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個女人是天生就自甘墮落,願意留在風塵的,我也是女人,我也一樣。
我不相信命運。
在我還是十七八歲豆蔻年華的時候,家里忽然因為戰亂被強盜土匪洗劫一空,本就艱難的小小平房一夜之間窮的家徒四壁,幼年的弟弟妹妹們都餓得哭個不停,可是家里已經揭不開鍋了,爹爹被強盜打折了腿,行走不便,娘親又忽染風寒,無錢醫治,整日里咳嗽個沒完。為了討生活,爹娘把我賣到望春樓,換了些許銀錢。
可我不想做妓女,我不想夜夜都被不同的腌男人壓在身下,我要靠自己的本事生存下去,我要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
于是,我向望春樓里最有名的舞姬拜師學藝,我想,如果有朝一日成為藝妓,不受男人擺布,我的自尊心會得到些許安慰。三年下來,我一直刻苦鑽研,日以繼夜,一遍又一遍的重復著那些動作,那些神態。天不負我,終于能達到和師傅一樣的水準了。
我那時一直在想,老天爺奪走你一樣最寶貴的東西的時候,一定會贈予你另一樣。我的清白之身雖然留不住了,但舞蹈的天賦一定就是上蒼賜予我的禮物。師傅練了三十年才達到的境界,我僅僅用三年時間就已練成。
師傅開始嫉妒我,怕我的年輕美貌遮掩了她的風華,怕我日益精粹的舞姿勝過了她,于是便開始一日日疏遠我,故意找借口指責我跳的動作不對,我一遍遍重復著同一支舞,怎麼也找不出自己錯在哪里,忽然之間就感到無限迷茫與恐懼。我受夠了被男人使喚揮霍的日子,總有一天我要跳的比師傅好,成為大燕國第一藝妓。
漸漸發現師傅的惡意刁難,已是數月之後,我渾身上下都是她鞭打的傷痕,我的手腕和腳踝已經磨得不成人樣。我終于再也忍受不住,趁她熟睡之時朝她嘴里灌下毒藥,她瞬間驚醒,瞳孔放大,滿臉錯愕的看著我,似乎從未想到有一天會死在我的手里,不過很快,她的掙扎就結束了,她死去的樣子如同見到鬼魅一般,怒目圓睜,雙手的指縫里嵌滿了我的血肉。
我殺了她!
我殺人了!
可是我從不後悔這麼做。因為我心中清楚,要想繼續生存下去,我必須這麼做,否則,死的人將會是我自己。
噩夢夜夜纏繞著我,師傅的靈魂總是來找我索命,我不知道為什麼老天爺要開這樣一個玩笑,既然給我舞蹈的天賦,就讓我將其發揮到極致啊,為什麼我會遇到這樣一個師傅,處處遏制我這顆幼苗的伸展呢?我的噩夢從未間歇過,我以為自己這一生就將在殘忍與恐懼中度過了,直至我遇見他——柴紹。
初次見他時,心有一刻的停止跳動。
他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曉花,鬢若雙刀裁,眉如碳墨畫,唇如櫻花浮水閃爍,發若峰巒高高束起,如脂面頰吹彈可破,秀挺鼻梁引人遐思。
那是在夜夜笙歌的望春樓大堂里,一個貴族公子硬把我從舞台上拽下來陪他喝酒,那時我已經是只賣藝不賣身的雅妓了,本不該受此等侮辱,可是老板娘礙于他錢多,不敢上前阻攔,那公子對我動手動腳,很不禮貌,好不容易熬到他們一桌人都酒足飯飽,他竟硬要拉我去廂房陪他睡覺。我拼命掙扎,拼命哭喊,可是沒有人能救我。我就想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任其拉到床上,任其撕開衣裙,任其凌辱,無力反抗。
我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我覺得來到這世上就是一個錯誤,無論怎樣努力舞蹈,都終究擺月兌不了殘酷的命運。
就在我幾欲崩潰之時,他出現了。
他一劍賜死了那個凶惡的男人,月兌下外衫披在我肩上,他只說了一句話︰「人來這世上就是為遭罪的。」然後便不再言語。
我慢慢思量他的話,漸漸明白他的意思,是啊,無論窮人或是富人,高貴或是卑賤,其實都是來遭罪的,像我這樣的風塵女子飽受身體的屈辱和心靈的摧殘,但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不也一樣明爭暗搶,勾心斗角嗎,他們又何曾快樂過?來青樓找樂子的男人,全都是現實生活不如意,跑來尋求醉生夢死的幻想,尋求解月兌的。這樣一想,我心中釋然了許多。不管未來會怎樣,我決不能再有尋死的念頭,人的生命何其可貴,如果我不轟轟烈烈的走這麼一遭,就算是死了到了地獄也不會瞑目。
他很快就離開了,並未在我的廂房逗留。
後來才打听出來,原來他是駙馬柴紹。他來找我的次數不多,不過每次都是夜深人靜之時,他從沒有踫過我,沒有給過我屬于一個妻妾甚至是女人的歡快,她來找我只是訴說一下心中的苦悶,或是有意無意的閑聊。我能深深感覺到,他並不快樂,他不愛自己的妻子,他一直在尋找真正的愛人,可是一直沒有找到。而公主的存在對他而言,只不過是表面上一個風光的身份而已,駙馬,也僅僅只是表面上風光的稱號,那些都不屬于他這個溫柔卻又充滿神秘感的男人。
我多麼希望能成為他一直尋找的那個人。
我努力觀察他,投其所好,我為他精心打扮自己,為他而活下去,我等待著他有一天會注意到我,可是沒有,從來就沒有。
我有史以來第一次為自己是風塵女子而感到恥辱。一定是因為我已失了清白之身,所以他才會對我不屑一顧。他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女人,而不是像我這樣的殘花敗柳!他要的不是我!
