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心頭朱砂痣 第二章 有違諾言者

作者 ︰ 雷恩那

情勢似乎是從初夏的那一日起了變化。

那一日,右相府遣人送來口信與請帖,府中將設家宴,請昭陽王賢伉儷出席。

李明沁也有一段時候未回相府探望長輩,心想既是家宴,排場應該不至于太大,遂抓緊時問讓婢子們備好禮品,當日一到,就一身清雅得宜的水色夏服、攜自個兒的王爺夫婿回娘家赴宴。

確實僅是一場尋常家宴,沒有半位外賓。

但,與會的兩位姑爺卻都好大來頭,除了昭陽王封勁野外,七皇子殿下臨安王盛琮熙亦陪自家王妃李寧嫣回府。

李明沁一下馬車就被李氏女眷們給包圍帶走,待回過神,身處在後院人工湖畔的紫陽花亭中,家里女眷在亭子里起了個小茶會,服侍的婆子和丫鬟們全候在花亭石階下。

「瞧你一臉急色四下張望,這麼著急尋你家王爺啊?王妃放心,都在咱們相府里,可沒把姑爺們弄不見。」李明沁的二伯母、李家長房二夫人余氏听她問起男人家的行蹤,又見她略有不安似,不禁調侃起她。

「二嬸是不知,這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時不見,心都要揪。」與李明沁同坐在臨池美人靠上的李寧嫣出言替她說話。「阿沁出嫁也才年余,未滿兩年呢,勉強也算新婚期,時不時牽念另一半那也是人之常情,可不像二嬸與二叔都幾十年老夫老妻了。」

「嘿,就你這娃子敢說。」余氏臉微紅,倒也不是真怒,反正嫡長的大小姐李寧嫣敢說敢作、脾氣嗆辣,她早不知領教過幾回,遂故作委屈,朝正喝茶品茗的當家主母柳氏討救兵——

「大嫂你也不說說嫣姐兒幾句?我這當嬸子的可是被她欺負了去呀!」

柳氏斜眼睨愛女一眼,抿著抹笑將手中青玉茶杯放回石桌上,道︰「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當娘的念不動她羅,但弟妹別急別惱,回頭咱囑咐咱們家大姑爺去,讓她家夫婿好好念她一頓,幫弟妹你消消氣。」

被自家娘親將這麼一軍,李寧嫣俏臉立時赭紅。這一邊,二夫人余氏滿意地頷首,笑得兩眼彎成小拱橋狀。

而李明沁……嗯……說不上是何因由,今兒個踏進相府,細節顯露在尋常處,因為變得不太尋常,所以總覺著哪兒有古怪。

她十歲之後長居清泉谷生活,即使李寧嫣在及笄之前曾以散心游玩為由,帶著護衛和婢子一路玩到清泉谷,且與她同住在谷中約莫一個月,但姊妹之間的情分歸情分,卻非親曬到無話不談。

當初她出嫁前夕,李寧嫣特意為她備上那條黃絹,說實話,此舉實已超過兩人不算太深厚的姊妹情誼。

可李明沁後來想了想,倒也想通,李寧嫣性情便是如此,聰明刁鑽得很,加上百年世族的長房嫡長女身分,模樣與身段又是萬中挑一,她總是想做什麼就做,想要什麼就奪,李寧嫣絕非壞心眼,而是完完全全忠于自己。

當時她送自己黃絹當壓箱寶,一是她李明沁是自家姊妹,二是想看她當下是何模樣,三嘛……也許往後李寧嫣會找個時機,故意詢問自己與封勁野究竟有沒有好好研究那黃絹上的圖樣,只為瞧她窘迫的模樣……

自覺與家族姊妹們並未培養出太深厚的情誼,然,今日她與大姊同回相府,李明沁能覺察到李寧嫣像要同自個兒加深關系、想營造出無比親昵之感似的,而且不光是李寧嫣這般,大伯母柳氏與二伯母余氏皆是如此。

