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杏林妻 第二章 比大夫大牌的病人

作者 ︰ 陽光晴子

這一日,晴空萬里,在魏氏的安排下,俞采薇主僕帶著兩個包袱從興寧侯府的側門離開,門後靜巷中,蔣老太醫已在一輛馬車里等待,等兩人上車後便驅車前往凌陽王府。

凌陽王府在離皇宮不遠的青雲巷,這一帶多是世家貴冑的府邸宅院,銀杏早已偷偷拉開車窗,好奇地瞧著外面的街景,俞采薇也因此看到外頭的高大宅院。

「這便是凌陽王府了。」蔣老太醫開口道。

透過半開的車窗,俞采薇見到高高的青石院牆,幾株參天大樹露出高牆,而馬車仍持續前進,過了好一會兒才抵達王府正門。

氣派不凡的紅漆大門上方高高掛著御賜牌匾,龍飛鳳舞的「凌陽王府」四個字乃雍華帝親手所書,大門前有兩座威武的石獅佇立左右,兩邊則有侍衛站崗。

王府總管梁森親自出來迎接蔣老太醫,「又要辛苦蔣太醫了。」

梁森與老太醫互相一禮後,目光落在蔣老太醫身旁那抹淡綠色的身影。

雖然早已听蔣老太醫說過俞采薇的事,出乎意外的是,小姑娘相貌出色不說,那一身淡然從容的氣度,放眼京城貴女中也是不多見的。

梁森一襲青色絲錦長衫,膚色略微黝黑,四十多歲,兩鬢斑白,一雙眸子甚為銳利,在他看向俞采薇時,俞采薇目光不躲不避,坦然視之。

「梁總管,這就是老夫的愛徒俞采薇。」蔣老太醫為兩人引見。

「俞姑娘。」梁森向她拱手一揖。

俞采薇略微側身避了開來,反而向他斂裙一福,「采薇見過梁總管。」

「梁總管客氣了,她一個小姑娘可受不得你的禮,別折煞她了。」蔣老太醫呵呵笑著。

俞采薇早從師父口中得知,凌陽王府的總管梁森不只是王爺的心月復,也是管理府內大小事的親信,他管理下人極有手腕,恩威並行,處事上雷厲風行,就連凌陽王妃也得敬他幾分,更是從小看著凌陽王長大的老僕。

隨即,他們也在梁總管的引領下,走進凌陽王府。

王府佔地極廣,一路走來可見假山流水、游廊拱橋、亭台樓閣,布置得極為清幽雅致。

「姑娘見過凌陽王嗎?」銀杏一雙大眼骨碌碌地看個不停,但不妨礙她小小聲的問離自己僅一步的主子。

俞采薇沒回答,但不忘瞥她一眼,示意她安靜。

其實她曾在一次的賞花宴上遠遠看過凌陽王潘威霖,他溫潤斯文,一身白色寬袖袍服,襯托出他不染塵世的謫仙氣息,所謂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大約便是如此。

不過當兩人的距離又近些時,她看到那張俊美無儔的容顏上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她隱約還記得其他女客小聲議論他又奇毒發作,差點救不回來雲雲。

三年後,今天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但她相信潘威霖不會對她有印象,他是被眾星拱月的存在,哪會注意到身在繁星中要亮不亮的她呢。

早開的春花奼紫嫣紅,蝶飛蜂舞,微涼的清風拂來,銀杏被一名小廝擋下來,只能皺著一張俏臉兒。

前方水榭中,一人衣袂飄飄,轉身過來,那俊逸五官、清俊出塵,似謫仙下凡,一如俞采薇記憶中的模樣。

蔣老太醫看向她,師徒同時向潘威霖行禮,蔣老太醫再向他介紹自己的愛徒。

潘威霖神色溫和,移身坐在臨湖的長榻上,同時示意兩人坐下。

他清澈黑眸落在俞采薇臉上,「沒想到蔣太醫推薦來的女醫如此年輕,本王亦听蔣太醫說,俞姑娘論醫術藥理極好,也研究了不少古籍藥物,對本王體內奇毒有成效?」

男人背後有明亮的陽光灑下,俊顏帶著淺淺笑容,俞采薇並非好顏色之人,卻也被魅惑得有幾分怔忡,待那溫厚嗓音一起,她才驀然回神。

她暗暗深呼吸,鎮定回答道︰「稟王爺,采薇已細細研究過師父送過來的病歷,您體內這毒若不解,長年下來,不僅危及心脈,身子也愈來愈虛弱,如今雖然用藥壓抑著不讓毒發,但一旦情緒過激,只憑如此還是有可能會造成憾事。」

