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三世求白首 第二章 泥塘藏寶貝

作者 ︰ 寄秋

兩人走了段時間總算看到人影,大哥蘇重文眼尖,注意到兩人,人未到聲先到。

「芳兒,你怎麼來了?」傷還沒好就胡來,她這兩條腿不要了嗎?

「大哥,屋里悶,我出來透透氣。」看到十五歲少年眼中的不贊同,她裝傻的當沒瞧見。

「阿追,芳兒身子剛好不會照顧自己,你也跟著不懂事嗎?」妹妹舍不得罵,天真又單純,蘇重文將炮火轉向「別人家的孩子」,知道他皮厚,千穿萬戳痛不怕。

「……阿追,說句不怕傷人的話,我妹妹這腿剛好,大夫說最好別走得太勤,要多休息,等骨頭長好了才慢慢移動。」他們熬盡心血的照看,可不是讓他糟踐的。听出蘇重文的不快,上官追面色如常的冷回兩句。「一直不讓她走路她永遠也好不了,我不會讓她傷著的。」

「把芳兒給我。」蘇重文伸手要將妹妹抱過來。

「芳兒是我上官追的未婚妻。」他不讓,身形一閃,避開大舅兄的手,一副「我家的」氣死人的表情。

「她還沒嫁人,你不要壞她名聲。」他氣結的想搶人,但又擔心不小心踫傷了妹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可是過了明路,明正言順。」他義正辭嚴,毫不退讓。

「長兄如父,既然我爹娘都不在了,底下的弟弟妹妹我都得管著,不能有一絲差池。」就算要嫁出門也是五、六年後的事,毛頭小子急個什麼勁,他還能大紅花轎直接抬上門搶親不成?

說人家毛沒長齊的蘇重文也是臭小子一個,他只大上官追一歲而已,身形卻比人家略矮半顆頭,若從外觀來看,兩人相差不多,但單從眼神表現出的成熟而言,上官追略勝一籌。

「是辛苦你了,你肩上責任重大,我不介意幫你分擔。」上官追再往後退了三步,防備某人突如其來的爪子。

「不用你多事,這是我蘇家家務事。」蘇重文特意提醒。

上官追唇角往上一揚。「但她日後是上官家的長媳,冠上我的姓氏,和你是兩家人。」

「你……」欺人太甚,螃蟹橫著走。

「好了啦,你們兩個都只有三歲嗎?為了一件小事吵得面紅耳赤,羞不羞人呀!」把她從中剖開,一人一半算了,省得臉紅脖子粗,互看看出斗雞眼。

「芳兒,這是小事嗎?你們雖定下婚約,但未成親前也要謹守男女大防,不能有半絲不是落人口實。」

男女婚前過往甚密,于男子來講是一件無足輕重的風流韻事,還有可能成為佳話,可是放在未出嫁的女子身上便是萬劫不復,不管最後嫁不嫁這人。

「大哥,我這不是不好走路嘛,本來我也想用拐杖自己走……」多練習幾回,她很快就能行動自如。

「不行、不行,你不許逞強!」

「不可以,我能背著你……」

兩個小男人同時心急的開口,他們都心底惶恐,怕生性好動的妹妹(未婚妻)靜不下來,一時心血來潮就拖著傷腿往外跑,要是沒人盯著她,出了事如何是好?

他們的憂心並非子虛烏有,蘇流芳五歲之前真是個傻妞,人家說什麼都信以為真,連泥巴也當飯吞吃下肚。

那時候的蘇家爹娘忙著賺銀子無暇他顧,三個兒子的束修是一大難題,他們必須辛勤的干活才湊得齊。

而蘇家三兄弟全在學堂,他們有各自的課業要完成,一投入學習中也是沒日沒夜,對心愛的妹妹在照顧上難免力有未逮。

直到有一回她額頭破了個洞,血流滿面的被心善的村民抱回蘇家,一家人才驚覺自己的不是,若是小流芳真的出事了,賺再多的銀子、讀書讀成當代大儒,也無法彌補心中破掉的大洞,一輩子都會內疚。

後來不論去哪里,蘇家爹娘都會帶著小女兒,平時也和兒子們十分有耐心的教她識字明事理,告訴她對錯,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不要隨便听信別人的話,要先問過爹娘和兄長。

其實少了一魂的蘇流芳並不傻,她只是反應比別人慢一些,思考的久一點,善惡是非還是分得出來,再加上蘇家人諄諄善誘的教導下,一段時間過去,若不是知曉內情的人,很難看出她異于常人。

