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和離婦 第二章 久別重逢人事已非

作者 ︰ 簡薰

蕭圖南同袁朝陽一般年歲,是秦王嫡長子,秦王跟皇上這個親哥哥年齡差了快一輩,因此蕭圖南不是跟同輩一起讀書,反而是跟著東宮的皇孫皇孫女一起長大。

袁朝陽永遠記得自己剛入宮伴讀那天,看著那樣的高牆,那樣沒有盡頭的宮道,心生震懾,她的祖父是四品太常少卿,雖然身分不低,但並沒有常常入宮的資格。

開學那日,年齡小的公主,幾個皇孫,皇孫女,一品門第的嫡孫,嫡孫女,有皇室血統的六七歲小孩,都是已經見過好幾次的關系,只有袁朝陽一個四品門第,不知道該怎麼主動加入他們。

她雖然小,但也知道這些人的身分都比她尊貴,她在這東宮學堂可得凡事小心,不能冒進,一個弄不好,袁家上下都要倒大楣。

正在忐忑,突然一個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過來,男孩生得眉目清朗,讓人心生好感,「妳是誰,叫什麼名字?」

「民女袁朝陽,見過……」袁朝陽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見過的畫像,蔡國公的嫡孫?尤太師的嫡孫?高涵縣子?還是二皇孫?啊,對了,「見過羽豐縣子。」

東瑞朝規,王爺之子出生時就會給封號,為縣子,食邑五百戶,若是長大有幸被遴選為世子,就晉升為郡王,食邑兩千戶。

東瑞國傳賢不傳長,因此嫡長只是佔個出生優勢,並不保證一定能繼承父親的爵位,安平王爺就把爵位給了孺人的兒子,為了爭取爵位,嫡出庶出都是拚了命的努力。

成為世子,將來是王爺,一個王爺食邑是五千戶,跟一個縣子五百戶差了十倍,何況王爺的兒子就是縣子,縣子的兒子什麼也不是,縣子死了,這一戶就成為平民,兩戶人家同一個王爺祖父,命運天差地別。

「妳倒聰明,我叫蕭圖南,妳第一次入宮?」

「是。」

「不用怕,我們都是好人。」

袁朝陽想笑但又不敢,這情況對一個六歲的小姑娘來說太難了,她木,是丟袁家的臉,她活潑,是丟袁家的臉。

蕭圖南拉起她的袖子,朝那十幾個吱吱喳喳的孩子走去,拍了拍手,幾個孩子頓時安靜下來,刷刷刷的看向他們。

袁朝陽勉強擠出微笑,心想這什麼情況?

就見一個穿著金色衣服的孩子道︰「叔父,這是誰?」

蕭圖南清脆的說︰「她叫袁朝陽,是太常少卿的孫女。」

袁朝陽真的想笑了,那穿金色衣服的孩子可比蕭圖南高了半個頭,居然喊他叔父?不過想想,當今太子比秦王大幾歲,一樣要喊秦王叔父。只能說太後真厲害,都四十歲了還生下秦王,皇帝連兒子都有了這才當親哥,導致後宮輩分很亂。

一個穿著綠色翠鳥衫的女童過來,「吾是永樂。」

小男孩過來,「我是青和縣子。」

「民女見過永樂公主,青和縣子。」

「這里我說了算。」蕭圖南雖然也是小孩,氣勢倒很足,「大家在一起是緣分,要珍惜緣分,當好朋友。」

在蕭圖南的引導下,十幾個孩子的自我介紹進行得十分順利,袁朝陽在家中都已經看過圖像,現在只要把真人連起來就好,招呼倒也打得順利。

蕭圖南拉她,不是拉手腕而是拉袖子,以免觸踫到她的皮膚,年紀小小,彬彬有禮。

等言太傅來了,戒尺一拍,上課。

他們要學的課很多,四書五經,騎馬射箭,袁朝陽原本以為蕭圖南是仗著輩分大,這才成為孩子頭,開始上課考校後才明白,他讀書過目不忘,一個晚上就能背出長篇策論,騎馬射箭,箭箭紅心,才六歲已經敢騎大馬—— 他們其他人都還騎著小馬。

