皇帝搶回皇宮當那全宸皇貴君的替身?!」何寒厲聲道,臉色更是陰沉,「這些年母親這般百般刻意地不讓舅父讓官府的人發現不就是擔心這個嗎?即便當年滴血驗親已經證明了舅父的的確確是師父的兒子,可是若是皇帝他們說舅父便是那皇貴君,我們能如何?華家的人這一次進京城擺明了是有求于雪家,母親能保證他們不會拿舅父去做人情?!舅父在何家這般多年,若是朝廷的人知道了,難道不會認為母親在刻意隱瞞?那時候母親也是有一百張口也說不清!父親已經死了,我絕對不會讓舅父也離我而去!若是母親執意要將舅父交出去,那便先踏過我的尸體!」

「你——」何漣拍案而起,臉色轉為了鐵青。

何寒根本不理會震怒中的何漣抓身拂袖而去,出了客廳之後便往後院而去,走過了三道垂花門之後,她進了一個院子。

院子不大,但是卻是清幽雅致。

院子靠牆的位置上中了一株偌大的梧桐樹,此時,一個男子便坐在了梧桐樹下低頭專注地縫制著手中的衣裳,他的神態寧靜祥和,眉宇之間彌漫著一抹淡淡的滿足之色。

何寒臉上的陰沉之色再見到了這個男子之後便散去,換上了與她年紀相符的微笑,輕步繞著走到了男子的身後,然後伸出蒙住了那男子的眼楮,嬉笑道︰「猜猜我是誰?」

那男子愣了一下,隨後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嘴邊揚起了笑意,抬手拍了拍蒙住自己眼楮的雙手,「這般大了還這樣淘氣,若是再不放手,我生氣了!」

何寒笑了一聲隨即松開了手,然後上前幾步坐在了那男子旁邊,拉下了臉抱怨︰「我長大了惜惜便嫌棄我了,早知道便不長大了!」

男子笑著伸手敲了敲何寒的額頭,佯怒道︰「越大越是胡鬧了!」

「我哪有胡鬧?」何寒反駁道︰「你叫我寒寒,那我便叫你惜惜,這樣多公平。」

「沒大沒小的。」男子無奈搖頭笑道,「我可是你父親的結拜弟弟,依規矩你該叫我一聲舅父,便是不是舅父,至少也是一聲女乃爹,別忘了,你可是我養大的!」

「可是我不喜歡叫舅父。」何寒雙手撐著下巴道︰「女乃爹呢,卻太過于疏遠了,我倒是喜歡另一個稱呼?」

「什麼?」男子問道。

「父親啊。」何寒笑道。

男子臉色一變,隨即板起了臉,聲音也厲了起來,「不許胡說!」

何寒臉上的笑容不經意間收起了一些,眼眸深處快速閃過了一抹陰霾,「惜惜忘了,父親臨終的時候你可是答應過了父親一定會好好照顧我的,你不嫁給母親,如何照顧我?」

「我現在不也是一樣照顧你?」男子瞪著她正色道,聲音有些急切,似乎急于說清楚似的。

何寒不打算作罷,「惜惜你不喜歡母親嗎?」

「她是你母親,是我義兄的妻主。」男子肅然說道,「寒寒,以後不許再說這些話,若是被別人听見了不好!」

何寒斂去了笑容,倏然站起身來,冷著聲音道︰「難道你還想著你那將你休棄了的妻主?那樣一個嫌棄你不能生孩子便將你休棄了的女子有什麼好?若不是我比你年輕,若不是我是你養大的,我更希望我自己娶你!」

「何寒,你越說越過分了!」男子也倏然站起身來,氣的臉色微紅,雙眸瞪的大大的,眼中可見清晰的怒火。

何寒深吸一口氣,壓住了洶涌的怒意,重展笑顏,「好了,舅父,我不說了,我不過是看玩笑罷了,你莫要生氣,我這也不是怕你不要我了嘛?父親走了,我便只有你和師父了,師父常年在外走鏢,若是你也走了,那我便又是一個人了。」