只不過在牛車翻覆事故過後,昏迷三個月的她清醒了,整個人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令人既意外又驚喜,對她的判若兩人歸于神婆的一句話——

魂體歸位。

沒人想得到真正的蘇流芳早已魂歸離恨天,在這具軀殼里活著的是來自異界的一抹靈魂,她代替蘇流芳重生,將頓失父母的三兄弟凝聚在一起,給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大哥,追哥哥,鄭大夫說我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床走動走動,只要別太使勁,再過一、兩個月我就能像平常一樣走路。」一個個像天要塌了似大驚小怪,不許她做復健運動,不許她下床,不許她腳落地,看管的比獄卒還嚴格。

「鄭大夫的話不牢靠,他三杯黃湯下肚便胡言亂語,過兩天我找宮中退下來的胡太醫給你把把脈。」上官追眉頭輕擰,沒好到活蹦亂跳前他都不放心。

無辜的鄭大夫真倒楣,平白無故被流箭所傷,他是好酒沒錯,但飲酒適量,從未爛醉如泥誤診過,對于蘇流芳的診治更不曾馬虎,為了她命懸一線的狀況,還特意請來精通治療腿骨的師兄,兩人合力將斷骨重接,蘇流芳這雙腿這才沒廢掉了,將人絕望中救起來,有機會重新行走。

至于為什麼醒不過來他就無能為力了,他能診出腦中有淤血卻沒辦法把腦袋剖開,引出淤血。

因此即便治療過後,蘇流芳仍像死了一般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除了胸口有細微的起伏外與死人無異。

她的哥哥們不願去想她會死的可能,使盡一切方法也要她活過來,不相信怪力亂神的他們甚至找上村長夫人所說的神婆,花了二十兩銀子請神婆在她床邊跳了三天,還喝了血一般的符水。

但誰也不曉得真正救她的是天命寺的住持元一大師,百歲高齡的他匆匆從京城趕來,只因上官追的一封信。

和尚和小子的因果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但兩人都超月兌三界之外,不願再提起。

「沒錯,妹妹,哥看你臉色蒼白,氣血差了些,還是回屋里躺躺,讓你二哥殺只小母雞炖點當歸人參給你補補身,瞧你又瘦了。」蘇重文看看天色,面色不佳的瞪了上官追一眼,認為他這人心黑,這麼大的日頭還讓妹妹曬。

她瘦了?睜眼說瞎話,明明腰上一捏一手肉。「哥,咱們有錢買人參嗎?再賣地就要喝西北風了。」

「人參我有,你盡管用。」對他的小未婚妻,上官追從不吝惜,要他的心頭血他也會毫不遲疑的取出。

蘇流芳沒好氣的揪他耳朵一下。「你錢多沒處花呀?浪費錢財是可恥的行為。」

「用在你身上理所當然,我自個兒賺的銀子自是要給你用。」養家醐口是男人的責任。

聞言的蘇流芳臉一紅,拍著他的背要他放她下來。「你怎麼賺的銀子,偷、拐、搶、騙?」

「賣花。」他咧開一口白牙,將背上的人兒往橫倒在地的巨樹樹身上緩緩一放,確定她坐穩了才松手。

「賣花?」她想了許久才「啊」了一聲,另外的半座山他種了花,原來是拿來賣錢的,不是養花陶冶性情。

不只她誤會了,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惜花之人養著玩的,連和上官追住在一座宅子里的祖父、祖母也這般認為,他們完全不知曉京城那邊已經很久沒給銀子,這些年的開支用的是孫子賣花的銀兩。