近來余氏所出的兩個姐兒正準備議親,今日亦陪坐在側,李明沁也被兩個一下子顯得太過親近的妹妹惹得有些頭皮發麻,妹妹們方力還偷偷纏著她口無遮攔問了好多,例如——

「嫁給武將出身的男子,二姊這一年多來有何心得感想?」

「二姊夫他听不听二姊的話?都說他昭陽王在戰場上殺敵無數,殺個人跟切瓜似的,可如今不在西關戰場,不跟蠻族打仗了,姊夫他還是那樣凶悍嚇人嗎?」

「我覺得還是嫁文人好些,鼓琴清歌時至少夫婿是懂得欣賞甚至還能相合,二姊以為呢?」

李明沁尚未開口,兩個妹妹已自個兒討論起來——

「小妹這話不太對,阿爹也是武將,是管著京畿九門的大司統,琴棋書畫什麼的,阿爹都堪比當朝狀元公。」

「哼,咱們阿爹自然不一般,瞧著全大盛朝就阿爹一個文武全才呀。」

李明沁最後選擇笑笑不語,總覺著今日回相府娘家,細處透著不尋常,像是專為了她與封勁野才設的一場家宴。

兩個才要議婚的妹妹盡管沒有分寸一通亂問,李明沁內心卻也不惱的,畢竟連她自個兒也未料及,有朝一日她會嫁給一名戰功彪炳的武將為妻,甚至妻憑夫貴成為昭陽王妃。

然而,妹妹們的私下胡問多少顯出真性情,比起其他李氏女眷要真誠得多,所以不覺被冒犯,卻也懶得同妹妹們辯駁什麼。

她心中不惱卻有疑惑,這點疑惑沒讓她琢磨太久,終嗅出丁點兒氣味。

一切的起因,原來是封勁野這個昭陽王。

隆山李氏欲「拉攏」……或者說是「鞏固」吧,李氏看中的是昭陽王在軍中的勢力,欲鞏固兩家的關系,遂有了今日的相府家宴,因為李氏女眷中的「閑雜人等」在接下來全尋了個由頭離開人工湖畔邊的紫陽花亭,獨留李寧嫣與她處在一起,余下的幾名婆子和婢女更是遠遠退開。

看來是要談正事了。

待花亭中僅余二人,李寧嫣像懶得再扮溫馨愜意似,收起嬌笑表情,淡淡然便問——

「若要阿沁支持我夫君臨安王,阿沁可能做到?」

李明沁一凜。「支持臨安王……何事?」心中隱隱有個答案。

李寧嫣輕搖紈扇,嗓音從扇面後透出。「太子監國已逾兩個月,宮中有消息傳出,皇上此次大病實已病入膏肓,大限將至……待皇上龍御歸天,阿沁可願站在臨安王與我這一邊,支持他登上皇位?」

當內心猜測的答案清楚浮現,李明沁驚疑漸定,思緒陡然清明——

今日這一場相府家宴,一踏進府里隨即被滿相府的女眷、僕婦和丫鬟們包圍簇擁,以及那異于往常的熟絡,宴席未開卻先有這一場小茶會。

她想通了,擁護臨安王盛琮熙為新帝這等同造反之舉,隆山李氏是贊同且參與其中的,很可能整個李氏大族就是臨安王最大靠山。

「姊姊今日這麼一問,要的並非阿沁支持,你們討要的支持該去問我家王爺。」道完,她起身欲走,一袖卻被李寧嫣驀地抓住。

眸光相交,如無形五指緊扣李明沁一顆心,引得背脊細細顫栗。

李寧嫣神態嚴肅,徐聲道︰「別忘了你是隆山李氏女,阿沁亦是享盡這個世家大族給予的好處,你是李氏女兒,不管成親前或成親後,與隆山李氏永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一頓。「聖上病重,當朝太子性情軟弱非帝王之才,臨安王勝過他的太子哥哥千倍百倍,更有資格登基為帝,新帝繼位已是不可逆的定局,如何才能將傷害降至最低,保你欲保之人,望阿沁能想明白。」

她欲保之人……

一股涼意順脊柱竄上腦門,李明沁一下子僵冷到不得動彈,瞬也不瞬回望李寧嫣那一雙勢在必得的眼。

「前頭雅軒都要開席了,王妃這是跟自家姊妹聊開,都忘記要吃飯了是吧?欸,還得本王親自來接。」

盛琮熙從花間石徑的那一端走來,見湖畔花亭中僅余一雙女子,清朗朗的嗓音徐徐揚開,瞬時抹掉李寧嫣此刻面對自家姊妹時近乎嚴厲的神態。

李明沁聞聲回眸,先是見到那位被稱作「盛朝第一美男子」的臨安王徐步走近,身長玉立,面容英俊,實不負那第一美男子之稱。

她溫馴地垂眉斂目,下意識轉正身子作禮,听到對方笑笑言道,說「都是一家人,不用多禮」,她遂僅行了半禮,再揚睫,那一道高大異常對她而言卻是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映入眸心。

