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晌午時分，紅日當空，風和日麗。
路邊的合歡已經生出了尖尖的女敕芽，春暖花開，春意盎然。細細的針葉在微風中翠碧搖曳，綠蔭如傘。
這里的合歡依舊緋紅一片，清香襲人。
一位老媽媽拿著一條掃把，拖著一個麻袋，彎著腰沿著路邊，一片又一片地清掃著灑落在凡塵的合歡的葉子。
從清晨到晌午，從晌午到黃昏，面朝黃土背朝天。老媽媽每天都這樣勞作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終于老媽媽掃到了圓明學園的大門外。
「鈴鈴鈴」放學的鈴聲響了，五分鐘之後，同學們就像潮水一樣從校門口涌了出來，人山人海。
老媽媽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在歌聲與打鬧聲的歡笑里，依舊彎著腰，一點一點地清掃著。
不一會，優子挎著咬咬的胳膊，走出了校門，一路上有說有笑，甜蜜的很。
剛剛走出校門沒有多遠，突然，咬咬停下了腳步。
本來是一塊很干淨的地面，老媽媽也要地毯似的拿掃把過上一邊，好敬業的老媽媽。突然一片樹葉飄到了老媽媽剛剛掃過的地方，老媽媽卻沒有去清理它，好不敬業的老太婆。
看出來了沒，老媽媽是一個瞎子。
望著老媽媽彎著腰擺動著胳膊一點又一點細心地清掃大街的樣子，咬咬呆呆地愣在了那里，眼楮里回旋著傷感的淚水。
在百花盛開的眼神中，在少男少女的春天里，咬咬丟開了優子的手心，飛快地向那位老媽媽迎了過去，快要走到身前時，才放慢了腳步。咬咬彎下腰，伸出了手，輕喚了一聲，「媽媽，讓我來幫您清掃吧！」說著，咬咬便要去奪老媽媽手里的掃把。
老媽媽輕笑了一下，說︰「這是哪里？怎麼會在這里遇到你呢？」
咬咬笑著說，「媽媽，這里是我的學校。」
老媽媽開始有點不安，臉上露出了一絲的愁苦，並沒有要把掃把交給咬咬的意思。
優子走了過來，奇怪地問︰「老公，你又發善心呢？上次讓那個老太婆訛了你一堆錢，你不長記性呢？」
突然，老媽媽的臉色由喜色變得焦慮，變得不安，變得惶恐，變得害怕……
凡是人世間有的所有不好的興趣都在優子講出‘老公’這個敏感的字眼時，全部都呈現在老媽媽的臉上。
老媽媽急忙從咬咬手里奪過了掃把，慌張地說，「小伙子，你認錯了，我不認識你。」
咬咬深情地叫道，「媽媽——」剛剛說到這里，老媽媽相當果斷毫不猶豫地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咬咬的話，說，「不要叫我媽媽，叫我老媽媽就可以了，讓別人听到了會誤會我們的。」
說著，老媽媽拿著掃把向遠處小跑了幾步。
沒有離開多遠，咬咬看到老媽媽悄悄地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塊僵硬的饃饃，送到了嘴里，微笑了一下，之後，才拿起了掃把拖著麻袋繼續向前方清掃了過去。
咬咬望著老媽媽一點又一點遠去的背景，將手掌罩在嘴邊，淚如雨下。
優子輕輕地拽了拽咬咬的袖管，輕聲問，「老公，這位老媽媽很像你的一個親人嗎？」
「是的，她很像我的媽媽，很像，很像。」咬咬含著淚說。
「我們吃午飯去吧！」優子笑著說。
「我不想吃。」咬咬傷心地說。
（148）
很多年以前的一天，家里傳來了一個好消息，街道主任給媽媽安排了一份清潔工的工作，單位還給媽媽入著一份人壽保險。
那天晚上媽媽高興的一夜都沒有合上嘴，說，這下等媽媽老了之後生活就有保障了。
媽媽從來都沒有這樣的高興過，一點都不夸張，從來都沒有。
咬咬離開後，沒有多久，一個穿著清潔工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現了。
對著老媽媽大大咧咧地罵了起來，「你瞧瞧你干活怎麼這樣三心二意，學校門口的那堆葉子怎麼沒有掃，混養老保險呢？死老婆子，看在你是瞎子，家里還有一對兒女的份上清潔隊才收留你的。我已經是很照顧你了，你要是再不長記性，趁早滾蛋。」
老媽媽將掃把柱在地上，眼楮盯著地面，低三下四地回答︰「我記住了，我記住了。下次不會再犯這樣的錯了。」
「死瞎子，心里記住了你的眼楮看得到嗎？還不快去清理掉！又等著我給你擦嗎？」中年男人喝斥道。
老媽媽緣著路沿朝來時的方向一點一點地返了回去，一不留神，老媽媽摔倒在了地上，掃把丟到了一邊，背後的麻袋也掉到了地上，里面的葉子從袋口灑了出來。一輛汽車飛馳而過，一股勁風將葉子飛濺了一地。
老媽媽的左手磕在了一塊小石子上，蹭破了傷，流出了血。
「死老婆子裝什麼裝，摔成了殘廢正好報個公傷，讓組織給你養老是嗎？給老子爬起來，把那片葉子清理掉。」中年男人怒斥道。
老媽媽連忙點著頭，爬了起來，慌慌張張地模索麻袋和掃把。麻袋在老媽媽的西邊，老媽媽模到了。掃把在老媽媽的北邊，老媽媽卻向東邊模了去。
「死瞎子，明天你不用來上班了！」中年男人喝道。
老媽媽連忙求饒道，「我不能丟下這份工作，我不能丟下這份工作。」說著，老媽媽跪在了地上，用手掌捧起了地上的葉子，一把又一把地往麻袋里裝了進去。
被老媽媽捧過的葉子上全是血，手心里的血。
就在這時，一個拎著盒飯的女孩正好從校門外回來。看到這樣的場景後，女孩小跑了過來，向老媽媽迎了過去。
女孩用她那細膩而潔白的手心握住了老媽媽粗糙而骯髒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將老媽媽從地上扶了起來。
之後，女孩掏出了自己手帕，拿過了老媽媽的手心，將傷口包扎了起來。
「好女敕的皮膚，你不是咬咬，姑娘你是誰呢？」老媽媽問。
女孩沒有說話，拿起了麻袋和掃把，便彎著腰用掃把將地上的葉子掃進了麻袋里。
「不要這樣，還是讓我來吧！」老媽媽說著便要去奪掃把。
女孩攤開了老媽媽的胳膊，繼續去掃地，同樣也沒有說一句話。
兩分鐘後，女孩便將校門口前的葉子全清理掉了，最後將掃把和麻袋遞到了老媽媽的手里，依舊沒有說一句話。
當然了，女孩的微笑老媽媽也是看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