聞言,他微微一笑,問︰「妳有自信解本王的毒嗎?」

「民女一定盡力。」她正視著他回答。

話落,就見那張俊逸的臉上露出嘲弄神色,「是要盡力啊,死馬也要當成活馬醫。」潘威霖勾唇,諷刺一笑,看著她的眼神也冷了幾分,「不說蔣太醫,就是太醫院里那幫廢物,哪個不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都以保護項上人頭為主,至于那些號稱來自各地的名醫,皆是奔前程而來的,拿本王這個半死人練醫術、謀權謀利,只要仍吊著本王一口氣,毒沒解成,皇兄只給個小懲,還有重賞可拿,怎麼不盡力呢?」

對上那冷冰冰的雙眸,俞采薇心中有些詫異,但神情仍沉靜,有師父在旁邊,不需要她多言,但經由這麼短時間的接觸,她相信凌陽王絕非傳說中那般是極好親近之人。

這麼沉得住性子,倒是比以前那些大夫都要更勝一籌。潘威霖嘴唇微抿,刻意讓氣氛繼續凝結。

蔣老太醫尷尬地看著清冷至極的潘威霖,他心里苦笑,他太高估自己跟王爺的交情了,以為他會看在自己的分上,對自己的愛徒溫和些。

過了許久,久到耐性十足的俞采薇都忍不住要開口了,潘威霖才結束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氣氛,話鋒一轉,「留在這里的規矩,蔣太醫都跟俞姑娘說了?」

「是。」她應聲。

「不過,為免雙方產生不必要的誤會,造成彼此的不愉快,還是當面說清楚的好。」他看向一旁的梁森,點了點頭。

梁森上前拱手,「請容老奴再贅述一遍。」

蔣老太醫的神情有點無奈,看著愛徒露出一抹苦笑。

梁森的聲音低沉清楚,但隨著他說的規矩愈來愈多,俞采薇努力保持臉上的平靜,在心里一直提醒自己,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規矩真的不是一點點,基本上,只能在上午時段來到清風院,其他時間,除非王爺召喚,不得任意闖入。另外,王爺不喜歡胭脂水粉味,到院時必須是素顏,身上也不得有香料或什麼花香味。至于今日需不需要把脈看診?由王爺決定,沒人過去請她去清風院,就代表不必過去。

還有,進了清風院,切忌亂走,尤其是主屋及書房,沒有王爺的允許不得擅入,違者殺無赦。

俞采薇會被安排入住離清風院最近的听雨閣,若有任何需求或不滿,都可以直接找梁森處理,若是超過他的權限,他將轉述王爺,由王爺定奪,雖然王府有王妃,但王爺疼寵王妃,不願讓這些雜務瑣事去煩擾她。

另外,最重要的一點,舉凡王爺的病癥、王府里的大小事,皆不得對外人言,若是傳出去只字詞組,一經查實絕對嚴懲。

梁森口齒清晰報告完畢後,拱拱手,退後一步。

潘威霖面無表情地看著俞采薇,「可有任何異議?」

有,很多,但師父在轉述這些給她知道時就說了,醫者仁心,醫者要體諒患者,尤其是被奇毒折磨這麼多年的凌陽王,任何規矩都可以被包容的。

因而她僅回答,「民女並無任何異議。」只是,早听聞凌陽王極為寵愛王妃,不想拘著她,任她出席外面的宴會,還真是如此。

潘威霖再看向梁森,便沒有再理會蔣老太醫師徒,而是低頭翻閱書本。

梁森便示意二人跟著他離開水榭,帶往听雨閣。

這是一處離清風院不遠的一處精致小院,再往右邊花徑走,則是府中第二大的院子盛牡院,那是凌陽王妃的院子,至于听雨閣附近的幾個精致小院,如今已空置,是先前王爺妾室所居。