袁朝陽是家中長女,弟弟妹妹一串,應付起這些貴子貴女倒也還行,青和縣子就特別黏她,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後面轉,听說青和縣子回去還跟母親敬王妃討著要生個姊姊,敬王妃哭笑不得,生個妹妹都不好說,生個姊姊無論如何都沒辦法。

當然,不是每個都好相處,像是靜心公主,瓊祺縣主對袁朝陽這個四品門第的孩子,都很不以為然,甚至試圖劃分小圈圈,能接受袁朝陽的一圈,不能接受袁朝陽的一圈,袁朝陽雖然年紀不大,但已經有幾分小聰明,知道靠著蕭圖南這孩子王就對了。

果然,蕭圖南凡事喊她一起,又有永樂公主,青和縣子一道,靜心公主就算再怎麼樣,也翻不過浪來,五歲孩子能攻擊別人的,只有說「妳好丑」這種程度而已,袁朝陽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只想跟這些貴子貴女平安相處,不要影響到祖父的前程,那她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八歲時,他們一群蘿卜第一次跟太子到城郊出獵。

袁朝陽騎著小馬,在侍衛的保護下在山頭跑了半個時辰,雖然皇家獵場已經特意放了豬仔這種顯眼又不會飛的獵物,但山路顛簸,她什麼都沒射中,轉眼箭筒已空,只能回到大營地。

袁朝陽下了小馬,拿過溫手巾擦了擦臉,就見常富縣主靠過來,「朝陽,有射中嗎?」

「沒,看到好幾次,什麼都射不中。」

「我也是,那些豬仔看起來也不聰明,怎麼逃得這麼快?」常富縣主拍拍自己兩側大腿,「山路真難跑,我現在大腿痛得很。」

「要不要進帳子用藥草燻一下?免得過兩天不好走。」

「也好,過幾天家里還要請客,總不能跛著出去。」

旁邊伺候的侍女听到,自然連忙把常富縣主帶進帳子燻藥。

袁朝陽看著空空如也的箭筒,想著要不要再裝滿,難得出來打獵,什麼都沒射到,回去跟弟妹說,不被他們笑死,好歹獵只山雞讓他們見識長姊威武。

嘶——

一陣馬鳴聲,袁朝陽順著看過去,就見蕭圖南在侍衛的幫忙下下馬,他雖然敢騎大馬,畢竟不過八歲兒童,身高不夠,上下還需要人幫忙。

就見他喜孜孜過來,「妳打了什麼?」

袁朝陽扁嘴,「什麼也沒有。」

「我打到一只白貂。」蕭圖南八歲的臉上有著藏不住的驕傲。

「白貂?」不是皇家特意放的豬仔,是森林里自然有的白貂。

白貂小,能爬樹,又機敏,他們用的貂裘都是人工飼養在籠子里的,野生的貂哪怕是獵人都不好抓到。

蕭圖南清朗的臉上露出一抹假裝出來的不經意,「我命人做個圍巾,送妳可好?」

袁朝陽喜道︰「好啊,我還沒有白色的貂毛呢。」

就見蕭圖南動動嘴巴,掩飾不住的高興,少年的心思昭然若揭。

若是讓八歲的袁朝陽來說,那是非常讓她心動的瞬間,她想,她會好好珍惜那條白圍巾的。

袁家花廳。

知道了自己的輕紗被岑貴妃看中,袁朝陽十分欣喜,但看到監督人是從小的舊識蕭圖南,又覺得幾分復雜。一起長大,人家已經是堂堂郡王,世襲罔替,子孫永遠富貴,她卻不再是官家小姐,連居住地都從城中搬到城南。

但總體來說,欣喜還是佔比較多的。

那負責來送文書的官爺道︰「內務府已經派人去秦王府告知,安排袁大小姐兩日後巳正十分跟羽豐郡王見面,就在內務府,袁大小姐可別遲到了。」

袁朝陽連忙陪笑,「不會不會,您老放心。」

官爺說到這里,打開銀票看了一下面額,笑了。這袁大小姐真的挺懂事,也不枉費他頂著大太陽過來,「看袁大小姐有誠意,我再多嘴一句,宮里傳出消息,岑貴妃又有了,太醫說依然是雙生,皇上非常高興,太後年紀大,已經許久不見後宮嬪妃,也破例召了岑貴妃進壽康宮看看。」

