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妻 第三章

作者 ︰ 蘇打

第二章

一片白茫茫,上看不到天、下看不到地,連自己在不在都看不到的茫。

傻站在白霧里,傅觀如知道她武功再高,沒人指點,是決計出不了這迷霧陣的,所以她索性直接定住不動,專心豎耳聆听,在終于听到不遠處出現一個細微得不能再細微的腳步聲時,直接施展傳音術——

「我說大叔,我好歹也給你留了琴譜當伴手禮,瞧這情分上,你也得給我指條出這迷霧陣的明路吧?」

「傳音入密?」不到一會兒,傅觀如耳中便傳來一個較微弱的話語音,「果然英雄出少年,小小年紀就有這等功力。」

「大叔,你再感慨天都要亮了。」听出那頹廢大叔雖也會傳音入密,但功力確實不如自己,傅觀如聳了聳肩。

看樣子純就武力值來說,楚家在這個世界里確實很無敵,所以她實在有點好奇,好奇若是楚家跟這位大叔這樣的奇門高手對戰,到底誰更棋高一著。

當然,這只是她的個人好奇,畢竟能不打最好別打,要不她真怕這個書中世界就此滅世。

「我這迷霧陣或許困得住他人,但困不住你。」

「搞那麼大動靜不是我的風格。」听著頹廢大叔對自己武藝的「肯定」,傅觀如都不知該哭還該笑了,「更何況我還急著去找那位大姊,拿她答應做給我的冬衣哪。」

老實說,若真要硬闖,傅觀如有自信她應當闖得出去,但問題是,那得用上六分楚家大無相功才能把地轟出個大洞,並且還要無視良心完全不搭理有可能被波及到的人啊!

她傻了才會在好不容易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時,冒著身分被發現的風險做這種蠢事。

「蹚這淌渾水就為換件冬衣?」

「那可不?」傅觀如理直氣壯地答道,「我是生意人,可不是做慈善事業的。」

「生意人?」頹廢大叔的聲音里難得有了點波動。

「萬事屋。」傅觀如開心點了點頭,雖然壓根兒不會有人看見。

沒錯,她打算開間跟《銀魂》里阿銀一樣的萬事屋,畢竟以她如今的身手,做這行應該綽綽有余,而替人解決些大小難題、疑難雜癥,也能讓她無愧自己的新生命。

「萬事屋?」听到這個詞,頹廢大叔的聲音中充滿了茫然。

「接受委托,完成委托,收受報償。」傅觀如簡潔扼要地解釋完萬事屋的真諦後,故意嘆了口長氣,「大叔,你還想讓我在霧里傻多久?」

「你不是生意人嗎?」

「啊,沒錯,這倒是我不懂事了。」愣了愣,因為傅觀如一時竟分不出他是說正經的還是帶有一絲促狹,但她還是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並旋即改正,「大叔,麻煩請幫我指條明路,往後你有什麼事需要我,盡管開口,但僅限一回免收報償。」

「驚門。」

「感激不盡。」

雖不懂奇門遁甲,但沒事就愛看些怪力亂神節目的傅觀如,對「休生傷杜景死驚開」這八門還是知道一些的,因此站起身東看看、西瞧瞧後,她直接往右手邊走去。

但才剛踏出一步,她耳中立即傳來頹廢大叔的聲音,「那是死門,往東兩步。」

一片白茫茫,誰知道哪里是東南西北啊!

雖然很不想承認自己其實是個路痴、方向痴,但傅觀如還是硬著頭皮轉了個身,而這回,她連腳步都還沒有邁出,聲音就傳來了,「那是南。」

「好吧,我這是南的話,東是在——」傅觀如口中雖喃喃自語著,但她相信,自己絕對听到了嘆息聲,而她更肯定那個嘆息聲不是出自于她。

就在她總算判斷出東在何方時,遠處,傳來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及叫嚷聲。

「大叔,有人來了,你先走吧。」雖料準李洸那幫人應暫時會被頹廢大叔的奇陣困住,一時半刻還不會對他二人構成什麼大威脅,但傅觀如還是對他「普通」的武藝有些憂心,「對了,我叫傅觀如,有事別忘了找我啊,找我的方法——」