「怎麼王爺跟王妃沒住一起啊?」銀杏是個憋不住話的,在听完梁森的介紹後,下意識就月兌口而出。

俞采薇看她一眼,她才意識到自己又多話,連忙垂下小腦袋。

但梁森沒有怪罪,語氣平和的說著,「王爺看似與尋常人無異,但每日藥湯不斷,再加上病發治療時,有大夫,又滿室藥味,再加上常有因皇榜來診療的大夫,王妃常常要回避,王爺便讓王妃獨住盛牡院。」

俞采薇只能點頭,銀杏更是低頭不敢看主子。

再經過一垂花拱門,一行人便進到三進格局的听雨閣,一走進待客小廳,入眼的就是掛在牆面一幅極大的潑墨山水畫,梁森與蔣老太醫在此止步。

俞采薇主僕將包袱放進去臥房,俞采薇趁機看了看家具,大多是花梨木的,多寶上放了不少精致的瓷器玉石木雕,紅木梳妝台上的菱花銅鏡,布置得溫馨雅致便轉了出來。

梁森在介紹听雨閣時,說這里還備有一間藥材室、一書房、一灶房。

俞采薇一听,直接說想先去看藥材室。

聞言,梁森精銳的眼眸閃過一道贊許的光芒。

當俞采薇推開藥材室的門,看著這一屋子的珍貴藥材,她眼楮都亮了。

百年人參、七星草、雪蟾、百足葉等不少解毒聖品,但查不出凌陽王身中的奇毒,要如何配出解藥?不過,肯定也是拜這些珍貴藥材之賜,才能控制住凌陽王體內的毒性。

梁森再帶著他們看了書房與灶房,詢問並無任何不妥後,叮嚀听雨閣的奴僕要好生伺候後,便先行離開。

不意外的,師徒倆有志一同又轉回藥香盈人的藥材室,喝了口茶,坐下歇息,讓一干奴僕下去,只留下銀杏在旁伺候。

「見過王爺了,心里有什麼想法?」蔣老太醫問得小心翼翼的。

「王爺不會配合徒弟治療的。」她說得很直白。

蔣老太醫嘆息一聲,「皇帝太疼這個弟弟了,只要有任何可以讓他擺月兌毒素的機會,他都不願意放過,立意雖良好,但……」

大漢朝的百姓皆知,為了凌陽王的病,今上曾大開金口,只要有人說得出解毒藥方,不管上天下地、上山下海,一定尋來藥材,並許以權勢財富,算算時間,至少也有十多年了,多少曾引來一些別有心思、沒有醫德的大夫。

蔣老太醫是個醫痴,這麼多年也試著為凌陽王解毒,卻不盡如人意。

雍華帝下召征求天下名醫,凌陽王被動地接受各種治療,其中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皆有,那些名醫或江湖郎中以治療為名,受苦的卻是凌陽王,有放血醫治,也有以蠱吸附傷口,或割肉以蛆咬食,或是以毒攻毒,置之死地而後生,迫得凌陽王得忍受體內萬蟻啃咬的絞痛,好幾回都恨不得求死以求解月兌。

總之,這些奇法沒解毒不說,凌陽王還被折騰到奄奄一息。

今上震怒,卻不能斬了嚴懲,以免日後真有能人奇醫也不敢現身,絕了凌陽王的生機。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訓斥再加打上幾十杖,還得賞個重禮給那些庸醫。

這些種種,以往蔣老太醫探討凌陽王的病情時,就多次說給俞采薇听。

雖說今上對此也是愧疚萬分,卻更加堅定要找到良醫,鍥而不舍地派人四處尋神醫,也要凌陽王莫灰心。

然而是藥三分毒,這麼多年下來,凌陽王體內的毒始終沒有清出,反而因為喝下許多藥湯,毒素愈積愈重,若不是有那些珍貴藥材像不用錢似的養著,凌陽王早不在世上。

蔣老太醫看著徒弟那張出色的臉孔,決定還是將凌陽王曾在一次半醉下跟他說的實誠話說了,讓俞采薇心里有個準備。

「凌陽王曾跟為師掏心的說過,這十多年來的治療,將他想治好的心志都磨光了,他死心了,對拔除奇毒一事沒有期待,能活多久算活多久,只是皇上的好意他不會拒絕,但這不代表他會任由那些帶著各種算計的大夫隨意糟蹋他的身體,所以妳對他要多點耐心。」蔣老太醫對潘威霖其實有更深的期待,就怕命不由人。