袁朝陽內心哇的一聲,這岑貴妃厲害,進宮才幾年呢,已經生了四個孩子又懷上,自家的東西被這樣的貴人看中,他們袁家的將來……

袁朝陽內心怦怦跳,說不定自己可以成為京城第一個做出皇品的女商人。

真有那一天,她就不只在袁家橫著走,她要在城南橫著走,哈。

「我就說到這里,袁大小姐切莫忘記兩日後要進內務府,那本官就先走了,袁大小姐不用親送了。」

「是,听大人的話,多謝大人。」袁朝陽規規矩矩躬著腰,直到那官爺人影不見,這才把身子直起來。

郝嬤嬤湊上來喜道︰「老奴恭喜小姐。」

「事情還沒定呢。」

「至少是個機會,我們袁家進京百年,做布匹生意百年,這可是第一次這麼靠近皇品,要是小姐拿下資格,總能堵住那些宗親的嘴。」

沒錯,袁家是已經接受她和離在家當大小姐了,但宗親不放過她,每次見面就要給她介紹,主意也很餿,就是嫁個人當正妻,買幾個小妾,生孩子後去母留子,宗親總說,這樣她也兒孫環繞,一生美滿。

美滿個鬼,她最偏心了,跟她沒血緣的小孩她真的疼不起來,何況還是丈夫跟小妾生的,憑什麼幫男人養孩子?

然後宗親又說,這樣不喜歡,那就招贅,將來抱弟弟袁大豐膝下的仁哥兒養,這樣跟自己就有血緣關系了。

有病,真的有病,仁哥兒有自己的爹娘呢。

最餿的還說,如果柳氏不樂意分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娃,就買幾個丫鬟跟袁大豐圓房,讓丫鬟生的過繼給她。

袁朝陽真的听得疑問滿頭,大豐跟柳氏夫妻和美,她買小妾給弟弟干麼,嫌弟弟日子不夠清靜嗎?

總之宗親真的超級煩,又沒吃到他們家的飯,主意倒是很多,以前祖父剛過世時,就有個族中的伯祖要安排自己的孫子進他們袁家染坊當大總管,美其名是幫忙,其實就是想空手搶,幸好她外貌斯文的爹是個土匪性子,一頓臭罵外加命人用掃把趕出去,把那個族伯祖嚇到不敢再提。

他們袁家這支只是愛讀書,並不傻,不然袁佩娘早把自己四個許家兒子都塞進來當大總管了。

皇品,皇品!

袁朝陽覺得自己現在全身都是力氣,背後有光,「唉,我得去見我娘。」

「得先去見太君。」郝嬤嬤連忙勸,「太君可是大長輩。」

袁朝陽想想也是,祖母雖然重男輕女,但對于她和離回家這件事情又十分護短,這幾年總有媒婆上門說不象話的婚事,都被祖母一句「配不上我們朝陽」給回絕了。

有一戶倒是不錯,正七品門戶,年齡也相當,男生是因為兩度守孝這才耽誤婚期,不過一打听,對方家里做生意賠了三百多萬兩,傾家蕩產的賠,還欠一千多兩,是奔著袁朝陽的嫁妝來的—— 她名下有十幾間鋪子,賣幾間掉就能補這個錢坑了。