在後山,有兩處花房和十來塊花圃,但真正賺錢的是花房內嫁接的名貴花卉,賣一盆足夠一年的用度,外面的苗圃是實驗育苗用,培育出與眾不同的名花,令人目光一亮。

目前只有少數人知道他種花、養花、賣花,他也不想太高調引得眾所矚目,也就手頭緊才拿出幾盆應急,由人競價拉高價格,一年賣上三、五盆抵得上朝中丞相府的全年收入。

「我種花也賣花,不用擔心我銀子不湊手,一盆丹月菊叫價千兩。」如此高價他還不一定會賣,丹月菊全株能入*,明目清心,去暑熱降肝火,治療干咳和哮喘。

「你是指放在花房外,那幾盆形狀像月亮、花瓣尾呈現黃中帶赤的菊花?」蘇重文幫他搬過,還送過自己三兩干花泡茶,沒想到那一口茶喝掉五十兩銀子,他居然沒說一句。

喝了千兩銀菊花茶的蘇重文臉色微微泛青,要是知道那麼值錢,他肯定一口也不喝,直接賣給書院的山長,他好茶。

上官追眼帶自得的笑了笑。「那就是丹月菊,還有*用效果,清風堂的高大夫追著我要買,價錢隨我開,但我答應要送人,只好婉拒他。」

「送誰?」蘇流芳狀似不在意的一問。

「一個和尚。」他看著小未婚妻,笑意盈盈,從她飄忽的眼神中看出一點點吃味。

「喔……」原來是和尚。

蘇流芳沒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松了一口氣,此時的她對仍是少年的上官追並無太深刻的情感,不過她喜歡美的事物,對他清俊的容貌有幾分喜愛,因此也試著讓他走進自己的心。

「喔是什麼意思,心頭發酸?」看著她明亮雙眸,上官追忍不住想沉溺其中,不想爬出來。

她有張平凡面容,長相稱不上美,眉太粗、鼻太扁,小嘴兒不夠紅艷飽滿,可是那雙清澈有神的眼兒一眨一眨的,他心底的小溪流像被勾動似的,瞬間泛濫成湖,湖面晃動名為「心動」的波濤。

她不美是事實,可他的眼楮離不開她。

她坦率的點頭。「是有點酸,若是有花不送給我,反而送給了別的女人,我一定休了你,我肚量很小,善妒。」

「休?」他先是一怔,繼而放聲大笑,伸出長臂想將人抱入懷中,她的話太可愛了,讓人愉悅。

「阿追,我還在。」蘇重文上前一擋,不讓「之徒」越雷池一步,他妹是朵嬌花,不容褻瀆。

上官追目光一垂。「男人被休很沒面子,我總要解釋一番,無瑕美玉不能被染黑,添了污點。」

他話中之意透露了身為男人的尊嚴不可踐踏,人在世間有所為有所不為,不爭口氣也要爭一身清白。

「我們兄弟一條心還愁養不起一個妹妹嗎?」蘇重文的寵妹之心昭然若揭,不管妹妹做什麼決定都全然支持,沒有二話。

女人休夫或許驚世駭俗,但是若泡在苦海中不得月兌身,受盡夫家的凌虐和不堪的對待,那麼休之又何妨?夫妻情盡,一別兩寬,各覓姻緣兩不虧欠,他日再見形同陌路。

護著自家人沒什麼不對,是人都有私心,蘇家兄弟原本就把妹妹疼入骨子里,當然不可能眼睜睜看她受委屈,真有那一天上官追起了二心,辜負了妹妹,當哥哥的絕對義無反顧將她帶走。

雖然目前家中過得不寬裕,爹娘的後事和妹妹的*費花光手頭上的銀子,但他們還有五畝田能自給自足,口糧上尚可維持,不致餓死,而他勤奮點多抄兩本書,日子還是過得下去。

蘇重文並不討厭上官追這個準妹婿,起碼他的為人處事叫人信得過,只是他的心里隱隱有些不安,就算他沒見過什麼世面,也看得出上官家非比尋常,上官追的言行舉止和透著傲然的談吐與一般鄉紳不同,似乎更超然且遺世獨立。

其實他也擔心妹妹入不了上官家的眼,他們蘇家沒有攀高枝的念頭,爹娘在時或許還有點恆產,如今家道中落不如往日,三兄弟不得不為妹妹多設想,人情冷暖他是嘗過了,個中滋味五味雜陳。

他想起與村長女兒的婚事,已經走完六禮的兩家原定明年五月成親,等他考上童生試並中了秀才,就可風風光光的將姚蔓兒迎娶入門,讓她成為人人稱羨的秀才娘子。

可是他一從學堂退學,又賣了田地給妹妹治病,家里的銀子一下子花空,村長家的嘴臉就變了。

「要麼入贅,當上門女婿,要麼將你妹妹丟到深山野嶺,任憑生死。我女兒吃不了苦,侍候不了如活死人般的小姑和沒有謀生能力的小叔子們,你要是放不下他們就別拖累我女兒,我們不愁找不到好下家!」

