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咕嚕沖進人堆,拉住一個人便問︰「你方才說什麼?誰死了??」
「柳宣城啊,望春樓那個名妓。」
「是經常去司馬宰相府上獻舞的那個柳宣城嗎?」。
「就是她,怎麼,姑娘還不知道呢,听說她死的可慘了,死後拋尸街頭,被爛菜堆埋身,渾身已腐爛變臭,真是可惜了那副好皮囊啊。」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如同被大鐘撞擊一般,霎時間痛苦的不知該如何是好。紅袖還在看飾品,一轉身見我沒了蹤影,到處尋我,看我蹲在人堆中一臉落魄的樣子,急忙扶起我離開,柴紹和崔湜見狀也十分不解,一問才知,是為了柳宣城。我猛的看向柴紹,希望捕捉到蛛絲馬跡,不料他卻是面無表情,好像早就听說了此事,又好像柳宣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只是個風塵女子,從你贖身以後,她和你再無關聯。」
「她是我的姐妹!」
「她姓柳,你姓李!」
「那又如何,她照顧了我三年啊,像親姐姐那樣待我。」
「那不是照顧,那是殘害。三年來她把你關在青樓里,讓你受盡凌辱,她根本就沒有把你當作姐妹,她只不過是找個玩偶緩解一下自己的寂寞。」
「不……不要再說了……你這種人,根本不會明白……」
「是你不明白。」
「你住嘴……」
我再也听不進一個字,也說不出一句話,我幾乎快要崩潰,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柴紹還要對我說這種話?柳宣城已經死了,她死了!就算她有再多的錯,為什麼對一個死人還要百般指責侮辱呢?我從來不後悔遇見她,雖然我不知道以前這身體的主人是怎樣和她相遇的,但和柳宣城朝夕相處的那麼短短幾日里,我覺得她是待我最親最無私的姐姐一樣的人物,被困在青樓又如何,即使是利用我又如何,我畢竟從她身上得到了不少快樂,那是我前世從嘗試過的姐妹情誼,眼前這個男人怎麼可以如此殘忍,三言兩語就將女人之間的友情輕易否決?!
我已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客棧的了,也不記得那夜是如何入睡的,只知自己精神十分萎靡恍惚。柴紹好像也對我的失態非常失望,因此第二日清晨我一醒來,紅袖就告訴我柴紹已走,命我自己安排剩下兩日的行程,置辦好飾物和衣服就早早回去。我不想回去,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我要再去見見皇叔父一家人,囑托他們小心行事,不可再落人把柄;我還要去打听打听柳宣城是怎麼死的,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會為她報仇。
在紅袖、崔湜二人陪同下我又回到叔父的酒館,等到客人散盡之時,我親自去向酒店老板敬酒︰「李老板可還有什麼親人?」
「老朽在戰亂中與親人走散,身邊只有一妻一女,得鎮上軍爺們照顧,勉強可以維持生計。不知這位姑娘……」
「李老板認不出我了嗎?」。
「你是……」他努力的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滿是迷茫,「恕老朽糊涂,記不清了。」
「我是李令月呀,叔父不記得我了嗎?」。
「月兒……你是月兒……」他一把將我摟入懷中,就像父親擁抱自己的女兒一樣親切。「月兒,叔父一直以為你死了,想不到今生還能再見到你,你活著,叔父真的好激動。」
「叔父,快去把您的夫人和女兒請出來吧,月兒想見見她們。」