特意在傅觀如身前布了一條出陣引道,確保她能安全自己走出迷霧陣後,頹廢大叔——初九——並沒有留下來听她的聯系方式,畢竟天涯如此之大,對大多數人來說,初見即是永別。

但又何妨?心意已到。

人生本就無常,無常,正是最尋常。

當又一次看到那個背上背著畫筒、腰上別著竹笛的熟悉身影時,初九真的懷疑自己對「天涯」二字的理解是否有誤。

這半年多來,在各式各樣的古蹟名勝、青樓酒肆、佳肴美饌之地,他已遇過這假小子多回。

有時她在大餤美食,有時高聲叫好,有時埋首作畫;有時,則以半個冰糖葫蘆為報償,幫孩子將高高卡在樹梢間的皮球取下,更有時,對著瀑布吹一下午笛子。

初九承認自己也听了一下午,因為那笛聲確實清澈、悠揚得令人沉醉,沉醉到他幾乎想用古琴應和。

他當然沒有。

因為面對一名來歷不明、武藝奇絕的年輕「女子」,保持距離是最好的距離。

對精于奇門遁甲的初九來說,辨別陰陽自然有他的獨到之處,縱使她的偽裝相當精湛,但卻逃不過他的法眼。

江湖假小子雖不少,但身旁大多伴有兄長、同伴或隨從,如她一般孤身一人的並不多,顯而易見,她身後的故事肯定不簡單,而初九向來不喜歡麻煩。

只可惜,世事本就難料,有些事、有些人會遇上就是會遇上,避也避不開。

初九並不特別熱愛佳肴美饌,也無閑情四處游山玩水,之所以浪跡天涯,只為一個承諾——

師父臨終前留給他的一張「遺願清單」。

這張清單上條列了師父他老人家這輩子想做卻沒機會做的事,而他只要在五年里,辦完了上頭的所有事,那麼五年後,他便可以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去,「天玄門」的任何事都與他再無瓜葛。

作為師父唯一的弟子,自幼被他老人家拉拔長大,傳授一身奇門遁甲的本事,為他做點事本就應當,只初九一來沒想到師父的遺願竟如此多彩多姿,二來,自己也比料想的更早、更屈辱地被逐出山門。

但屈辱也罷,山門也罷,都早成為過去,現如今的他,只想早些將事情全部完成,而後,找個山明水秀且靜僻的地方自在隱居,做自己想做的事,看自己想看的星空。

坐在繁花江畔,望著遠方凌雲山山巔的皚皚白雪,初九動也不動地望著,由日升到日落,整整半個月。

若今日依然無緣得見,他還會繼續坐下去,畢竟這是他懷中那張畫滿記號的遺願清單中,唯二尚待完成的了。

花了整整三年,總算走到了現在。

只可惜,就算今日完成了,那最後一個,令他苦惱又棘手的一個,仍讓他懷疑剩余的兩年時間,他能否完成它。

正當初九在心底長嘆一口氣時,突然身旁傳來一個有些熟悉又不是那麼熟悉的嗓音,「大叔,你想到要我做的事了嗎?」

「沒有。」初九淡淡說道,然後低眉斂目以眼角余光望著穿得跟頭熊似的傅觀如在他身旁盤腿坐下,如同過往一般,由畫筒里取出一張畫紙開始作畫。

無庸置疑,她必定也是來等待凌雲山奇景「七彩琉璃雲海」。

「大叔,你喚什麼名?」傅觀如邊畫邊問道,「總不能每回遇見你,總大叔、大叔的喚你吧!」

說實話,若不是這大叔每回總在她抵達前,便已帶著他那身厭世頹廢,如石佛似的坐在她一時興起的目的地,傅觀如真會以為他是盯梢她的楚家耳目。

雖尚不明白這位大叔為何明明完全沒興趣,卻總是出現在這江湖世界里的各大網紅打卡景點,但他們在這方面似乎還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她該擔心的,反倒是別讓這位大叔誤會是她在跟梢他,畢竟他們偶遇的機會也確實太頻繁了些。

「初九。」初九淡然回道。

「初九?潛龍勿用……好吧,我繼續等,等你升級到九二見龍在田時記得喚我來還債。」

听到初九回答得那麼直截了當,傅觀如反而詫異了,至于他的名字,不知為何跟他的人連在一起,就是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易經》中的乾卦,「對了,我可沒跟著你。」