因為蘇重文不肯拋下年幼的弟弟妹妹,堅決擔負起長兄的責任,一臉嫌棄的村長臉色難看的撕毀婚書,當眾宣布退婚,蘇、姚兩家的婚事作廢不算數。

可笑的是村長要求取回女方的訂親信物,卻未退回男方的金三物,還霸佔之前蘇家給的五大擔聘禮,大言不慚的說是賠償女兒的名譽損失。

蘇重文只能苦笑,沒法和村長硬杠,他們一家還要住在姚家村,面對一半都姓姚的村人,這個明虧他只能吞下,勢比人弱就得低頭,千古不變的道理。

「嗯,大哥說得對,我們養得起妹妹,我在後面泥潭里捉了一條大魚,夠我們吃一頓了。」老二蘇重明獻寶的提高手上的水桶,一條黑不溜秋的大草魚正用魚尾拍桶,濺出不少泥水。

「哇!好大的魚!」

有七、八斤重吧?拿來做鮮魚三吃,魚頭加豆腐炖湯,魚身切片做水煮魚,魚尾干煎或紅燒,魚骨炸酥淋汁當零嘴吃也成。

蘇流芳看到有她手臂長的大魚,心里想到的是令人口水直流的吃食,在另一世餐桌上常見的料理,到了這一世很少見到,從她醒來到現在還沒吃過一口魚肉,快讒死她了。

看見妹妹驚喜不已的神情,蘇重明洋洋得意的抬高下巴。「是吧!妹妹,二哥可能干了,絕對餓不著你,一會兒大魚下鍋給你煮魚湯喝,包管你吃得舌頭都要吞進肚子里。」

「嗯嗯,喝魚湯!」

蘇流芳點頭如搗蒜,笑得好不開心,把她二哥樂得想翻跟斗。

「不會有魚腥味吧?」看到未婚妻因「別人」而展露歡顏,上官追忍不住說起酸話。

兩個兄弟有志一同的怒視話多的某人,同仇敵愾。

有得吃還嫌,他是仙池里蹦出的金疙瘩嗎?只能用瓊漿玉液養著,吃著金食玉膳,半點土味都沾不得。

引起公憤的上官追不以為意,無視兄弟們憤怨的眼楮笑看托著腮的小姑娘,只覺那雙晶亮大眼閃著湖水般澄澈。

「做得好就不會有魚腥味,魚是好東西,就看做菜的人手藝好不好。」貪嘴的蘇流芳抿了抿唇,她朝哥哥們看去,最後視線落在上官追身上,看得他霎時耳根發紅。他十指不沾陽春水,即便不受爹娘重視也是府中少爺、等著吃的爺兒們,真讓他做道魚料理,只怕魚死不瞑目。

所以他很自覺的往未婚妻身側一坐,學她睜著眼,以手托腮,看向面色局促的舅兄們。

說實在的,蘇家爹娘是御廚傳人,可他們的兒子卻是半點手藝也沒學上,父母對孩子的期望總是很高,因此兒子們一滿七歲全往書院里送,苦了上一代不能再苦下一代,讀書人好,有出路,書念得好才能出人頭地。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呀!

當父母的都希望兒女是人中龍鳳,福祿雙全。

因此在蘇家爹娘過世前,三位讀書郎從未下過廚,也沒拿過鍋鏟,兩老不在後才自個兒動手,畢竟不能不吃飯。

只不過他們仁的要求很低,能煮熟不夾生就好,煎焦了煮爛了、太咸太淡一樣能入口。

而蘇流芳的膳食大多由上官追讓人準備,要不然她可能會絕食,或是腸胃不調,霸著恭桶無法起身。

「妹妹,把魚丟下鍋子加水煮,煮熟了用大碗盛,一點也不難。」蘇重明胸有成竹的說著,煮魚湯嘛!魚加水有什麼困難,水滾了加鹽灑蔥花,不就是熱騰騰的一碗湯。

「是不難。」她愛吃海鮮,魚是她餐桌上常客,弄起來並不麻煩,她常做,十幾種料理難不倒她。

在野戰部隊里時什麼都得學,沒人可以有特別待遇,她吃飯的時候總是搶不過人高馬大又飯量大的戰友,所以得自個兒想辦法弄東西吃,伙房內的菜葉子和碎肉、蛋之類的邊角料一經她的手,全成了美食。