「可是時間不等人,王爺的毒但凡發作一次,就離侵入五髒六腑更近一步,屆時,體虛、四肢無力,只能長期臥床,最後無力回天。」她看了那麼多醫毒孤本,對潘威霖身中的奇毒已經有些想法。

「妳可以好好跟他商量。」這話說得連他自己都有些臉臊心虛。

俞采薇是最見過老太醫頑童那一面的人,當下也直言,「外傳他溫潤如玉,但今日一見,徒兒覺得……」

「咳,本來的確溫潤如玉,但十多年治不了的奇毒也將他的心志磨損不少,多少有點差距……咳,但不至是什麼非善類,脾氣是有些日益暴躁,但大多時候也只是冷冷說幾句嘲諷話,不礙事的。」蔣老太醫自欺欺人,打算掩飾太平。

俞采薇有些無言的看向他,心道師父先前可沒有就凌陽王的個性變化說上一二。

被愛徒瞅了一眼,蔣老太醫老臉微燙,干笑二聲,繼續道︰「甭擔心,妳天賦高,師父對妳有絕對的信心,世人皆說蔣家身上都流著從醫的血脈,但平心而論,與妳一比,還真沒幾人能比得過,只可惜,妳身為女子又有婚配。」

他是真心贊美,小徒弟記憶力好,理解力佳,懂得融會貫通、舉一反三,如此聰慧,可惜不能近水樓台,早早被人訂走了。

「又不是良配。」

苦悶太久的銀杏幽幽地吐槽,不意外地引來主子關注的一瞥,但眼下有蔣老太醫在,她便吐了吐舌頭。

蔣老太醫這幾年出入興寧侯府,也看過高世子見到她這未婚妻的情形,不見一絲歡喜不說,還滿眼嫌棄。雖說世間事無法盡如人意,但命運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就治療凌陽王一事,他其實也帶了一份私心。

「若有機會解了凌陽王身上奇毒,得皇上的一個願望,為師希望妳能用在自己身上。」

魏氏對兒孫失望,卻將興寧侯府未來的榮華放在愛徒身上,對此他不好說什麼,但他真心希望這樁婚事能被攪黃。

銀杏眼楮倏地一亮,頓時听懂蔣老太醫的弦外之音,轉頭看向主子……

只見俞采薇一雙澄淨瞳眸仍波瀾不興,態度一貫沉靜,「點滴之恩,當涌泉以報。」

蔣老太醫嘆了一聲,就是這個性子才更教人心疼,「報恩的方式有很多種。」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依,不管禍兮福兮,依外祖母想要的方式,便是采薇報恩的方式。」俞采薇直言道。

小小年紀就這麼倔強,蔣老太醫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再叮嚀些事便先離去了。

等俞采薇回到書房,梁森早已派人將潘威霖多年的病歷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書櫃上。

其實藉由蔣老太醫的口述,俞采薇大多清楚潘威霖這幾年的病癥,厚厚病歷上記錄的脈象及各式藥方,多是治標不治本,以維持目前狀態的安全治療,可毒依舊浸潤侵蝕著他的五髒六腑。

俞采薇讓銀杏取出這些時日她整理的本子,其中有數頁寫著幾種毒藥,病發時的癥狀與這所謂的「奇毒」相似。

有一頁是摘自善仁大師,走訪南蠻北澤,雲游四海時寫下的一本藥毒隨記,按記載,那是種前朝奇醫,由五彩毒蟒的鮮血為引的毒「心歡」,另外一頁寫的是,一種來自南疆的毒,嶺南瘴毒為患,長在瘴氣中的變回草……

眼見主子又一頭栽進醫毒世界,銀杏無事可做,只好打起盹來。

翌日,俞采薇用完早膳即被請到盛牡院。

富麗堂皇的廳堂里,凌陽王夫婦同坐上首,俞采薇主僕走進來時,正听到凌陽王妃郭欣嬌笑著向丈夫說起下個月的賞花宴。

郭欣見這一前一後到來的主僕,眨巴眨巴眼楮,嬌俏說著,「這就是蔣太醫的愛徒?沒想到這麼年輕,還長得如此出色。」

俞采薇明眸璀璨,膚若凝脂,身上散發著一股由里而外的沉靜氣質。

郭欣自小養尊處優,金尊玉貴、順風順水地長大,圍繞著她的人多是奉承討好,見這宮里來的女醫態度如此不卑不亢,已心生不喜,還有,她一向在意女子容貌,最不喜的就是比她更美麗的女子,而且,還是有味道的女子。