見封勁野尾隨在臨安王後頭出現,她冰涼的胸口頓時一暖,竟有股想朝他飛奔而去的沖。

「原來已是飯時,妾身與妹妹話家常,真真聊到忘我呀。」李寧嫣起身笑道,不著痕跡地收回緊抓在李明沁衣袖上的手,跟著盈盈走下花亭的小石階,去到盛琮熙面前。「王爺親自來接,妾身很是歡喜。」

臨安王夫婦倆又彼此笑說了幾句,李寧嫣在隨自家夫君離開湖畔花亭時,意有所指似的朝靜佇一旁的封勁野道——

「吾家阿沁妹妹就有勞昭陽王領回前頭宴席上了。我與妹妹久未見面,今兒個相談甚歡一發不可收拾,還得勞煩妹夫前來領人,可別著惱啊。」

聞言,封勁野牽動嘴角,微微頷首,算是帶過。

待盛琮熙將李寧嫣領走,一雙身影消失在花間石徑的盡頭,候在不遠處的府中下人亦都離開,這一邊封勁野尚未發話,在亭子里的人兒已如失控馬車般直直朝他沖來。

「唔!」健碩漢子遭嬌妻撲抱,胸懷被一具柔軀狠狠撞入。

封勁野本可以穩若泰山動也不動,但卻是浮夸地摟著妻子後退兩大步,然後嘆道——

「夫人這把飛撲功夫著實厲害啊,尋常女子頂多乳燕投林,你這是泰山壓頂來著吧?」

李明沁立時被他逗笑,明明上一刻仍擔憂不已,此際卻不禁笑出。

她沒說話,僅把腦袋瓜抵在他胸前蹭了蹭,環抱他勁腰的一雙藕臂緊了緊。

她發心彷佛落下一吻,感覺到他的大掌在她背上來回拿撫,帶著安定心魂的力量。

「怎麼了?」他略沙啞啟聲詢問。「可是受氣了?」

她搖搖頭,從他懷中退開一小步,與他四目相接。

封勁野勾起嘴角,又露出不正經的那一面。「原來本王的王妃這麼黏人,才幾刻不見,就想我想得緊了。」

明知這男人全身肌肉硬邦邦,李明沁仍往他腰側掐了一記。

她眯眸睨人,表情嬌嗔,這般自然而然流露的神態,許是連自個兒亦不知是何種模樣,但封勁野知道,且十分喜歡。

大掌毫無預警地捧住她的臉,峻唇湊下重重就親,還「啵!」地大響一聲。

李明沁眼明手快,趕緊搗住他打算再親的闊嘴,壓低聲音道︰「別鬧!這兒是相府,若被人瞧見那多不好。」

「明明是夫人先投懷送抱的……」被小手捂住的聲音略模糊,語氣倒是委屈,但那份委屈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拉下妻子的柔黃,咧嘴笑道︰「夫人的意思為夫能听明白,在外頭不好鬧,回咱們府里就能大鬧特鬧。」

「不正經。」她輕碎了聲,決定不再同他斗嘴,挽著他一條臂膀踏上花間石徑,往來時路走回。

身旁男人很是配合,腳步不疾不徐,經過花木扶疏的地方還會抬高臂膀為她擋掉垂枝,夫妻倆彼此無話,但有無形卻柔軟的東西靜靜流淌……

「夫人適才一直瞧著臨安王,眼都不眨,可覺得他生得好看嗎?」柔軟的沉靜突然被男人有些吊兒郎當的語調打破。

她哪有眼都不眨?

她也沒有一直瞧著啊!