「胡說什麼,你還有家主啊?」男子見了她這般也是氣不下去。

何寒伸手扶著男子坐下,「母親還年輕總有一日會迎娶繼室的,屆時她還會有其他的孩子,若不是那老不……祖母病逝,她如今怕是已經再娶了!與其讓她娶其他人,不如便娶了舅父就是了,師父也是贊同的。」

男子聲音再度染上了怒意,臉也沉的難看,「我說了不要再說這件事了!」

何寒沒有立即反駁,而是看著那男子好一會兒,隨後方才徐徐道︰「以前我也說過這些話,可是舅父你卻沒有這般抗拒,為何現在……不對……似乎這一趟師父出外走鏢開始,舅父你便開始心神不寧,今日居然還是要去靈安寺祈願,以前你是從來不信這些的!」

「哪有這回事?」男子垂下了眼簾,道。

「說謊。」何寒一針見血。

「我……好,我承認了,我是心神不寧,不過不是因為其他的事情,而是因為我擔心你師父,你也知道,母親的年紀也大了,而且自從一年前病了一場之後,身子也不如從前,可她卻還是執拗著要去走鏢,我能不心神不寧?」男子握緊了手中未曾做好的衣裳道。

何寒凝視著他好半晌,方才緩緩道︰「您放心,這一趟鏢並不難,而且一路都是走水路的,也不會遇到劫鏢的匪徒。」

男子嘆了口氣,「希望是這樣吧。」

何寒垂了垂眼簾,目光落到了他手上的那件未曾做好的衣裳上面,眸底再一次閃過了陰霾之色,「舅父這衣裳可是做給母親的?」

男子愣了一下,隨後道︰「不是!」

「可是這樣的款式以及料子我和師父都不適合穿的,不是做給母親的難道舅父做給自己穿啊?」何寒問道,語氣是嬉鬧,只是眸底卻是冰冷。

男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件半成品,晃了晃神,然後連忙道︰「我不是心神不寧嗎?一時半會沒注意,不做了不做了。」說罷,將那半成品收好,然後看向何寒,「入春了,過兩日我便去買幾匹料子給你做幾身新衣裳。」

「好啊。」何寒笑道,隨後便岔開了話題,「舅父,我們到莊子里面住幾日好不好?」

男子愣了愣,神色隨即轉為了憐惜,抬手撫了撫何寒的頭,「想你父親了?」

「是。」何寒隨即道。

「好啊。」男子溫和答道,「寒寒,若是你父親在天之靈看見你長得這般大了定然會很安慰的。」

「父親若是看見舅父一直這般照顧我也會很高興。」何寒握緊了男子的手,「所以舅父,你以後都不能離開我。」

「傻孩子,舅父怎麼會離開你?」男子笑道。

何寒笑了笑,「那我這便去讓人備馬車,待會兒我們就去莊子。」

「這般快就去?」男子訝然道,「我都還沒有收拾好東西了?」

「莊子里什麼都有,哪里用收拾!」何寒起身道,「舅父便在這里等著就是了。」說完,便起步離開。

男子無奈點頭站起來相送。

何寒走了幾步她便停下了轉過身,問道︰「舅父今日去靈安寺可也是為了替師父祈願?」

男子笑容一僵,隨後方才點頭︰「當然是了!」語氣很重,像是刻意強調什麼似的。

「舅父,你真的沒有再想那個女人吧?」何寒繼續問道。

男子的笑容又是一僵,「沒有!」

何寒沒有再說什麼,笑了笑便繼續轉身離去。

男子在何寒走出了院子之後方才緩緩坐下,臉上的笑容被迷茫所取代,他轉過身將那收好的未完成得衣裳給取了出來,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低下了頭,看著手中未曾做好的衣裳,喃喃低語,「怎麼會這樣?我怎麼會為了夢中一個人的影子而做了這件衣裳……阿暖……阿暖……」

夢中那女子,是母親口中所說的那個因為他不能生育而將他打至失憶再將他休棄的妻主嗎?為何這般多年,這些影像從未出現過,偏偏這個時候開始出現?