「是好看的姑娘。」潘威霖溫聲附和,但眼眸清澈,不似一些紈褲輕浮,讓人不覺反感。

在俞采薇看來,眼下的潘威霖就很符合他外傳的溫潤公子形象,她上前一福,「民女采薇參見王爺、王妃。」對容顏贊美一字不提,她來此,只是一個大夫的身分。

「免禮,俞姑娘正是含苞待放的鮮妍年紀,看得本王妃都覺得自己老了。」郭欣鼓著雙頰,表達不喜。

這般直白的話讓俞采薇不知怎麼接,早听聞王妃甜美純真,不諳世事,單純得不可思議,如今一見確實精致如瓷女圭女圭,那雙圓亮大眼明亮純淨,喜惡也全寫在美麗的臉上,若非知她已為人婦,她會誤以為這是個未出閣的少女。

俞采薇雖未成親,但她知道,一個女子若能婚後也能如婚前一樣,必是被夫君疼寵的,可見凌陽王盛寵王妃的傳聞並非虛假。

「王妃多思了,花卉百種,各有各的美。」潘威霖輕輕一句話就解了俞采薇的無措,「本王有事外出,王妃就跟俞姑娘熟悉熟悉吧。」

「是,那妾身送王爺。」郭欣從花梨木椅上起身。

「不用了。」

潘威霖看也沒看俞采薇就舉步出去,但俞采薇不忘行禮目送,只是一收回目光,就見到郭欣仍打量著自己的容貌,她微微抿唇,突然覺得昨天听到的那些規矩里,有其中幾條挺好的,至少能與王妃少打些交道。

郭欣好奇地坐下,問︰「俞姑娘生得這般傾城容貌,怎麼想當女醫?進宮選秀當個嬪妃都夠了。」

「民女從小對醫術有興趣。」俞采薇答得簡略,但就這句話,便知郭欣並不知她真正的身分,這一點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郭欣又眨眨眼,想了想,端起青瓷蓋碗,優雅的以杯蓋滑過杯緣,輕啜一口茶,歪了歪頭,像個天真姑娘一般,說道︰「罷了,宮里來的人,醫術肯定是好的。對了,俞姑娘可知道,每一回來府里醫治的大夫都會受到王爺不同程度的刁難?」

俞采薇原先是不知的,但經過昨天一遭也都知道了,便點了點頭。

郭欣眉頭微蹙,「俞姑娘也不必太擔憂,其實王爺人是好的,就像王爺不希望我參與他治療的事,他說,每每針灸或喝藥湯都令他煩躁,王爺心疼我,不希望我看到他被折騰的樣子,為他傷心難過,所以要我別往清風院去,其實他更怕他毒發作時心緒難以失控,對我大發脾氣……」

銀杏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卻覺得主子跟自己莫名被王妃硬生生的喂了好幾口狗糧。

俞采薇靜靜听著郭欣說著潘威霖對她有多縱容、多體貼,心想這倒是與外傳的一致,包括她為何常常丟下凌陽王、自己游走貴婦圈等等,但她實在不知道這跟她給王爺治病有什麼關系。

說到後來,頻頻秀恩愛的郭欣眼眶忽然一紅,哽咽一聲,「我很心疼王爺,這一個個大夫來來去去,他卻一直在受苦,王爺認為這些都是無用功,若不是皇上不死心,王爺根本不想……嗚嗚嗚……」說著,她拿起絹帕拭淚。

可能自己生性較為冷漠,听郭欣這麼抽抽噎噎、喋喋不休的哭訴,俞采薇認真覺得在浪費時間,好不容易等她哭到渴了,端杯喝茶時,俞采薇立即低頭道︰「王妃莫傷心,民女一定盡心。」

郭欣嘴里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她眨眨淚眼,有點呆住,以前來的大夫或郎中總得贊美王爺對她的疼惜,還有勸她照著王爺的話去做,她開心,王爺就開心,還會說自己一定會如何如何嘔心瀝血的治療,可她……就這樣?

