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紹繪聲繪色地講完了他這場精心布置的騙局，臉上免不了要多出幾分得意之色，倒令我覺得有些反感。
他和他的夫人如何斗智斗勇，我才懶得管呢。
我只要知道，自己馬上可以離開燕國這個鬼地方，安安心心的回西梁畫館去做我的小生意，就要拍手稱快了。
「既然你都處理好了，那我就去收拾行李咯？」
我用試探的語氣問他，本以為已經非常小心翼翼的了，不料還是觸怒了他。
只見柴紹笑容立時僵硬，又恢復了他本來的冰冷面貌。
他一言不發，厲色看著我鋪床、收衣服、打包，就好像一個剛立了大功卻沒受到主帥賞識的受氣小兵。
「你別這樣看著我，你們夫妻二人和好如初，不是完美結局嘛。」
我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輕撫他的額頭，仿佛正安撫著一個初生的嬰兒。
我打算打親情牌︰「就讓公主為你生個大胖兒子唄，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呀，你就可以專心地教育小孩，不用再跑來折磨我了。」
柴紹一把甩開我的手，又反手抓住我的胳膊，沒好氣道︰「這輩子，你都休想離開我！」
我見他發怒，情緒也跟著變壞了，我用同樣冰冷的目光回視他，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突然這麼生氣︰「拜托你弄清楚，敏月公主才是你的正妻，只有她才有資格生育你的孩子，你這樣苦苦掙扎把我留在身邊，難不成還等著我給你生孩子麼？」
「我討厭小孩，別故意說這些話來挑釁我！」我萬萬沒有想到，孩子的問題會觸怒到他心底最深的那層防線，他忽然發出的咆哮聲，真真把我震攝住了。
如果說，先前我對他冷漠態度的回應，只是一縷報復性的目光的話，那麼此刻，我的回應就是一副受傷與不解的表情。人怎麼可以沒有後代？尤其是像柴紹這樣國破家亡的沒落皇族，繁衍後嗣不應該是基本的職責嗎，他為什麼會討厭小孩呢？難道他娶了燕國的公主這麼多年，就從沒打算要個孩子嗎？
柴紹接著厲聲道︰「我警告你，別以為你抓到了我的軟肋，以後，絕不允許你拿孩子來要挾我。還有，要是哪天你有身孕了，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我去給你弄墮胎藥。」
這番話如同一根刺，深深扎進了我的心口。我們之前雖然沒有愛情，但他也不至于說出這種狠話吧。就算他再怎樣厭惡我、玩弄我、折磨我，我都無所謂，可孩子畢竟是一個新生命呀，它多麼無辜，憑什麼還沒嘗到人間煙火，就要被父母拋棄，匆匆地離去？
我現在是越來越能體會出柴紹的無情無義了，看來這麼久的朝夕相處下來，他從來就沒對我產生過好感，他甚至覺得像我這種卑賤的女人如果有了他的骨肉，會成為一件非常令人厭惡的事情！
雖然我從未想過要和這種冷酷無情的人有什麼好下場，好結局，但是人都是有夢想的，哪個女孩不巴望著嫁入豪門，榮享富貴呢？
我的一輩子青春韶華就這麼毀了，毀在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手中。
「放心吧，我死也不會生下你這種人的孩子的！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有這樣一個禽獸父親！」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發言，拿起桌上的包袱奪門而去。
不知為何，此刻心如刀絞，明明不愛我的人卻要強留下我，明明我不愛的人我卻因他而傷，原本信誓旦旦、堅毅不拔的李令月，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懦弱的樣子？
對于燕國，我已再無留戀，不但厭惡這里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花草，而且還厭惡燕國的每一個人。
幸好，我在這惡魔地獄一般的皇都里，還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師父。好歹是一日為師百日恩，上次與李夫人的交心談話畢竟讓我學到了不少人生哲理，還是臨行前去向她告個別吧，說不定以後我們還會有機會相見呢！
心中這樣想著，感覺心情已經好了許多。只要我的思緒里不存在柴紹這個人，我就可以變得很快樂。
我來到李夫人的畫館，今日生意較上次好多了，李夫人和她的丫鬟一直在忙著招呼客人，介紹畫作背景和畫里的人物，我在客房坐了許久，也不見她進來，于是索性跑去了大廳。
李夫人是個能說會道的美婦，她干練地介紹著那些畫，就像是博物館里的導游，在替外國旅客做著翻譯和講解——那些個看畫的客人的確沒什麼文氣，大多是財大氣粗的暴發戶，根本不懂文人墨客的雅致所在，也虧得李夫人講解得這麼認真，在我看來，她簡直是對牛彈琴。
我湊過去細細的听，李夫人說到了許多畫肖像的技巧，什麼工筆、細描、素描、對色等等，這些我以前接觸得很少的專業詞匯在現在听來如同黃鶯歌唱一樣婉轉動听，李夫人講解的真好！我又學到不少新知識……
後來畫館生意漸漸淡下，天色也漸暗，我才終于有機會好好和李夫人暢聊。
「師父，月兒又來看您啦，沒有給您添麻煩吧！」
「才一日不見，你就把我的話拋在腦後了？」
見她嗔怒，我這才若有所思道︰「啊，錯了錯了，是李夫人！哈哈。」
「你這拿著行李的，是要動身回西梁去了麼？」
「對呀，臨行前特地來看望您。」
「月兒真是個貼心的孩子，師父要是有個像你這樣的女兒，那該有多好。只可惜我家那個兒子整日里游手好閑沒個正經，經常混在外面不著家，雖說賺了幾個錢，但見不到兒子我總會覺得淒涼寂寞。」
「您還有個兒子嗎？從未听您提起過。這事兒啊其實也好辦，就讓月兒去罵罵他，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到處亂跑。」
李夫人欣慰地笑了，溫柔地模模我的腦袋，說道︰「不必了，月兒有心就好。其實我兒子很孝順的，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一大堆的禮物。只可惜他不懂我這老人家的心思，什麼禮物我都看不上眼，我只盼著兒子能給我早點生個孫子，承歡膝下。」
「哎，做母親可真難啊。看到您這樣，我都不想做母親了。」
听了李夫人語重心長的話，又想起方才在客棧里柴紹講得那些狠話，我心中難免起了恨意。想當一個好母親，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上輩子我在盛唐，還是太平公主的時候，膝下曾經有八個孩子，我也是和所有的母親一樣溺愛著自己的孩子，誰知我最疼的那個兒子薛崇簡最終卻傷我最深，不僅胳膊肘老往外拐，而且在我臨死的時候他還要補上一刀。
母子二人反目成仇的滋味還真不是凡人能夠消化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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