「我知曉。」初九的回應依舊淡靜,雖他相當意外她听到他名字時的反應。

因為師父給他取名的含意,確實是來自《易經》乾卦,但大多數人听及他的名字時,總以為他是初九出生的。

至于她沒跟著他這事,他當然也明白,只不過他真的開始懷疑,她是否也與他一樣,擁有一名留有遺願清單的師父。

「真美……」正當初九思索著今日是否又將空手而歸時,身旁驀地傳來了傅觀如如痴如醉的呢喃慨嘆,「不愧是天下第一海啊……」

緩緩轉眸望向遠山,初九也被眼前的美景震懾住。

這丫頭運氣真是不錯,他等了半個月才終于等到這透著萬丈霞光、波瀾壯闊的雲海,她卻一來就出現。

美,確實極美,罕見,也確實極罕見,但待那雲海緩緩消逝,初九立即由懷中取出那張遺願清單,畫上記號後,直接起身。

「回頭見。」雖依然沉浸于眼前美景的余韻中,但傅觀如還是不忘舉起手朝身旁揮了揮。

初九並沒有回應,因為見與不見,本就非取決于他。

況且師父唯一剩下的那個遺願,與任何特定的人事時地物都再無關聯,而這就代表著,他再不會出現在她未來可能出沒的任何一處。

緣起緣滅,常常只在一瞬。

但同時,人生卻又總是充滿意外。

這夜,或是因在江畔細雪與寒風中坐了半個月,初九染上了風寒,這病來得如此猛烈,以至體內虛火肆虐的他,幾乎連走都走不動了,只得在路旁一間山神廟里棲身。

渾身熱燙地躺在山神廟里,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間,一陣笛聲由遠至近緩緩傳入他的耳中。

踏雪吹笛,這丫頭的興致倒是挺高、挺風雅……

恍恍惚惚,初九伴著笛聲緩緩昏睡過去,就算山神廟中有人發出一聲「咦」,都不曾醒來。

吹笛者確實是傅觀如,畢竟她自小就跟著女乃女乃學習竹笛,雖技法練得不錯,唯獨氣不足這個缺點始終無法突破,但成了個武林高手後,自然再不必擔心氣不夠長的問題,吹起竹笛來,真是自在又暢快淋灕。

本只是想到這山神廟避避愈下愈大的雪,沒成想初九居然早了她一步,並且他那滿臉通紅以及不由自主顫抖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像是發燒、畏寒。

手微微一探,果不其然,初九額上的熱度簡直高得驚人,傅觀如二話不說,先由百寶囊里取出一顆丹丸塞至他口中,將手掌緊貼他後背,將內力貫入,直至他開始發汗,並且汗透衣衫後,一把將他衣服全剝了,翻找他的隨身包袱,找了一套衣服給他換上。

「人看著清瘦,沒想到身材還挺壯實的……」

有照顧服務員執照的傅觀如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初九換下的衣服一件件拾起,打算拿至廟外洗洗再在火旁烘烤,但就在取起他的玄色外衫時,衫內一張紙卷突然掉至地面。

這張紙卷……

好奇將紙卷拿起,傅觀如就看到最右邊一行用飄逸的書法寫著「為師的遺願清單」幾個大字,而後便是密密麻麻、多達一百多項的遺願。

微微瀏覽了一下,傅觀如不得不佩服初九這位師父的守備範圍未免也太廣了,上至拜訪三大主城花魁,下至在臭泥堆里滾三圈,甚至連到皇城偷吃御膳都一應俱全!

而其中最吸引傅觀如目光的,則是那唯一一項尚未完成的願望——助人三百回,而依一旁初九畫的「正」字看來,他至今只完成了三十一回。

難怪他會看來那麼頹廢跟厭世了,要是她拿了這麼一張跟自己本性完全不符的任性清單,不厭世都難。

但他,必然很尊敬、孺慕他的師父,更是一個信守承諾之人,才會就算勉強自己,也依然盡其所能地想將它們全部完成。

望著紙卷上數量實在少得可憐的「正」字,傅觀如突然靈光一閃,因為她想到一個一舉兩得的還債方式了!