俞采薇有點無言,郭欣一雙天真大眼里的控訴讓她不知如何回應。

氣氛干到不能再干,俞采薇只好再開口,「王妃若無事,民女就先回听雨閣了。」

郭欣咬咬唇,也不知說什麼,勉強擠出話來,「那好吧,若王府里有人敢怠慢妳,妳就找梁總管,若是王爺那里妳真的很難解決,就來找本王妃,我會試著勸王爺的。」

「謝謝王妃。」她說。

就這干巴巴的四個字?郭欣努力擠出一個合宜的笑容,便讓俞采薇主僕退出去。

一旁伺候,長相清秀的貼身大丫鬟水仙,換了杯溫茶遞給郭欣。

她接過手喝口茶後,吐了一口長氣,搖搖頭,一臉憂慮,「俞姑娘如此年輕,醫術真的行嗎?」

「不管她行不行,只怕她會跟過去那些別有心思的女大夫或女醫一樣,讓王爺刁難到哭了。」另一名貼身大丫鬟春蓮的口氣帶了幸災樂禍。

「是啊,按往例,大概撐不到一個月就來找王妃辭別,說醫不下去了。」水仙也跟著附和。

郭欣將茶盞交給水仙,托著香腮,「不管如何,本王妃還是希望這個俞姑娘能多堅持會兒,太醫院沒人能解王爺的毒,各地能找來的名醫也找得差不多了,王爺以後的日子我真的不敢去想,若是拖到他全身被毒素侵蝕,那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

說到這里,單純的王妃又難過落淚了。

「不能再哭了,王妃,待會兒要去半傳山賞桃花,這哭腫了眼楮可怎麼辦?」

「是,快,快拿毛巾來本王妃敷眼楮。」她聲音天真的慌張起來。

水仙跟春蓮很快忙碌起來,勢必要讓王妃美美的出席桃花宴,至于王爺的病、新進的大夫,那不是成常態了嗎?

俞采薇有心理準備,凌陽王不會乖乖讓她把脈,但住進來的第一天,他當她的面說有事出府,第二天,梁森就過來通知王爺這幾日都有事,不必過去清風院,至于何時去?請靜待王爺傳喚。

俞采薇無奈之余,只能拾起那些病歷仔細翻閱,她也知道關不住活潑好動的銀杏,又擔心她犯了府規,就吩咐听雨閣的一個年齡較大的顧嬤嬤跟她說說規矩,也帶出去晃晃,能去的、不能去的都跟銀杏說得明白。

銀杏笑咪咪地跟著顧嬤嬤晃了五天。

凌陽王府佔地極大,分東、中、西三路,中路是一大片荷花湖,東路則是所有大小不一的院落,各個院落都極其精致,西路則是奴僕侍衛居住地。

而這五天中,銀杏每天都會將一些新鮮消息帶給不是窩在書房就是藥材室,甚至在小灶房的主子听。

听說,凌陽王也喜靜,凌陽王府的丫頭小廝素來都不敢高聲說話,而清風院更是幽靜,灑掃的奴僕只能在一個固定時間打掃,凌陽王身邊也只留小順子近身伺候,另有兩名侍衛兩名丫鬟在院內等候差遣外,再無他人。

王妃並無管理中饋,王府的事都由梁森帶幾名管事與長史在處理。

听說,從今上賜下這座府邸時,凌陽王便交由這些人管著了,王妃入府後也仍由這些人掌著府內外的大小事務及人情往來,料理的是妥妥當當,但為表示尊重王妃,一年里也會固定在某幾日向王妃報告。

凌陽王妃的生活多采多姿,據說是王爺鼓勵的,他要王妃多交些閨蜜摯友,日後他怎麼了,她身邊也有友人陪伴。

凌陽王妃一開始也是不依的,黏凌陽王黏緊緊,說夫妻一體,怎麼可以丈夫被毒纏身,她一個妻子外出尋樂?

