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洛陽。街市。
鬧市區。
「來來來,瞧一瞧,看一看咯,靈材妙藥,長命仙丹,多吃多壽,少吃養生咯~」這江湖郎中已叫賣了一天,圍觀的市民卻沒有要散去的意思,里三圈外三圈圍了個水泄不通,原來江湖郎中不僅賣藥,還表演雜耍。
他個子高大,身體結實,三十歲左右,粗黑的眉,大而細長的眼楮,挺直的鼻梁,但略顯粗短,寬大的嘴,嘴唇較厚。此時正坦赤著上身,揮舞棍棒。他的臉和胳膊都被曬的黝黑,不過看上去很是強壯有力。
此江湖郎中自稱,因為常年服食自制的靈丹妙藥而得以身強體魄,從不感染疾病,據說此藥少吃則能美容養顏,去皺除疤,多吃亦可延年益壽。
他的棍棒舞得極好,引來圍觀之人都對他贊不絕口。有的人為一睹他的棒術,就情不自禁買下自己並不需要的丹藥。甚至有久病的患者听聞近日來了個賣仙藥的郎中每天從早到晚地在集市上表演,于是都爭相來看。
今日,人群中多了一位貴人。裝飾華麗的馬車遠遠停靠在路邊,馬車簾子微微隨風擺動,車內的貴婦人和隨侍丫鬟正輕聲評論著什麼,看樣子對那位江湖郎中的棒術很感興趣。
「公主,此人身材健碩,您不如收作面首吧。」小丫頭講起話來絲毫不覺臉紅,想必主僕二人常常以此為話題,談論起來都已不再閃爍其辭。
「待我多觀望數日。」千金公主淺笑,不知在思索什麼,笑容十分詭異。
馬車揚長而去。
一連四日,同一輛馬車,同一對主僕,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她們都在此靜靜觀察賣藝的江湖郎中。到了第五日,他被請到千金公主府中,先是沐浴更衣,再是盛宴款待。那人本就狂野慣了,全身上下邋遢無比,兩腮蓄著胡渣,長發胡亂盤在頭頂,都還顯得挺威猛。這會兒換了身干淨衣服,看上去更是俊俏了幾分。
千金公主將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公子可是吃飽喝足了?」
「飽了飽了,多謝這位夫人賞賜的酒食,不知夫人是……」那郎中滿臉狐疑,卻也不正視婦人,微微頷首,畢恭畢敬答著話,不敢失了禮數,心中暗忖怕是遇上了貴人,要咸魚翻身了。
千金公主並未回話,頓了頓,細細觀察眼前的魁梧男子︰「抬起頭來。」
那郎中便抬起頭。
「公子貴姓?」
「小的姓馮,從小便死了爹娘,流落街頭被個跑江湖的老郎中收養,賜我名字小寶。您就叫我馮小寶吧。」
「所以,你這制藥的手藝便是從那老郎中處習得?」
「正是」,他偷眼瞟了下婦人,生怕婦人小瞧他的藥材,于是又加道,「不不不,還有我自己多年的精心研究,和以身試法,您放心,這藥絕對管用,您要是常年服用,小的保證您四五十歲時還會像今日這般婀娜動人。」
「我已是年過五旬的人了,哪還談得上什麼婀娜動人啊。」
「小的句句發自肺腑啊,夫人您看上去像是三十歲風華正茂呢。」
「嘴還挺甜。」雖知道這男人在奉承自己,可心里還是不免咯 了一下,仿佛找回年輕時的激情一般。
「想必夫人您嫁得好郎君,夫妻恩愛,采陽補陰,才保養得這般好。」
千金公主一听這話,頓時傷感起來︰「不,我的兩任夫婿均已亡故,我如今已是寡居多年了。」不過她心中清楚,這郎中說的還是很有道理的。這麼幾十年守寡期間,若不是從各地采辦各色各樣的面首到府里服侍自己,怎麼會輕易熬過寂寞之火呢。她佯裝問道︰「公子方才所說,采陽補陰?」
「對,這是書中所載,美容養顏的最佳途徑。」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就是女子到了中年陰氣過剩,陽氣過衰,容易引發內疾,導致分泌失調,需規律的行房事,采陽補陰,從而恢復健康體態,等到體內上下貫通,分泌正常了,皮膚自然也就好了。」一說起這方面的事兒來,那男人可真是滔滔不絕,像是要把一肚子的貨都給倒出來炫耀一番。
公主還在思忖,那人便上前大膽將其橫抱過來。
「放肆!你在做什麼?」
「夫人勿惱,小的只是想讓夫人快活快活。」
公主不再掙扎,任其抱至床上。
只見這男人月兌去衣服,健碩的肌肉霎時出來,對公主來說可真是絕妙的景色。公主養了那麼多男寵,卻沒有一個像眼前的男人這般美,這般有力。
這個千金公主,就是我曾祖父的小女兒,按輩分算是我父母親的姑姑,可她年紀比我母後還要小幾歲。她先後下嫁給了溫挺和鄭敬玄,兩位駙馬全是短命之人,因此千金公主年紀輕輕就守了活寡。她嫁的不好,身份地位自然也就平平,除了是個李家後人,沒什麼其他榮耀,為了生存,她時常會去討好當時正掌權的、我的母親。母親看她乖巧,又沒什麼心機,所以收在膝下做義女,母親稱帝時這位公主也就免遭于難,幸存下來。現在她得了個馮小寶,真乃絕世活寶,不獻給我母親討她歡心,豈不浪費了?!