「是,是,我這就去,你等著啊。叔父一會兒給你做好吃的!」
我們倆都落下了幸福的淚水,那種親人失散多年後重逢的喜悅,真是無以言表。我找了個靠窗子的位置坐下,崔湜和紅袖坐在我兩側。見四周無人,崔湜拿出一個錦盒,遞給我,道︰「主人,這是公子命我交給您的。」
我接過錦盒,打開一看,竟是昨日看中的那支血玉珠釵!想不到柴紹還會為我花這些閑錢。不知道他又有什麼企圖。我呵斥紅袖︰「又是你多嘴吧。」
紅袖馬上搖頭道︰「主子冤枉啊,奴婢什麼都沒說。」
「那他如何知道這釵……」見他們二人皆是一臉茫然,我也沒再多想。
「崔湜,柴公子還留下什麼話嗎?」。
「回主人,沒有了。」
「嗯。」
我陷入沉思。不管這個柴大公子有何居心,我與他終究不是一路人,我是東唐的亡國公主,他是燕國的駙馬,總有一天我們會變成敵對,他的妻子也一定會找我麻煩,留在這里不是長遠之策。不僅如此,我還要想辦法把叔父一家人送走,離燕國越遠越好。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湊錢,我要把自己攢的所有珠寶,以及柴紹送給我的東西,一並交給叔父拿去變賣,只要有了錢,他們一家人便可遠走高飛,過平靜安穩的日子,我也不會再受柴紹脅迫。
「喲~今兒個這是什麼風,把咱們公主給吹到這兒來了。」
見一婦人姍姍走來,想必就是廬陵王妃韋氏,身後跟著個比我稍小兩歲的女孩,那一定就是小郡主了。我笑著轉身站起,迎面向她們走去,本想擁抱,不料韋氏居然冷言冷語的往旁邊那桌一坐︰「先別親熱,還不知公主此來所為何事呢?」
「暖暖,休得無禮!他可是我們的親佷女。」
「是你的親佷女,可不是我的。」听她這語氣,好像跟叔父相處的並不怎麼融洽。
旁邊的小郡主也發話了︰「爹爹就是喊我們出來見她嗎?這女人是誰啊?」
我朝她淺笑,不願叔父為難,自己介紹說︰「表妹近來可好,我是你的表姐李令月。」
「表姐?什麼表姐?你哪兒冒出來的?」小郡主似乎印象中沒有這麼個人。
「就是,誰知道是不是跑來亂認親戚騙吃騙喝的。」她的母親韋暖暖也是完全不願接納我一樣。
叔父見二人無禮,頓時發作︰「放肆!」我趕忙上前打圓場︰「表妹還小,不記得我也是正常。月兒此次來看望大家,只是想贈予些身外之財,月兒一人獨住,開銷不大,叔父一個人撐得辛苦,月兒看在眼里十分不忍,」轉而對紅袖和崔湜說,「我和叔父們有些話要說,你們先去門外等我。」
「是。」
見二人退下,我繼續對叔父說︰「月兒希望叔父能過上好日子,這是我攢的一些珠寶,雖不名貴,但也能賣個好價錢」,我又打開剛才崔湜交給我的錦盒,拿出里面的血玉珠釵,對韋氏說︰「這釵也送給你們,拿去當鋪應該能賣個幾千兩銀子,月兒身無長物,就這麼些財產了,此地不宜久留,還請叔父一家拿了錢財早早另覓安全的居所,遠離燕國。」
韋暖暖見我是來送錢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這多不好意思啊,月兒先坐下,用了晚膳再走吧。」
「不了,我還有事要辦,就先告辭了。」轉身向門口走去,心中仍是不放心,回頭道,「叔父務必謹記月兒的話,早做離開燕國的準備。」說完就去找紅袖。
我要打探柳宣城的死因,就必須擺月兌他們二人,在這兩天內找機會逃走,眼下要擺月兌紅袖怕是不可能的了,她吃穿住全在我身邊伺候著,若要突然支開她,她一定會起疑,那就只好帶上紅袖一起走,只要崔湜查不到我的行蹤,縱使他武功再高也無濟于事。
回到客棧,我假裝胃痛,吃了兩口飯就說沒胃口要休息,囑咐崔湜去抓兩服藥,等到他離開,我便拉著紅袖從後門坐上馬車,揚長而去。目的地︰皇都,望春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