主意一定,傅觀如立即在廟內生了個小火堆,由馬車上取下烹飪用具,開始燒水、作飯、喂初九喝水,還順便把他衣衫上的破處補了補,再洗淨掛在火旁烘干。

忙了一夜,待天光微微亮時,傅觀如小憩了一會兒,醒來時,初九雖依舊沉睡,但明顯熱度已退,呼吸也趨于平穩。

伸了伸懶腰,傅觀如在能做的全做完後,百無聊賴地望向初九一直攜帶著的那把古琴。

雖遇過他多回,但她從來沒看過他撫琴,該不會這是他的武器吧?像六指琴魔用的那種?

實在好奇如果這把古琴若真是武器會有什麼樣的殺傷力,因此傅觀如把布套取下後,為安全起見,還特地背向初九,才朝著廟門外胡亂勾了幾下琴弦,又一刷琴弦,然後在那股絕對噪音中確定,這確實只是把古琴。

「真難听。」就在此時,突然,傅觀如身後響起了初九略略有些沙啞的低沉嗓音。

「沒錯,我也這麼覺得。不過在我因胡亂動你東西而必須誠摯向你致歉之時,我還是得說一句——初九,你不行啊!」傅觀如完全不在意初九對自己琴藝的惡評,反倒回身笑望著已自己靜靜坐起的男子,「竟然還差了兩百六十九回。」

「我本性怪僻。」一醒來便發現自己身上衣衫都已換過的初九,自然明白傅觀如為何會如此說。

照顧他的是她,替他換衣裳的也是她,會看到那張遺願清單一點也不足為奇。

而他說自己本性怪僻也絕非托辭,因為對大多數人來說,正常與人相處就如同呼吸一樣毫不費力,但對他來說,這可比讓他學會奇門遁甲的禹步難上百倍。

他總是輕易便能看穿他人謊言,也能看出他人的言不由衷,望著他人明明心口不一卻還極力掩飾的模樣,對他來說簡直是種酷刑——無論說謊者的初心是善抑是惡。

更何況,他還是個腦子永遠學不會轉彎的愚者。

「我找到還債的方法了。」由鍋中裝出一碗肉粥遞給初九,傅觀如笑望著他,「咱倆合作如何?」

沒錯,合作,一起成立萬事屋。

一來,在這個書中世界她終究不是全知全能,她明了的,只有作者文字寫及的範圍,因此還是需要有人當她的向導;二來,她真心希望這個明顯不爭不搶、無欲無求的人能早日月兌離苦海,過回他真正想過的自在生活。

「你已經還了。」瞥眼接過那碗溫度適中的肉粥,初九淡淡說道,「況且合作不是還債,助人也不該收受報償。」

「不算還,因為你並沒有委托我照顧你。」傅觀如指指碗讓初九趁熱快吃,然後自己直接開吃,「另外,合作當然是還債,因為你什麼也不用多做,直接當個甩手掌櫃,偶爾指點指點我便行,如此一來,我的業績就是你的業績,清單上那兩百六十九回我相信很快便能完成。至于報償嘛……你師父似乎也沒說你助人時不能稍微收點報償不是?」

確實沒說過。

「兩百六十九件結束後,橋歸橋,路歸路。」略略思索了一會兒,初九點了點頭,然後舀起一勺肉粥送入口中,感受著那入口即化、不油不膩,簡單卻又豐富的滋味。

初九其實明白,傅觀如身後有許多謎團,與她同行定有風險及麻煩,但再多的麻煩,都比被「天玄門」這三字綁一輩子的沉重枷鎖輕松太多,況且真要他只身在兩年內完成兩百六十九件助人之舉,簡直難如登天。

「成交。」得到初九的答覆後,傅觀如滿意地點了點頭,眼底盈滿笑意,「你覺得『天涯萬事屋』這個名字如何?」

「你不打算繼續游山玩水了?」初九將空碗放下,望著廟外的馬車淡淡問道。

「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更何況總得賺點盤纏吧。」又為初九添了一碗粥,傅觀如笑得那樣無邪。

「馬車跟這些鍋碗瓢盆該不會全是你之前工作的報償吧。」初九接過碗垂眼又問。

「承蒙客戶厚愛。」傅觀如又笑了,笑得那般坦然,甚至自豪。

很怪,初九明明看出傅觀如說的不完全是真話,但他卻不覺得她的笑容讓人痛苦,反倒心靈有種被洗滌過的淡淡清明。

有她這樣的人存在,或許這個烏煙瘴氣的大千世界里,也能多出一道奇特的風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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