知道男人又要鬧她,李明沁遂抿唇故意答道︰「臨安王是我大盛朝第一美男子,自然是好看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妾身多瞧幾眼也是無可厚非。」

以為他會惱火,卻听他嘖嘖兩聲,接著恨鐵不成鋼且略帶酸氣地長嘆——

「明明本王生得比臨安王還要英俊瀟灑、高大威武、玉樹臨風、俊俏可愛,夫人卻如此這般不識貨,簡直兩眼無珠,我這如珠如玉都在你身側了,你眼楮還看著別人,這像話嗎?」

李明沁頓時笑到不行,腳步都亂了,揪著那條有力的胳臂,身子直往男人懷里賴。

「你哈哈……哈哈……你、你別鬧啦!」再笑下去,她很可能笑到腿軟走不出這座園子。

「那你認不認錯?」

「認錯……認錯……」笑得好喘。

男人哼了一聲,那一聲帶著洋洋得意的睥睨和滿滿笑意,李明沁听在耳中,蕩漾在心底。

她想到稍早前妹妹說的那些話,覺得還是嫁文人好些,理由是鼓琴清歌時至少夫婿是懂得欣賞或能相合。

她當下未駁話,腦中浮現的是幾回她橫琴而鼓,男人每每興致一發,便合著她的琴韻舞刀、耍槍又弄劍。

他的刀舞氣勢迫人,足能當成戰舞震懾敵軍,長槍耍起來行雲流水,招招剽悍,就劍舞耍得太流里流氣,瀟灑有缺,流氓氣十足。

臉容輕垂,她唇角不禁勾笑,喜歡他與自己的「琴舞相合」,這哪里是什麼酸腐文人、柔弱書生能辦到的?

再者,她亦有幾回窩在他懷里,陪著他一塊兒看沙盤、觀輿圖,研究沙盤和輿圖都能算是他平時的興趣了。

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對戰事布局、地勢運用是個大外行的她,被他帶著一起觀看、听他講解,瞅著他擺弄沙盤上的小木頭人兒和插旗,竟也听得津津有味,看出一些心得。

他們出身如此不同,成長背景如此迥異,原本八竿子也打不著,卻還是結下夫妻緣分,而不管是他來相合,抑或她陪在他身邊,這是他與她的相處之道,是他們倆一塊兒過的日子,是獨屬于他們的活法。

他成了她最想保住的人。

今日她被相府里的女眷們「圈」在湖畔紫陽花亭那兒,他在大伯父、二伯父以及臨安王那兒定然也遇上些事,至于他的岳丈大人……李明沁內心清楚得很,她家阿爹幫不上忙,至多僅是個陪席。