養活自己不容易,但她做到了,也不委屈自己。

「咳咳!魚是你捉的,那就由你去煮,我們沾妹妹的福也能喝口魚湯。」蘇重文順手甩鍋,不看二弟一臉苦色,殺魚煮魚對他而言有點難度,他沒刮過魚鱗,他不吃魚。

「大哥……」蘇重明委屈了,咱倆是親的嗎?你心真狠。

「等等,這魚哪來的?」一道靈光閃過蘇流芳腦海,她沒捉住,但下意識問出口。

蘇重明一怔。「不是說後面泥塘嗎?」

「我們有泥塘?」什麼時候有的。

其他人面面相覷,目露狐疑。

「不就是去年大哥摘荷花給妹妹插瓶聞香的地方,你說開了不少荷花,等晚秋一到采蓮子炖冰糖銀耳蓮子羹。」那時還興高采烈的盤算著,采到的蓮子能吃到隔年五月。

驀地想起來的蘇重文神色一黯,臉上神情讓人看了想哭,父母的不幸在那之前到來。

「等一下,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一群粗心鬼,不如女子細心,有銀子往腳下扔都不知道撿。

☆☆☆

「咦!這是……」

一灘爛泥巴。

看在蘇家三兄弟眼里,被雜生蘆葦草擋住的泥灘就是一片爛泥,不能耕種也種不了菜,還有股難聞的惡臭,他們每回走過泥潭附近都要捏著鼻子。

因為長了草,也看不出泥潭究竟有多大,春夏多雨,雨水一多漫起來有七、八畝地大,和隔壁的地連在一起,因為用不上沒人理會,而他們這邊的泥地要多一些,足足有六畝左右。

當初蘇家要買下後面半座山頭時,當時的姚老村長為了想多撈點油水,強迫性的逼蘇老爺子連屋子後頭十幾畝荒地一並買下,老爺子不肯就不賣,還以村長的身分施壓,不買就搬走。

迫于無奈,一畝荒地一兩銀,加上種竹筍的山頭,蘇老爺子忍痛拿出八十兩買山,花了五兩辦紅契,又給了村長二兩銀子打酒喝,蘇家才能順利在姚家村置產,融入村子。

只是買下後沒人在意年年淹水的泥地,沒多大作用嘛,頂多在周邊的土地上開出幾塊菜地,種菜、養雞,有水時用泥水澆地,沒水就挖泥當地肥,讓菜長得更好。

「一堆銀子!」蘇流芳驚喜的說。

看著兩眼發光的妹妹,又看向下了一場春雨積了點水的泥塘,蘇家兄弟苦笑不已,妹妹又犯傻了,她哪只眼楮看出泥巴里長出銀角子?怕是沒錢給窮出來的傻病。

不過上官追倒是眼露深意,一邊扶著堅持用拐杖走路的丫頭,一邊望著泥地里冒出來的殘枝枯葉。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

秋陰不敵霜飛晚,留得枯荷听雨聲。

「妹呀!回去多喝點*,你這病得治。」蘇重文決定熬夜抄書,明日再早起挖點春筍挑進城賣,總能攢下點*費。

蘇流芳好笑的睨了面帶苦色的大哥一眼。「大哥,你知道那一枝枝的枯睫是什麼嗎?」

「是枯草。」蘇重文不加思索的回答。

「大哥,多到外面走動,學點風雅事,否則肯定會讓人笑話,既然折過荷花,為什麼沒想過荷花有睫?」像蘆葦桿子的枯睫便是荷花殘睫,過了個冬都枯萎了,爛成野草。

「荷花很香。」但泥土是臭的。

他和兩個弟弟如出一轍的神情,臉上寫著「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不知妹妹意欲為何。

看到三只發怔的呆頭鵝,當妹妹的好笑又好氣,真想一人賞一顆栗爆,「有殘荷就可能有蓮藕,你們沒想到往下挖挖看嗎?說不定還有蓮蓬、蓮藕埋在底下,蓮蓬里有蓮子,凍了一冬也許還能吃……」