于是事過一個月後,千金公主假借給母親問安的機會,上敕讒言。
那日,母親因常常操勞國事犯了頭痛,她的婢女上官婉兒正在為她按摩額角,千金公主見了,便將馮小寶的「采陽補陰之術」講解給母親听,鼓動母親用面首來幫助自己恢復身體︰「太後的精神和頭腦都呈現男性剛氣,也就是‘陽’,可是玉體仍是女體,亦即‘陰’。以陰的玉體,長期做陽的活動,陽氣就輸給陰氣,就會產生陰陽失調,導致‘陰氣衰弱’,就會生病。」
母親對千金公主的新鮮理論很感興趣,追問治療方法。
「依兒臣想法,治這種病只有一個方法,而且非常簡單,亦即——玉體吸陽,以補陰氣。」
母親愁容上終于浮現欣喜之色。
馮小寶就這樣被送進母親的寢宮。可是母親不能如此張揚地養男寵啊。作為皇帝,她曾經向百官提議過要和列朝列宗的皇帝享有同樣待遇,建一個**,從宮外采選美男子服侍自己,可是遭到堅決反對,說什麼女子應當遵守三從四德之類的話,總之母親苦惱萬分,忽生一計︰何不要馮小寶削發為僧,留在宮中的佛堂里念經呢?如此一來,他們便可日日相見了。
馮小寶改名薛懷義以後,百官不敢再看低他的出身,母親專門指派他為白馬寺的住持,並要他學習佛經陶冶情操,此時他真可謂是有身份有地位,財大氣粗,驕橫無比。他不過三十年紀,年輕力壯,侍寢有術,簡直成了我母親的心頭肉一般。後又被母親派去督建明堂,卻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知道此事的人並不多,只有母親比較信任的幾個人是心中有數的。其中包括千金公主主僕二人,母親的貼身宮婢上官婉兒,當然還有我。
可那假和尚並不知滿足,仗著有母親撐腰處處為非作歹。他唯一做過兩件益事︰其一,編寫佛經《大雲經》,宣傳女權主義的彌勒佛信仰,用于對抗男尊女卑的儒家思想,從而輔助我母親鞏固帝位;其二,兩次出戰侵犯我邊境的突厥,兩次都是不戰而勝,凱旋而歸。母親對他疼愛有加,先後加封了許多官爵,最後竟直接敕封梁國公,這對于一個既非李家又非武家的江湖郎中而言,是何等榮耀。
薛懷義小人得志,絲毫不把朝臣放在眼里,引來眾人嫉恨,他卻不以為然。
後來隨著母親帝位逐漸穩固,要批閱的奏折越堆越高,壓力也越來越大。母親為了緩解頭痛之癥,又招徠更多面首,其中最為得寵的便是御醫沈南璆。此人比薛懷義更年輕,武功也更高強,還閱書萬卷,精通醫理,是那種賣藝的江湖郎中完全不能比之絲毫的名醫。薛懷義遭到冷落,心有不甘,決定要干一番大事來挽回皇帝親睞。
證聖元年,正月十五。
上元佳節。
朝廷取消宵禁,著令全洛陽街市都張燈結彩,為新皇帝祈福狂歡。母親率重臣前往明堂祭拜神靈,場面十分壯觀。
入夜,薛懷義一把大火燒了明堂,熊熊烈焰將這個洛陽都城燒的如同白晝一般。這場火一直燒到天明,偌大一座佛堂瞬間化為灰燼。這可是大周皇帝耗巨資修建的佛堂,竟然被薛懷義這個市井混混所毀,我母親怎能輕易原諒他?即使母親知道那傻和尚只是嫉妒沈南璆得寵,希望重新喚回自己的矚目,可也不能如此胡鬧啊!事後,薛懷義知道自己鑄成大錯,跪在母親面前拼命磕頭求饒,我母親也許是念及往日情分,又不想自己私養男寵還互相爭風吃醋的事敗露,所以並不責罰他,反而指定他去重修明堂,再把火因歸結為寺內僧人管理不周上。一群無辜僧人為了替這假和尚頂罪而草草喪命,真是慘不忍睹。
經此事後,薛懷義覺得當朝皇帝定是缺他不可,不會殺他,竟起了心要干涉朝政。他破罐子破摔,變得愈發狂妄,多次在母親面前出言不遜,指責那些他看不慣的朝臣,甚至還鼓動皇帝誅殺他們。母親心中愛憎分明,再寵一個人也絕不會允許他左右自己的皇權,自然對薛懷義逐漸生厭。
延載二年四月,母親終于還是忍受不了,下令賜死了薛懷義。當日獻寶的千金公主也因此受到牽連,不再被母親所信任。為避免重蹈覆轍,那些趨炎附勢、有玩弄權勢傾向的寵臣們也不再被母親所啟用。
少了這麼些個極品男寵,母親的生活又開始變得寂寞空虛起來。我于是決定效仿千金公主,四處尋找優秀的美男子,以備不時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