適才,她瞥見他尾隨在臨安王身後乍然出現,他臉色猶然冷峻,是抬眼與她的眸光相餃上了,在那瞬間他面上寒意才見隱去。

當他輕擁著她,問她可是受氣了,其實她亦想回問,問他是否也受氣。

若建榮帝的朝代即將進入尾聲,老皇帝已是西山日薄之局,而臨安王決定掀起的這一場宮變得隆山李氏撐腰,那最大的變數便落在兵權在握且居高位的封勁野身上。

在世人眼中,她是享受世家大族庇蔭的千金小姐,自呱呱墜地便不愁吃穿,得以習字讀書清閑度日。

然世人卻是不知,每個出身世族之人若想一生順遂平安,永受族中庇護,皆要擔起自家百年大族共榮共存的重責大任,誰也逃不開。

逃不開,無妨了,她正面接招便是。

不管封勁野今兒個遭遇什麼、作何決定,她都會盡自身最大可能,努力保住他。

柔潤五指與男人粗長的手指緊緊相扣,正感受著那份粗糙卻溫暖的摩拿,身旁的男人忽地緊聲道——

「怎麼指尖又發涼成這樣?寒癥又發作了是不?」搓搓搓,揉揉揉。

「才沒有。」李明沁連忙澄清。「是王爺體溫一向偏高,這一握便覺妾身指尖偏涼。」

「那、那本王體溫偏高也不能怪我啊,夫人走路一直蹭著我,都快蹭出個一柱擎天了,要不信,夫人來模模?」

李明沁一開始先是被他的說詞給怔愣住,被扣住的小手還真真被拉過去一陣探撫,然後就顧不得驚嚇了,須知她已然遭他「潛移默化」,此際就沒臉沒皮僅顧著笑。

老天……她再次笑倒在男人懷里,揄起粉拳捶人。「你、你……都讓你別鬧……」

「本王沒鬧呀。」語氣還委委屈屈的。「我就想抱著夫人趕緊回府,讓為夫身體力行大大效勞,趕緊讓夫人暖和起來。」

李明沁把腦袋瓜埋在他懷中笑到不行,好一會兒才抬起,眸角都笑出淚光。

她凝注他幾息,那是極其溫柔的眸光,讓封勁野不由得也跟著靜下,听她柔聲言語——

「妾身也想快些回府,但,還得撐過這一場家宴,王爺能陪我嗎?」

下一刻,她得到男人一抹張揚笑意,他挑眉笑問——

「夫人這是在求本王嗎?」

「嗯,求求你了。」她毫無矜持。

嚴峻的男性面龐明顯一怔,但很快便恢復尋常,封勁野將寬額抵在妻子秀額上,下意識輕蹭了蹭,帶笑低語——

「如你所求,陪你到底。」

那一日結束相府家宴,返回昭陽王府的路上,李明沁能感覺得到封勁野心中有事,卻也知若開口去問,以他性情應不會對她吐實,還極可能被岔開話題,屆時又要被他帶偏。

這一夜果然如他所承諾,他再次令她的身子暖和起來。

當那塊繡滿小圖的黃絹攤開在榻上,他依著上頭那男女糾纏姿態對她如法炮制,有些結合的角度是那樣驚世駭俗,甚至覺得不可思議,但她沒有拒絕,好像這般抵死纏綿、回應最真實的涌動,正是她所想所要所需。

相府家宴後沒過幾日,她與李寧嫣私下又見了一面。

此次姊妹二人會晤,是安排在隆山李氏名下的一家首飾鋪子,鋪頭後的雅軒甚是隱密,尋常用來招呼達官貴人,可以任上門的貴客慢慢品茗,邊悠閑地挑選珠寶飾品。

這一日姊妹倆談至最後,李寧嫣從袖底取出一只小瓶推到李明沁面前桌上。

李明沁表情微頓,少頃才揭開瓶塞,拿起小瓶在鼻下嗅了嗅。

「這迷藥用藥太烈,易傷身,不能用。」李明沁遂把小瓶推回去,沉靜道︰「昭陽王府里的事,屆時我會看著辦,若要用藥……我自個兒調制。」

李寧嫣黛眉兒略挑,點點頭。「也好。阿沁多年來在清泉谷習得不少技能,能炮制藥材、淬鏈精華什麼的,要兼顧絕佳效用且不傷身,應是難不倒你,只是望阿沁說到做到,你我皆是百年大族隆山李氏的女兒,待得那一日到來,別忘咱們李氏女該為家門所做的。」

李明沁深吸一口氣,徐慢吐出,自始至終眉眸沉寧。「亦盼臨安王與隆山李氏的長輩們守誠信、重然諾,那一日若到來,不動我昭陽王府一草一木一人。」

李寧嫣微笑允諾。「那是自然。爹與二叔讓我來尋你談,便是想促成此事,保昭陽王府平安,減少不必要的沖突,甚至是傷亡。」

在李明沁想來,大伯父、二伯父絕不會干沒有把握的事,既想將自家大姑爺推上皇位,暗中不知籌謀多久又爭取到了多少朝臣和武將們支持,那必然已扭結成一股龐大勢力。

封勁野倘使想當一名僅忠于皇上、忠于大盛的直臣,必不會善罷干休。

到得那時,絕非幾句言語便能排解的局面,沖突避免不掉,死傷盡是我朝將士。

她如今所作的抉擇必然會惹惱封勁野,可能會讓他氣到想一把掐死她,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到時候就是真死在他手里,她也認了。

抿抿微澀的唇瓣,李明沁直視著李寧嫣那張嬌顏,她語調如咒吟,道——

「姊姊今日之言,阿沁俱信了,相府、臨安王府與我昭陽王府如今有這口頭之約,待得那一日到來,有違諾言者,人神共憤,天地同誅。」

人的記憶是極其古怪的東西。

曾一直認定、再確實不過的場景與人物,待得回首細思,卻記不起原來的樣貌,甚至衍生出懷疑。

李明沁一直試圖回想,想著那時在首飾鋪子後頭的雅軒,當她對著大姊李寧嫣道出最後那幾句話時,後者當下作何神態?

怔愣?

心虛?

瞥開眼閃避了嗎?

抑或……笑得坦蕩蕩?