還是凌陽王好聲好氣地勸哄著,甚至自己帶頭出門,交了多名摯友,王妃才慢慢出府游玩,如今在府中的時間的確很少,在貴婦圈中相當活躍。

听說,這座宅院的人都是今上派人仔細挑選過的,面貌好、年紀好,幾個廚師繡娘都有一手好技藝,連王府內外的侍衛也讓禁衛統領特別挑選出來的,武功一個比一個強,可見今上多麼寵愛唯一的親弟弟。

听雨閣小廚房的空氣里飄著淡淡藥香,俞采薇邊熬藥邊听著銀杏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末了,忍不住笑問︰「妳怎麼能打听到這麼多事?」

提到這點,銀杏可驕傲了,她得意洋洋的抬起下巴,「大家都知道我是女醫唯一的一個丫鬟,他們對主子可好奇了,老太醫對姑娘的醫術贊嘆不絕,他們對我這小丫鬟也不敢輕慢,再加上我問得很有技巧,不是什麼秘密的事,自然都跟我說了,當然了,他們問不到主子什麼的,我這嘴可緊了。」

「妳可有打听到,何時可讓我去把脈?」

「沒有,但廚房的殷大娘偷偷跟我說,大夫被晾上半個月、一個月比比皆是,叫姑娘不用心急。」銀杏說完,手無奈地一攤。

俞采薇忍俊不禁,只是再想想就笑不出來了,凌陽王明顯不願給她把脈,也不知何時才能被召喚?

接下來幾日,俞采薇反復看著幾本較重要的病歷,開了藥方,到藥材室撿藥材,親自煎好補身藥湯,喚了銀杏去請梁森過來,說了一些話請他轉述外也連同那藥盅送到王爺面前。

「話可以說,但這藥湯恐怕不妥。」梁森拒絕道。

「王府規矩里並沒有不得讓梁總管轉交藥湯這一項。」她直勾勾的看著他。

梁森一怔,突然笑了出來,「是,老奴便替姑娘辦了這事。」

俞采薇眸光瀲灩,回以一個淺淺的笑容,「有勞梁總管了。」

莫名地,梁森對她有了期待,這姑娘不會坐以待斃,這種積極的個性才有可能在王府生存下來。

梁森接過銀杏拎過來的食盒,從容的往清風院去。

紅瓦亭台里,四角落都擺放著小暖爐,這幾日,天氣又轉寒涼,厚重的綢緞簾子就掛了三面,亭台里暖呼呼的,而大理石桌上擺著一副白玉棋盤,潘威霖一人下棋,左手黑子,右手白子,黑白交錯的棋盤上廝殺激烈。

梁森沒敢擾了主子的興趣,佇立一旁,靜待棋局結束,良久,等小順子上前收拾棋盤,潘威霖喝了口茶,這才看向他。

梁森上前,將食盒里那盅養生藥湯拿到桌上,掀開盅蓋,瞬間,熱氣騰起,飄出一股香醇藥香。

梁森同時轉述了俞采薇的話,「她來這里白吃白住,總得貢獻一分,望王爺不嫌棄,將這養生藥湯喝下。」

潘威霖看也沒看那盅藥湯一眼,說道︰「沒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梁森忍著嘴角抽搐,適時提醒,「王爺,俞姑娘畢竟是蔣老太醫的愛徒。」言下之意,也不好給她晾太久。

「也是,她這是在提醒本王她的存在,但沒新意。」他口氣極冷,過去亦有打著女醫的大旗,其實想成為他的紅粉知己,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還不少。

「恕老奴斗膽,老奴看俞姑娘不似有那種心思之人,這十多日來,她幾乎都在書房與藥材室,晨起用完膳便看病歷醫書,近午夜才熄燈。」梁森說的這些,自是听雨閣的奴僕向他報告的。

這可是對俞采薇的肯定,還是出自梁森的口……

聞言,潘威霖模模下巴,想了想,道︰「把人請過來。」

「是。」

不一會兒,梁森去而復返,同行自然有俞采薇主僕,銀杏還提了主子的醫藥箱。

天氣乍暖還寒,只見俞采薇一身粉白小襖裙裝,系著披風,領口的雪白兔毛襯得那張小臉清麗月兌俗,她上前見禮,又見茶幾那盅藥湯仍完封不動,正要開口,潘威霖卻指著桌上的棋盤道——

「下一局,妳的棋藝能勝過我,本王才喝。」

「民女棋藝不精。」她想也沒想就拒絕了,等局棋結束,藥湯都涼了。

潘威霖挑起好看的濃眉,「小順子,送俞姑娘回去。」

俞采薇一愣,從他那雙冷峻的黑眸中看到森森的惡意,不听話就走人!