一听能吃,幾兄弟目光一亮,只是……

「太臭了,會臭死人……」

在泥地前和一行人相遇的老三蘇重安說完,其他兩個哥哥齊點頭,動作一致。

看那蠢樣,她不由得來氣。「想不想頓頓白米飯,餐餐有肉,雞鴨不缺,每天有吃不完的蒸蛋?」

看得出葷腥沾得少,一听到有肉吃,蘇家兄弟一個個露出垂涎三尺的神色,一肩擔起家中重擔的蘇重文也滿面讒色,展露他這年紀的真實心性。

一個沒做過雜務的讀書人忽然要挑大梁當起家中的頂梁柱,他心里比誰都慌亂。

可是身為大哥,這個擔子不能不擔,怎能甩手扔給別人?那是他弟弟妹妹,血脈相連的至親,就算要他彎腰求人他也要養大他們,不能讓父母九泉之下為四兄妹擔憂。

蘇流芳又加碼說道︰「產量多的話還能讓你們買兩本書,甚至回學堂讀書,這季節可沒蓮藕賣,想吃得等到秋天,那價格上……」

一說到「價格」,原本有所猶豫的蘇重文立即月兌掉夾棉的短襖,鞋子一月兌挽起袖子褲腿,朝泥潭里走去。「我挖。」

看到身先士卒的兄長雙手往泥里一插,有些作嘔的蘇重明把裝魚的水桶放下,也月兌下鞋襪挽袖挽褲腿,跟在大哥身邊,兩只手臂像鏟子似的插入泥土里,在泥里翻找。

「你……你們……不覺得臭嗎?」很想逃跑的蘇重安捂著鼻,很怕那沖鼻的氣味鑽進鼻子里。

「臭。」兩人異口同聲。

沒有更臭,臭到令人反胃。

「那你們還挖?」惡!真臭。

蘇重文、蘇重明面上苦大仇深,但仍異口同聲,「听妹妹的。」

「妹妹……」真的很臭,你忍心讓哥哥們成了臭人?

蘇重安眼中明白地多了請求,可有福同享,有難不同當好像不是一家人,他真不想一身臭烘烘,全是爛泥巴味。

「啊!這是什麼,一節一節的?」用力一拉,蘇重明從泥里拉出手臂長的根狀物,沾著泥黑漆漆的,但不難看出是兩節相連的藕根。

「真……真挖出來了,有、有藕!」好粗好長,肯定能賣不少銀子,他的束修有著落了!

蘇重安話剛說完,蘇重文就因反作用力的關系往後一跌,坐在泥潭中,懷中抱著一根更粗的蓮藕。

見狀,蘇重安哪管臭不臭,連外袍都不月兌就往下沖,找了個淺灘的地方開始挖,整個人都快被泥巴給埋了。

畢竟他個子矮。

「真有藕……」上官追很是訝異的看了一大片長了枯荷的泥潭,估算著大概的產量。

他在這兒住了好些年,也常由泥潭邊經過,上山修整他養的花,偶爾也聞到隨風飄送的荷花香,但是他怎麼就看不到花開殘敗後的水底寶,光是蓮子的收成也是一大籮筐。

看到拋到腳底蓮蓬狀的黑物,上官追不想踫,太臭了,可是蘇流芳一斜目,他無奈的苦笑,再臭也要踫。

「……沒壞。」不嫌臭的蘇流芳剝開被黑泥包覆的蓮蓬,不遠處的山壁有泉水流出,她拄著拐杖慢慢走到泉邊,用清涼的山泉水清洗剝出的蓮子,挖出蓮心將蓮子放嘴里一嚼。

她以為泡在泥里應該爛了,但是嚼在口中微帶甘甜味,還挺好吃的,繼而她想到去年冬天來得早,凍了一冬跟放在冰窖里沒兩樣,污泥又包住了蓮蓬保護它們不被葆壞,其鮮度跟剛摘下來差不多。

就是泥多要洗,挖出蓮心再曬上幾日,自用賣錢都行,添了一筆進項。

「別亂吃,小心壞了腸胃。」上官追阻止道。這丫頭還真不挑嘴,什麼東西都敢往嘴塞,不怕拉肚子。

「不干不淨,吃了沒病,何況我還洗過。」教學員野外求生,竹蟲、蜘蛛、蚱蜢、螳螂都能烤來吃,酥酥脆脆的,加了椒麻調味更順口,一些原先死也不吃的明星們吃一口就愛上了,追著討要。

雞鴨魚肉都能吃,蟲子為什麼不能?滿滿的蛋白質,只是長相可怕,大家先入為主覺得不好吃,還可能有*。

蜜蜂尾部有*針,扎人會致命,可蜜蜂所產的蜂蜜卻人人愛不釋手,還有人炸蜂蛹或生吞蜂蛹吃,連蜂巢也吃,甚至用蜜蜂泡酒,這不是很矛盾嗎?

