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黃昏時分,大堂里已是另一番景象,方桌、長凳、碗筷逐個按順序擺放得整整齊齊,梯形台的前方也是一排排賓客滿座,二樓、三樓雅座也都是無一缺席,甚至有的客人排不上位子,就站在最後一排勾著脖子往台上望,生怕錯過了好表演。這可比我所想象的青樓還要壯觀許多。
按照表演順序,我的名次排列比較靠後,應該屬于那種很不佔便宜的名次,因為越到後面觀眾就會越乏,古琴、歌曲這些,前面的女子多有表演,如果排在後面的女子表演不出什麼新鮮花樣,觀眾是很難垂青的。
我安靜地坐在自己房里,細心準備,耳朵卻高高豎起,時刻留意外面的動靜。一時間歡呼鼓掌之聲不絕于耳,想來今夜眾女子的表演是十分精彩的。
小蜻蜓替我拿來古琴,我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希望借著晚風帶入點文人氣息。玉手輕挑銀弦,古琴隨音律動,音色宛然動听,節奏鏗鏘歡快,恰如天籟之音。
想不到我這雙手再加上前世殘留的記憶,就這麼輕踫下琴弦,那種熟悉的指法便能夠呼之欲出。
我稍作調試,不想累了自己,只是淡淡回憶和部署一下待會兒要表演的曲目,很快便結束了這首曲子的彈奏,然後緩緩站起,隔窗而望,看著那濃濃的靜謐的夜色,不禁有些失落感。如此琴藝,本應是豪門大家閨秀的拿手絕技,為何我此世會輾轉流離至煙花之地?
那是一把上古的伏羲琴,看著色澤應是年代有些久遠,不過琴弦依舊松弛有度,音準適宜,完全是那種可以讓彈奏者大放異彩的樂器。據小蜻蜓所言,這把琴是我隨身帶來的,三年前的戰亂中古琴一角有些許磨損,被我用朱漆畫上了一朵血艷艷的紅梅,紅的就似欲滴出血來,誰又知道那琴角是不是真的本就沾染了亂軍的鮮血呢?
思緒收回,外面已到達熱鬧的頂峰,不少客人已經大大方方獻上了纏頭,少則白銀數十兩、金步搖、翡翠項墜,多則珠寶三兩箱、簪花仕女圖、飛燕鏤雕燭台,各式各樣奇珍異寶差點要蓋了台上女子的光華。
門外小廝來報,快輪到我上場了,著我速速下樓去準備。我也不遲疑,帶著古琴,起身出門。走到門口,我轉身看了看頭頂那牌匾,柳宣城。我深吸一口氣,今夜,將是我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次表演,一定要加油!按照名次,柳宣城就排在我之後,可是直到現在她還遲遲未出現,我擔憂無比。
我隨著小廝繞在眾人身後,走至後台,坐在他們給我準備好的座位上,旁邊的女子個個都在埋頭練手、練喉,我卻是探著腦袋努力往台上望,我這個角度,可以大致看清台上女子的前半邊側影。
現在正在表演的,是我前面的前面一位,同樣是古琴彈奏。
只見那女子身著一襲艷麗的橙裙,隱約可見朵朵淡黃色小花;腰間系著兩道白色流蘇,隨身姿擺動而上下滑動,另配一條淡綠色的玉佩,增添了幾分活潑之氣;她腰肢縴細,如楊柳拂面,柔軟青澀;眼神看不太清晰,但她睫毛濃密,只可猜測是個大眼的美女;她的目光專注,彈奏出來的琴聲如鶯回燕轉;她盤起的半頭秀發上斜插兩只白玉步搖,兩鬢留下幾縷青絲在耳前;紫色的耳墜若隱若現,遠遠看上去可愛而不俗氣,就如出水芙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這應當是男人最喜歡的裝扮,不老不女敕,清純耐看。
不過一曲奏完,我卻感覺她曲意無甚起伏,曲調亦是平平,毫無新意,最出色的那一段也不過跟先前表演的女子彈奏出來的感覺如出一轍。我實在看不出這年輕女子有什麼勝利的把握,她連走下舞台之時都依然還哆嗦著,看樣子是青樓里的新人,今夜乃初次登台獻藝,若非容貌出眾,打扮的甚合客人口味,想必早就被轟下台了。
接下來是書法表演,原來這個女子並非青樓妓女,而是司禮丞沈大人家的千金,沈曼青小姐。這個沈大小姐相貌平平,頂多算得上是干淨。她自小就受書香門第燻陶,祖父和父親又是世代司禮之官,因而此女深諳小隸書體,寫出來的字果然是形小而不失氣大,既有女性的柔韌,又有男性的魄力,可以說是集二合一最到好處的巔峰之作。
這望春樓果然是個人才輩出的好地方,與其稱是青樓,倒更像個活人博物館,展出的女子們個個都有一技之長。
那沈小姐寫完字,獻上纏頭的人果然又涌動起來,其中不乏沈家家丁那樣的忠實支持者,或是傾慕沈家千金已久的皇孫貴冑。這等撐場面的行為,看看也就罷了,沒什麼好議論的,我想在座的女子應該也是見慣不慣了。
終于輪到我出場。
我不緊不慢將自己的伏羲琴放置好,寬頭朝右,窄頭朝左,細弦朝己,粗弦朝外。寬寬的琴軫稍稍傾斜懸空在小木桌右側外沿。我依舊像方才在屋中那般閑然自若的彈奏起來。