兩人雖是醫病關系,但他才是發號命令的人!俞采薇深吸口氣,不得不服從,「王爺,民女願意試試。」說著,她坐到他對面的位置,伸手拿了白子。

銀杏愣愣地瞪著英俊絕倫的凌陽王,怎麼給他看個病得先下棋廝殺一場,還得勝利?

兩人一來一往,潘威霖意外的發現俞采薇的棋藝竟然不錯,他瞬間來了興致,沒刻意刁難,但俞采薇最後還是輸了,但只輸了二子。

潘威霖看著靜靜瞧著自己,等著他提出下一個條件的沉靜少女,心里對她倒是刮目相看了起來,很聰明,還很上道。

他也不唆,「三局兩勝,只要妳贏了,本王就讓妳把脈。」

銀杏臉皮抽搐,什麼啊?主子一局都贏不了,還三戰兩勝?要說這棋藝,可是主子在醫書之外看最多的書本了,听老夫人說過,主子棋藝精湛,但顯然凌陽王是個中高手。

觀棋不語真君子,銀杏對種動腦的活兒原本就不愛,見主子默不作聲地與凌陽王下起第二盤棋,看得她眼都要花了,周公也來了,她不禁打起瞌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重重打了個盹兒,驚醒過來,一回神就見主子繃著一張俏臉,正向潘威霖行禮。

「可惜了,一勝一敗一和局,打平,無妨,本王說話一向算話,明天再來挑戰。」清貴優雅的潘威霖難得滿足了棋癮,大人有大量地給了俞采薇下一個機會。

聞言,俞采薇面上不喜不憂,禮貌地一福身,「民女明日定來赴約。」

見俞采薇走了,傻眼的銀杏也提了醫藥箱,匆匆向潘威霖一福便去追自家主子,而那盅早已冷掉的養生藥湯最後也沒逃月兌被倒掉的命運。

俞采薇主僕一離了清風院,悶壞的銀杏就要吐一吐滿肚子的不滿,但她還沒開口,俞采薇就先一步攔住她,「沒事。」

哪里沒事?她臉都黑了,十多天了,主子連把脈針灸都沒有,連一碗藥湯也喂不進凌陽王的嘴里,要怎麼拔除他體內奇毒?銀杏抿緊嘴,在心里將那個英俊的凌陽王罵翻了。

午膳時間,有五菜一湯,紅燒肉、蒜香魚片、牛肉洋蔥、蝦香羹及一道炒得青翠的時蔬,俞采薇坐下用餐,她胃口挺好的,除了那樁報恩的婚事外,她從來不是委屈自己的主,吃飽喝足、睡個午覺起來,一頭又栽入了藥材室。

至于銀杏,見俞采薇不需她伺候轉身就出去了,如今該往哪兒混她可清楚了。

待到黃昏時銀杏才回到听雨閣,她苦著臉坐在侍弄藥材的主子身邊,看了一眼在藥材室門口的一個嬤嬤,壓低聲音說︰「姑娘,這凌陽王可能不只身上有毒。」她指指腦袋,「這里也有問題。」

「妳是嫌命太長?」俞采薇放下手上的藥材,眼神一凜。

銀杏急得摀住嘴,但想了想,又把腦袋湊近她,低聲說︰「我纏著掃花園的杜大娘一下午,套了好多話,凌陽王很愛整人的,曾有一個大夫還被逼著學戲子說學逗唱,王爺開心了才能把脈;還有啊,王爺會拿禮樂射御書數來比賽,輸的還有懲罰,有被罰蹲馬步,有的得射上百箭,有的得在日正當中在馬場繞上百回,總之,花樣可多了,很多大夫都待不上三個月……不,大多在一個月內就灰頭土臉的離開了,而這回,王爺就是拿棋藝來對付您的,奴婢真心覺得王爺有病。」

「王爺是有病,所以妳家主子我才會在這里。」

她神情從容地丟下這句話,不理噘起唇的銀杏,起身往書房走,在琳瑯滿目的書牆上找了又找,果然找到不少與棋藝相關的書籍。

得到這個新信息,俞采薇心里也有了底,她這棋藝得再磨磨,她可不想在一個月內就打包回興寧侯府。

銀杏一見主子專心翻閱那本漫談棋藝的磚塊書,認命的去備了紙放好,再挽袖磨墨,這是主子讀書習慣,從不在書本上注記或劃線,而是另作抄寫,保持書籍的整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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