「瞧你說的是什麼話,鄉下人思維要不得,真要是不干不淨吃了沒病,哪這麼多人亂吃東西找大夫救命。」不許她多吃的上官追一把搶下她送到嘴邊的蓮子,就著山泉水洗淨她沾上泥土的手,確定洗干淨了才將人抱起往回走。

「我可以自己走……」她真不習慣被人抱來抱去,雖然她的身子才十歲,可心智是三十歲,讓個中學生抱在懷里,怎麼都瞥扭呀!她有種欺負小孩的感覺。

「你今天走得夠多了,腿都有點發腫了。」他不反對她自個兒練習走路,可是要適可而止,過度了反而弄巧成拙。

聞言,她臉紅了,他有透視眼不成,裙子底下的腿他也瞧得見?說大話不打草稿。

也許看出她臉上明顯的無言,認為他說大話,上官追面色淡淡的伸出三指往她腕上一放。「我略通醫理,能察言觀色。」

蘇流芳出事時他並不在姚家村,剛好去了鄰縣替祖父送禮給昔日老友,一回來事情已過了七日,祖父早讓人請了鄭大夫過來,一事不勞二主,便一直由鄭大夫看診開藥。

「我們就是鄉下人,一點點小傷真的不算什麼,你別拿話嚇我,我是沒見過什麼世面,可是我有一雙雪亮的利眼,休想用話糊弄我。」

英雄不問出身低,寒門也能出宰相,想想天啟皇朝的開國皇帝出自草莽,听說是佔山為王的忠良之後,與義兄西府王爺一起揭竿起義,建立皇朝。

只是不曉得兩人為何鬧翻了,一夜之間王爺府三百多口人消失不見,只留下空蕩蕩的九進王爺府邸,連一只雞、一口活物都沒有,就像沒住過人的空宅。

史冊上並無這一段的記載,只有幾句話輕輕帶過,也因為少了能帶兵的猛將,那前後二十余載,天啟皇朝遭外敵入侵,差點傾國覆滅。

因此京城西郊多了座西府王爺廟,供百姓膜拜,這才有一名姓杜的少年將軍橫空出世,打敗強敵,挽救岌岌可危的皇朝。

西府王爺本姓杜。

老躺在床上無事做的蘇流芳閑來就看書,她哥哥們的書她都看過了,閑到發慌的她連史書都看。

其中參雜了一本野史,當她翻閱到西府王爺有一獨生女名為杜錦柔時,胸口猛地一抽,痛到她連書都拿不住,忍了好一會兒這波疼痛才過去,她也沒心思再看書。

後來她想再找這本書居然找不到,問了哥哥們也說沒看到,沒人買這本書,他們不看野史只重經論。

那本書從何而來,為何只有她無意間翻看到,而後又去了哪里,被誰拿走了?

無解。

糾結幾天無果,她便拋諸腦後。

「鄉下人只是一句玩笑話,就你當真了,我不也是泥腿子,終日與泥土為伍。」見她使起小性子,語氣中小有埋怨,說錯話的上官追趕緊彌補,聲音放低的哄人。

上官追的聲音拉回蘇流芳跑到九霄雲外的思緒,她快速回嘴,「我們種地,你種花,品味不同,你是風雅的惜花人,我們是土里刨食的莊稼漢,兩者之間有如雲泥之別,玩泥巴也分等級。」

她話里有話的似在問︰站在雲端的你怎麼會中意家無恆產的我,這事說不通。

腿傷好些的蘇流芳終于有時間思考,她把不合理的地方一一挑出來,想從中找出解答。

「芳芳……好,不喊疊字,芳兒,不管你信不信緣分,但是我第一眼瞧見你的時候,我的心就告訴我,你是我要找的那個人。」沒有遲疑,毫無猶豫,就是她。

「萬一你弄錯人了呢?」

她不想放入感情後他才滿懷愧疚的說︰對不起,不是你,我心里的「她」另有其人。

上官追眼神柔得能化水,他伸出左手與她的右手貼合。

剎那間,一大一小兩只原本無一物的手心各浮出半朵桃花印記,合在一起成了一朵完整的桃花,花開艷麗,紅似丹火,燃灼著兩人的手,微微發燙。

「芳兒,還有疑問嗎?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用一生來尋你,只願你長伴身側,除了你,誰也走不進我的心……」

听著不容人逃避的霸道宣言,蘇流芳的心為之一顫,不是害怕,而是悸動,一只小蜂鳥在心間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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