杜太君氣得要命,直接拿茶盞丟媒婆額頭。

袁朝陽想想,的確事先跟祖母說比較好,自己一時高興過頭,思慮不周,身為晚輩總該尊重家里年紀最大的老太太,想想就往三進的小跨院走去。

杜太君是商人的女兒,重實際不重規矩,他們袁家現在住的宅子一共三進,杜太君愛靜,沒住一進的大廂房,反而住了三進的小跨院。

一路上,光是幻想自己的輕紗得到皇品的封號,袁朝陽就忍不住笑,但又想著高興得太早了,勉強自己憋著。

走進小跨院,兩邊圍牆上爬著紅色的凌霄花,太陽照射下說不出的鮮艷,也給這幾步路的淺院子增添了幾分生氣。

袁朝陽走過去,輕輕扣了扣門。

很快的,門從里面打開,寇嬤嬤探出頭來,小聲說︰「老奴見過大小姐,太君正在午睡。」

「那等祖母醒來,告訴祖母一聲,我晚點再來。」

「是。」

杜太君在午睡,袁朝陽就急忙朝一進奔過去了,袁老爺跟袁太太住一進的大廂房。

袁太太見到愛女,笑容藏不住,「今日穿一身月白色,倒是精神。」

袁朝陽偎過去,「娘,女兒有好消息呢。」

女兒的撒嬌,袁太太十分受用,笑容都多了些,「又買鋪子了?」

「不是。」袁朝陽笑容越發燦爛,「比那更好。」

袁太太就不懂了,她是商人婦,對她來說生意上最好的事情就是賺錢,買鋪子,還有比買鋪子更好的?她想不明白。

「女兒的輕紗被宮中的岑貴妃看上了。」

袁太太腦海一轉,突然大驚,「妳是說……」

「……有機會。」

雖然只有母女兩人,但話也不敢說得太明,傳賢不傳長的國家,深受寵愛的岑貴妃,沒有兒子的皇後,雖然已經有太子,但天威難測,改立不是不可能……岑貴妃若是生下這一胎,可能會晉為皇貴妃,什麼是皇貴妃,那就是副後,可以跟皇後平起平坐的。

專門進供給副後的東西……

袁太太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們袁家的好女兒,太給娘長臉了,下次誰要是敢給妳說不象話的婚事,娘就拿這個堵回去。」

「娘,還不是皇品呢?」

「就算不是皇品,但岑貴妃喜歡,那也值得娘在宗親前面炫耀,我家的女兒跟兒子一樣能干。」

晚上在花廳吃飯,自然由袁朝陽跟家人說了這個好消息,全家上下都是一陣欣喜,一筆寫不出兩個袁字,袁朝陽要是混得好了,袁家哪會差呢,說不定有朝一日又搬回城中大宅子了,一人一個院子,幾個下人伺候,那可舒服了,不像現在,全家共住一個三進大院,雖然家務不用自己動手,但還是有點窄。

李姨娘討好了幾句,看著袁老爺心情好,提出能不能讓頑劣的袁大心從寺廟回家,哭哭啼啼說都三年多了,他知道錯了。袁老爺只說考慮考慮,袁大心當年故意推擠懷孕的柳氏使之跌倒,那可是袁老爺親眼所見,沒人誣賴他。

李姨娘見自己求沒用,只是哭,她入門時受寵,給所有人下絆子,別說都姨娘,文姨娘吃虧,就連袁太太她都敢杠,現在年華老去,寵愛不再,袁老爺開始嫌棄她沒讀書,困境就顯露出來了。

一頓飯,高高興興的開始,很掃興的結束。

袁朝陽想,歌伎出身真的沒辦法,就是這點腦子,這點肚子,後宅女人若是只靠容貌,好日子沒幾年的,受寵的岑貴妃難道只是長得好看嗎?岑貴妃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這才能盛寵不衰。

因為李姨娘一直在哭,所以杜太君第一個溜了。當曾祖母的人,已經懶得跟個歌伎出身的姨娘講道理,李姨娘是兒子的侍妾,就交給媳婦去教,她年紀大了,只想看著昌哥兒,可姐兒,仁哥兒這幾個孩子長大,看著柳氏這胎平安出生,其他的她都不想管。

袁老爺這個兒子還是懂杜太君的,知道杜太君為何不快,趕緊讓昌哥兒送曾祖母回小跨院,昌哥兒童言童語說要牽曾祖母,杜太君臉色這才和緩起來。

袁太太見狀,直接讓大家回房洗澡睡覺,然後又吩咐柳氏身邊的周嬤嬤好好照顧,周嬤嬤連忙答應。

袁朝陽跟袁大豐說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這才回房。

梳洗,更衣,準備夢周公,躺在床上,卻是怎麼樣也睡不著。

想來想去,都是文書上那行字—— 監督,羽豐世子蕭圖南。

就這樣在床上翻來翻去,最後還是忍不住下床,怕吵醒守夜的大丫頭良辰,還輕手輕腳的,移開腳踏板,從床下拖出一個箱子,打開,里面放著不少雜七雜八的事物,都是她小時候留下來的,而其中就有一條白色的貂毛圍巾。