他這是怎麼了?

阿暖……

阿暖……

若是夢中的女子是他那絕情的妻主,為何她會這般深情悲痛地叫著他……

不,不是叫他!

他是蘇念惜,不是那個什麼阿暖!

「不要再想了,不要!你是蘇念惜,蘇念惜——」

男子將那衣裳拿起,一手拿起剪刀,想要將那衣裳毀了,可是方才張開了剪刀,最後卻始終下不了手,便這般僵持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放下,將那衣裳給收了起來。

而便在這時候,院子出口處垂花門旁的何寒將一切都看在了眼中,眸子內的陰沉更深,雙手攥的緊緊的,她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他!絕對不會!便是他是那全宸皇貴君,她也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他!

他是她的!她的!便像是父親一般,只是她一個人的!

……

何家客院一廂房內,沐雲服侍華曉荇躺下,然後便想著出去跟方才何家派來的大夫了解一些情況,即便他知道結果不會有什麼奇跡,但是他仍舊不想放棄。

「沐兒……」華曉荇拉住了他的手,「你也累了一日了,躺下來睡會吧。」

沐雲猶豫了一下,終究是沒有拒絕妻主的要求,點頭和衣躺在了身邊。

華曉荇伸手攬住了他,「對不起……」

沐雲抬頭看著她,輕輕斥責,「說什麼呢?」

「這些日子你受苦了。」華曉荇愧疚道,「若是當年我們……」

「不許胡說,我從來不後悔嫁給你。」沐雲打斷了她的話,他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想說若是當年她沒有接受他,沒有遇見他,他如今便不會受這些苦,「不要再說這些……我們成親二十多年了……這二十多年來我每一日都在慶幸自己當年當機立斷和你生米煮成熟飯!便是現在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當日的行為,你是我的妻主,我最愛最愛的女子!」

「如今我已經是強弩之末,而你卻還正值盛年,沐兒……」華曉荇低喃道。

沐雲坐起了身來,「我說了不要再說這些話了,什麼強弩之末什麼正值盛年?若是當年我沒有那般做,那這些年我也不過是行尸走肉罷了!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是我也不是那般軟弱之人!我知道這一次去京城的最壞結果,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你放心,便是真的沒有法子,我也不會做傻事,我會听你的話好好活著,我會回家,然後好好地和孩子們過日子,等將來我也老了,再去找你,可是……你也不要忘了等一等我……」

他的話說到了最後已經哽咽不已。

華曉荇撐起了身,伸手將他摟入懷中,「我會的,我一定會等你……下輩子,我們也會在一起……」

「可是我只想這輩子繼續在一起……」沐雲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泣不成聲。

華曉荇除了緊緊地抱著他,已經沒有其他的法子。

好一會兒,沐雲方才止住了悲痛,抬頭擦干了眼淚,岔開了話題,「你有沒有覺得何家主似乎不太願意幫我們?」

華曉荇一愣,「怎麼這般說?」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沐雲說道,「一開始的時候還不覺得,後來回想一下方才何家主的態度,卻是有些異常。」

華曉荇想了想方才的情形,隨即也是發覺了這一點,不過她也沒有多想,「或許她是不想介入皇家的事情吧。」

「你不是說過何家和朝廷有些聯系嗎?」沐雲不解問道。

華曉荇沉吟會兒,「這事可能並不是何家想的,只是沒得選擇而已,所以能夠少攙和便少攙和點,而且……何家既然與朝廷有聯系,那想來她或許也得知了之前那良貴君趙氏一事的一些內幕,忌諱一些也是正常的。」

沐雲想了想,「也許是吧。」

當日傍晚時分,何家後門使出了一輛馬車,直奔城外的田莊而去,而便在同時,京城太女府上,白氏得到了消息,太女晚上會在三皇子府用了晚膳再回來。

白氏得到消息的時候正打算去小廚房中親手給妻主晚膳,他站在了正堂門口的屋檐下愣了好半晌方才回過神來,隨後抬頭看向了西方。

西方的天邊是還未完全落下的夕陽。

那般美,卻也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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