今夜,我的裝扮還是中午小蜻蜓給我梳的那個驚鵠髻,配一襲淡粉色的長裙,內襯一件素淡的白紗衣。正是青螺眉黛長,絲裙兩頭張,鉛華淡盡處,裊裊暗盈香。
我早就注意到,這燕國的女子發式大多為雙環髻,或是上部盤起、下部松散在兩肩與後背的少女髻,頭飾也多為細長的釵,像我這般整束盤置成鵠鳥展翅狀的發式,以及雙蝶戲水這樣展面較廣的簪型,皆十分罕見。這也就是為什麼我一登台便引來觀眾們嘩然的原因所在了吧。
彈奏中我不曾抬眼,也不願與誰互動,只希望自己心平氣和的奏完一曲就此結束。但我卻能感受到萬千炙熱的目光正在灼傷我,那種奇怪的矚目令我很不自在。
我彈奏的是古琴曲中最廣為流傳的《胡笳十八拍》。
左手︰撞、吟、注、綽、進復、退復。右手︰托、挑、勾、輪、撥刺、滾拂。只覺得心而應手,下指如有神。
彈至第二拍,琴聲空靈、悠長,乃是「萬里重陰鳥不飛,寒沙莽莽無南北」,想到自己渺茫未知的前景,不禁感慨萬分。
款款而下,再至第四拍,琴聲比先前更壓抑了幾分,正是「夜中歸夢來又去」,那些前塵舊夢一遍又一遍的洗刷我本就血淋淋的傷口,怎能不掙扎?怎能不嘶吼!
曲調忽轉,滿是憤恨與懊悔,已是到了第八拍,「朔風蕭蕭寒日暮,星河寥落胡天曉,旦夕思歸不得歸,愁心想似籠中鳥」,被關在這望春樓實非我願,若有機會,我一定要逃出去!
輾轉數時,曲意時而繾綣迷蒙,時而義憤填膺,上下起伏多次,最後終于到了第十八拍,「明燭重然煨燼灰,寒泉更洗沉泥玉」,此時已是破鏡不能重圓,亡國不能興復的悲慘結局,我亦不知為何會彈奏出這樣深刻的情緒,只是感覺自己如同神明附體,靈肉分離一般,整個人變得有些渾渾噩噩的。
一曲終了,眾男子紛紛丟上來的纏頭打亂了我的思緒,我這才回過神來。忽然就想起昨夜那個翩翩公子,忍不住第一次抬起頭望向觀眾席。
我在搜尋。
我在期盼。
我在渴望!
我竟然不自覺的在客人當中尋找他!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而一眼望去,並未發現他的身影,我不禁有些失落,獨自一人面無表情地走下舞台,居然都望了給觀眾回禮。這可惹惱了不少人,一個書生模樣的公子用與他形象完全不相符的粗魯語氣嚷道︰「喂!別走啊~不會是個啞巴吧?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給爺們兒多看幾眼啊。」
「哎,你說,這女子的打扮怎麼這麼奇怪。」
「哪是奇怪,我看啊,倒是挺新鮮的!」
「就是!真是個美人胚子,瞧瞧那發式,瞧瞧那臉蛋兒,瞧瞧那身段,上哪去尋找這麼氣質高雅的妓女啊。」
「所以說咱今天來望春樓是來對了嘛!」
「正是,本公子今日大飽眼福了啊,哈哈哈哈。」
「我怎麼瞧她不像是咱大燕國的女子呢。」
「听說是東唐女子。」
「難怪鼻子眼楮都長得這麼精致,原來是優良品種。」
「想必她這身妝容也是東唐女子特有的吧。」
「定是了。哎~只可惜東唐被我們大燕國滅了,這等美麗俏佳人怕是只有在望春樓才欣賞的到了。」
「噓~~你小聲點兒,不要命了啊,敢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
「……」
雜亂的評論之音尚未結束,我腦袋被他們吵的暈暈的,已經听不清後面的人在說什麼,正要退幕,忽被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胖老頭鉗住手臂︰「姑娘別走啊,今夜,就陪本官歇一宿吧……」原來胖老頭還是個官兒,「本官定會山珍海味招待你,美酒佳釀伺候你……」還想拿酒肉誘惑我?「只要你討本官歡心了」,說著說著他右手直接上來挑勾我下巴,「本官保證你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用不完的……」
我立馬打斷他,輕輕不著痕跡的甩開他的手︰「大人請自重,我李令月乃是賣藝不賣身的雅妓,今夜恐怕不能跟您走了。」
「放肆!」
「……」
干嘛??來真的??不會吧,不是說這望春樓里可以有雅妓的麼,難不成他還要搶人???
「本官今日要定你了,小蹄子,別給三分顏色就開染坊。你不過是東唐來的亡國妓女,本官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氣,還敢在這兒叫板!」
正說著,觀眾席那邊也轟動起來,仿佛燕國的男人對我這個東唐來的妓女有莫大仇怨似的。我招誰惹誰了我?
僵持不下,我欲哭無淚,怎麼也想不出該如何掙月兌,忽聞一女子大笑著道︰「大人今日且放過我妹妹吧,宣城不才,願為大人獻上一舞,若是入得了大人眼,還請您高抬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