一幕幕都是扭曲的鏡花水月,她怎麼也想不起來。

如同她怎麼也記不得為何會如此全心全意相信自身的家族,相信這吞噬人般的百年大族會為了一個口頭約定,放棄鏟除異己這絕好機會,而且這個「異己」還是當朝最能與自身抗衡的人。

她錯了。

建榮三十七年,夏末秋初,夜半,建榮帝因病駕崩于承元殿。

帝王龍御歸天的悼唁響鐘尚未響徹整座帝都,有消息已從宮中遞出,一路秘密傳遞至昭陽王府。

她心知肚明,宮中秘事能第一時候傳進昭陽王府,那李氏的右相府定然也已收到暗樁送達的消息。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奪嫡之舉如滿弓箭出,「嗖!」地厲聲驟響,射中每一個有心人的胸口。

她亦是有心人之一。

為了不讓昭陽王府陷入這場風暴,她像個賢慧妻子盡心伺候,半夜不睡,起身替面色沉凝的封勁野整裝穿上輕鎧甲,並奉上滿滿一杯醒神茶。

是她親手烹煮、親手送至他嘴邊的溫茗。

男人面對她沒有絲毫的遲疑,便連手也不抬,以口就杯由著她徐徐喂飲。

一口又一口飲著她手中溫茶的同時,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楮也不安分,揚睫對著她眨動,好像試圖安撫她,要她別擔心別緊張,乖乖在府中等候他歸家似的,他那模樣又痞又有些……說不的可愛。

而她,也很想、很想安撫他。

當他察覺身體開始不受控地癱軟下來,當那炯目中的光芒瞬間凌厲,她感覺一顆心快要從喉中嘔出。

男人那張俊龐,迷茫涌上,彌漫著不解,驟然間卻全數沉澱了。

一切發生得是那樣快,他眉宇間的疑惑散去,瞳底凌厲一轉凶狠,一臂已驀地掐住她的頸項,問聲沙嗄又無比痛苦——

「所以你選好了……早就選好……即使已嫁我為妻,依舊是隆山李氏女,是嗎?是嗎……」

她沒有掙扎,扣在她咽喉處的五指不知是已失了力氣抑或舍不得再使勁,她並不覺得疼痛到無法喘息。

「沒……沒事的,會沒事的,只要今夜你按兵不動,不進宮不現身,安然度過這一夜,待到天明,宮中大勢底定,昭陽王府上下就會都沒事,他們允諾我的。」眼眶泛紅,心中酸澀,她很難過,很大原因是為了此時他看著她的眼神。

他從未用那樣的眼神看她。

彷佛他極其失望,無比心痛,彷佛她手中正持著利器直直穿透他的胸膛。

以往不知這滋味,此際才體悟到他的厭惡能令她背脊凜寒,心慌無盡蔓延,似要將她整個心靈吞噬。

她陡地抱住他跪倒的身軀,不禁急聲求著、哄著——

「封勁野,允我這一次好嗎?什麼也別理會,我扶你到榻上躺著,躺著,好好睡上一覺,等明兒一早醒來,你要怎麼惱我、罰我,我都依你,好不好?要我再不回相府,再不理那些人,我也都依你,我們……我跟你回西關,跟你在那兒放羊牧馬,跟你一塊兒生養孩子,我們相伴到老,好不好?」

男人像被她話中描述的將來吸引著,惡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嘲弄和悲涼。他身軀仍在頑強抵抗藥性,上身不住輕晃,目光早已迷離,勾唇低語。「怕是夫人想跟隨,本王已回不去西關……呵呵,阿沁……阿沁……」

他上半身忽地前傾,她圈臂將他摟得更緊。

「我在這兒,我在呢!」大腦袋瓜靠在她肩頭上,她听男人低幽幽問——

「……阿沁是否曾真心待我?」

她錯了,是嗎?是真錯了?她做了不該做的事,選擇了不該走的路?

她當真大錯特錯嗎?但,錯了,卻已無法彌補……是這樣嗎?

她沒能及時回答他的問話,因為昭陽王府暗夜遭襲,四面八方火光驟起,亂聲乍興。

來者將整座昭陽王府視作敵人的堡壘般,以兩千兵力團團圍困,強行攻入,步步進逼。

帶兵來襲的主事者不是別人,正是京畿九門大司統,她的二伯父,李惠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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