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來,我一直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究竟是延續這個未知的生命,還是狠狠心、咬咬牙斷絕一切與柴紹之間的瓜葛。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和他扯上關系,以前的我,想法非常單純,就是在他大仇得報之後,找個他心情好的時間,陽奉陰違一番,救下我苦命的叔父。現在,我的計劃有些紊亂了,幫助叔父他們離開燕國,那是必然的,而我離開柴紹的爪牙,這也是必須的,可我月復中的孩兒……
我簡直是被它弄的焦頭爛額。
這幾日,高戩都默默陪在我身邊,和蘇婉兒一起照顧我的起居。一個有身孕的未婚女子,說出去多麼可恥,高戩會留下來,多半是出于道義吧,他們都不知道我月復中是誰的骨肉,更不知道我背後有一個男人在操控著。每次看著高戩若有所思的樣子,我就會開始自嘲,他是真的愛我嗎?口口聲聲說愛我的男人,看著我懷了別人的孩子,同樣會難以接受吧。
當他替我把出喜脈的時候,想必這消息從他口中講述出來,是最為不可思議的。他一定不願意相信,自己追了大半個城鎮的女人,卻這麼不知廉恥。是的,如今的我,真的就是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以前,我還會介意別人說我的閑話,現在,已經麻木了,好像那些都是上輩子的事。
他總是無聲無息的喂我喝燕窩粥,喝八寶湯,他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連蘇婉兒在一旁都看不過去。婉兒的心里一定也是掙扎的,眾人當中,認識柴紹的只有崔湜一人,我吩咐他不許亂說,因此沒有第二人知道我月復中孩子的來歷。婉兒問過我很多次,可每次都遭到我的拒絕,多次過後,她也不再愛問了,只當我是有難言的苦衷,她總是在猜想,我月復中的是不是慕容敏之的骨肉。剛開始她一直以為是高戩的孩子,可後來經過多番觀察,她發現高戩面容呆滯,明顯很痛苦,根本不像一個快要當父親的男人,所以心中的疑慮也盡消。但是當她問我是不是跟敏之有關的時候,我又不做聲,弄的她非常郁悶。
原諒我這麼自私,我不告訴你們,是為了你們的安全。我總是一次又一次這樣對自己說,心里暗示著,日子會好過一些。
高戩對我的悉心照料,讓我看清了一件事實,那就是,如果沒有義陽姐姐的存在,他真的就會娶我為妻,完全不顧我月復中的孩子。他信誓旦旦的對我說︰「我會把它當做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撫養成人,我會給它一個健全的家庭,只要你願意嫁給我。」
那一刻,我的淚水無聲的滑落,我已經想不出任何拒絕的借口,這樣一個好男人,真是世間少有。如果不是因為姐姐,我一定早就嫁給他了。
可是他的堅定不移,卻並未改變我的堅定不移。
他這一番話,倒是喚醒我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孩子是無辜的。我想到以前在電視劇里面看到的一句很感人的話︰「每個寶寶都是上帝牽著手帶到這個世上來的。」我覺得這話說的很對,孩子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充滿了希望與好奇心,我連一個好好活一遭的機會都不給它,豈不是太不公平了?!
既然不想要和柴紹這種人有任何瓜葛,那就自己一個人撫養孩子好了,反正我有一手畫技,還有蘇婉兒這個堅實的金錢後盾,將來若能月兌離柴紹魔爪,我堅信自己是不愁吃穿的,多一個孩子就只是多一雙碗筷,沒什麼壓力。
不想要嫁給高戩,那就將他拱手讓給義陽姐姐好了。雖然這個想法有些偏激,我知道高戩不是貨物,不能被人讓來讓去,也知道姐姐不是敵人,不應該仇恨她。總之,當年被我愛的死去活來的那個高戩,如今真的是時候退出我的世界了!
外面的軍隊還算是比較平靜,我的這「一夕安寢」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慕容敏月終于撤兵,放棄對我的追逐,我這才敢大搖大擺走出蘇府的大門。
畫館的生意暫時還不能重開張,防止慕容敏月安插眼線。我除了偶爾在蘇婉兒和侍女們的掩護下出去轉一轉,呼吸新鮮空氣,大部分時間還是住在蘇府的。好在這府邸位置寬敞,蘇老爺子又常年不在家,他們蘇家倒並不愁多養我這麼一個閑人。
紅袖被崔湜接到蘇府來照顧我,高戩也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整日想法子說服我改變主意跟著他回奕劍山莊,一時間,蘇府倒是熱鬧了起來。
時值夏季的尾巴,樹葉已漸漸有了凋零的跡象,我看著那些殘敗不堪的枝條,總覺得那就是自己的身子似的。這種發自內心的屈辱感,恐怕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可是當我感覺月復中有動靜的時候,又會覺得非常驕傲。我想做一個驕傲的母親,我想通過自己的努力養大這個孩子,這樣一個堅定的信念,一直支撐著我熬過了許多日子。
日頭還是那麼大,今年的秋風秋雨不知為何來的非常不及時,明明已是入秋時節,卻仍延續著夏季那燥熱不堪的氛圍。
這日,我正坐在屋子里品荷,那應是夏季最後一抹荷花了,被紅袖從蘇府荷塘里摘進屋來,特地裝在小瓷盆里面,供我賞玩的。荷塘里早已不見什麼粉紅的色彩,唯獨我這屋子,還冒著荷花的清香。多虧紅袖照顧的好!
房門忽然被叩響,我起身去開門,原來是高戩,他正要來給我做例行檢查。鎮上的醫館和藥鋪,因著慕容敏月那番折騰,遲遲沒有營業,我只得委屈高戩來幫我照顧未出世的寶寶。有時候我會很自責,記得剛從他听到我有了寶寶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喝墮胎藥,我自責自己懦弱,不敢面對寶寶。
高戩進來的時候,我還是好好的,我們倆說著以前小時候的事,一聊就聊到了半夜。他動身準備出門,我起身去送,卻不知為何突然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高戩眼疾手快,將我扶住,只是我沒站穩,整個人倒在他懷里,雙腿都軟的站不起來。
「你們在做什麼?」一個黑衣男子忽然從房檐上跳了下來,大喝一聲。
我糊糊的腦袋被黑衣人這麼一嚇,倒是清醒了不少。這聲音,不是別人,正是柴紹!
柴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身邊,一把推開高戩,質問我道︰「這男人是誰?」見我不回話,他又轉過臉去問道,「你就是高戩?」
此時的我,整個身子被柴紹摟在懷中,動彈不得。高戩雙手抱拳︰「在下正是高戩,不知閣下是?」
柴紹根本不理會他,單手拔劍就刺過去。高戩手中無劍,一時反抗不得,只能左右躲閃,我被柴紹另一只手纏在懷中,身子隨著他拼命搖晃,感覺非常不適。我還在腦袋里無數次的問自己,他不是應該被軟禁在公主府的嗎,怎麼會跑到這里來了?
難道是夢?
難道是我心底不由自主的在想念他,所以產生了幻覺?
就當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的時候,柴紹一把橫抱起我的身體,縱身一躍便飛上屋頂,朝那漆黑的深夜中隱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