這種想法一直持續了很久很久,我以為我會就此遺憾終生,僅僅是因為自己卑微低賤的命運。可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事實完全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樣。
三年前認識了李令月,那個從東唐流落至燕國的可憐女孩。我不知道她的身世,但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眼中的倔強,對生命的不離不棄,讓我感到敬畏。她的氣質是那樣高貴,她的舉止是那樣優雅,即使身上穿著的衣裙已是殘破不堪,即使她已頭發繚亂,面部黝黑,但我仍能透過那雙清澈的眸子看到一個美麗的靈魂。我知道,她一定是東唐的貴族,一定從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只可惜身逢戰亂,國破家亡,白白埋沒了一身好皮囊。
「姐姐,賞我口飯吃吧,我會替你洗衣做飯來報答的。」
她的聲音已經嘶啞,可是那不是乞求的語氣,她的氣息中滿是堅韌與毅力,讓我忍不住想要幫助她。就這樣,我把她帶到了望春樓,沐浴清洗,再將自己最漂亮的紗裙給她穿上,細心梳妝打扮,霎時間她已經判若兩人。
只道是,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塵土與泥濘下所覆蓋著的,竟然是這樣一張似天仙般的嬌麗容顏。
我們二人終于成為無話不說的好姐妹,在這望春樓里,一個人想要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是多麼艱難,我已寂寞了多年,如今得此心照不宣的朋友,我真應感謝上蒼,沒有奪取我的生命。原來生命還是如此美好,原來人與人之間還有真情。
三年來我們倆一直互相扶持,互相勉勵,我知道她有國仇家恨,活的很不快樂,她也知道我從小多災多難,郁結于心,因此每當我們互相安慰的時候,心情就會輕松許多。
我那時想,李令月才是上蒼賜予我最好的禮物。
那次花魁大賽,她忽然之間就走出了我的世界。
當柴公子用堅定的目光注視我,要求我放她走的時候,我心中的冰山瞬間就融化了。那一直是我所期待的生活!我日夜期盼著有一天他會帶我走,帶我離開這風塵之地,可是因為他不愛我,所以從沒想過要帶走我,我也從沒要求過。我固執的以為,只要他能時時來看望我,陪我聊聊天,我就可以這樣幸福下去了。
然而,他卻在我面前說,想要帶走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竟然還是我的好姐妹!
我是該放手了吧。李令月本來就是貴族小姐,富有的生活、無憂無慮的青春、溫柔的翩翩公子,那些本該就屬于她,她不應該是望春樓里的女人,她投送柴紹懷抱才是最好的歸宿。而我呢,出生卑賤,無才又無德,根本沒有資格和柴紹這樣優秀的男人在一起,我配不上他!
「人來這世上就是為遭罪的。」我又想起那夜柴公子的話。李令月已經遭過罪了,她流離失所,又流落青樓,所有的罪責都該結束了,她才不到二十歲,未來還很長,我不應該硬把她留在自己身邊,陪自己遭罪。柴紹的出現意味著她新的美好生命到來了,我不應該阻斷她尋找幸福的權力。那些罪責,就讓我一個人承擔好了,反正就算她不出現,我不也是一樣孤苦伶仃的終此一生嗎,三年來她給我帶來那麼多歡聲與笑語,足夠了,接下來的日子里我會在甜蜜的回憶中度過,足夠了。
我決定,放她走,放她跟他走。
慕容敏月公主找到我的時候,我知道柴紹和李令月之間的事傳到了她耳中。那時候,我多麼想要守護他們,他們的愛情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寄托,他們能過得好,我死而無憾,所以無論公主怎樣用重刑逼問我,我也沒有出賣他們,我希望自己的犧牲能換來一段美滿的姻緣,我希望自己來這世上所遭受的一切罪孽能換取他們未來的幸福。
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死亡。
終于解月兌了。
死去的時候,看見塵世依舊是那麼美好,陽光依舊是那麼燦爛,心願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