袁朝陽是個念舊的人,這些舊物都用樟木箱子裝著,于是枯葉不腐,兩張仙人紙牌也像剛拿到的那樣鮮艷。

她拿起那條白色的貂毛圍巾,都十七八年的舊物了,但她保存得很好,白毛蓬松,觸手柔軟,她想起那年秋天拿到時,是那樣高興。

七歲男女不同席,這條白色的貂毛圍巾成了袁朝陽跟蕭圖南的小秘密。

入宮伴讀多年,他們十幾個孩子是一起長大的,袁朝陽覺得蕭圖南是很好的。

他曾經帶她去市集玩,也曾經帶她去放琉璃盞,元宵猜燈謎的市集是那樣熱鬧,還有觀音生日時廟中放焰火,他也帶著她去看了,還給她買了紅色的菩提串;皇上賞賜下來只有皇族有的貢品茶葉,她隔天就能從蕭圖南那里喝到—— 當然不是只給她,那樣太尷尬了,他們都不是小孩子,還是得避嫌。

那日,東宮的宮女要煮茶,蕭圖南說他帶了父王給的好茶葉。

放學,他們從東宮的學堂陸續出來,蕭圖南追了上來,問她喜不喜歡今天喝的白牡丹,喜歡的話他明日再帶過來。

那年袁朝陽十二歲,蕭圖南也是。

少年已經比她高半個頭,太陽下的羽豐縣子清朗挺拔,眼神閃閃發亮。

若問少女時代的袁朝陽是怎麼想的,那蕭圖南是很好,很好的。

袁朝陽想到要見故人就覺得肚子痛,但現實的情況也不容她矯情,不要說只是肚子痛,就算她整個人都在痛,她也會爬去內務府。

她一定,一定,要成為第一個女子皇品商人,看看那些討厭鬼宗親還敢不敢亂介紹對象給她,和離又不是大罪,無子也不是她的錯,那些宗親真不知道哪根筋有問題,什麼破爛貨都敢端來她面前,是個男的就這麼了不起嗎?她袁朝陽偏不屑,她就要靠著爹娘跟祖母的寵愛任性活下去。

也有宗親不要臉的說—— 「妳又生不出孩子,賺這麼多錢干麼,不拿來幫助一些日子過不去的族伯叔,我听說妳又買鋪子了,正好,妳族伯想做生意,正在找店面,就租給自己人吧,自己人,穩當。」

自己人不叫穩當,自己人叫可怕,她和離後開始做生意,也認識了不少掌櫃,大家的共識都是「除非同一個娘,不然都不穩當」。

真的,哪怕同一個爹都不穩當啊,「親戚」算什麼關系啊,對別人的人生指手畫腳,還想染指她的鋪子,一個月跟外人收十兩不好嗎,租給自己人,只怕五兩都拿不到,還會被賴賬。

她不願意,宗親又有意見了—— 這麼看重錢財,不是好事。

啊喲,銀子這麼美,怎麼會嫌少,她將來銀子要給佷子佷女啊,大豐大富的孩子都是她給遺產的對象,銀子放著又不會發霉,她干麼急著給出去?

況且不做生意都不知道,女人能自由出門多舒服,人人喊她一聲「袁大小姐」有多舒服,看著胡子花白的商行長邀請她參加商會有多舒服。

祖父致仕後他們從城中搬到城南,城中官宦人家多,比較保守,城南生意人多,加上還有異族人,民風相對開放,別說和離了,再嫁三次的女子都大搖大擺的上街,沒人會多看一眼。

不是她袁朝陽在臭美,有時在布莊接待一些官家夫人,少夫人,她都能感受到她們的羨慕,她不是依附在誰身上的某少夫人,她就是她自己,袁家大小姐。她想花錢,自己有,不用看誰臉色,最好的布料,最好的首飾她都能用,就算用上最好的東珠,冰晶玉,也不用顧忌長輩會不會覺得她奢侈。

她覺得這樣很好,當然很感謝家里的寬容,一般來說,和離要兩家相談,訂親要媒婆,和離也要見證,但她是突然帶著和離文書就拉著嫁妝回家的,家人知道她和離後都說不出話,意外,錯愕,等知道是無子的關系後,又混合了生氣與羞辱。

有的家庭能接受女兒回家,有的家庭不能,這時候回家的女兒會被送去鄉下,假裝沒這回事,即便袁朝陽自幼受寵,但也有點忐忑,而且袁家的莊子不在城郊,在江南。

當時已經致仕的袁老太爺開口了,「李管家,讓人把大小姐的房間打掃一下,晚上多放一雙碗筷,告訴其他人,大小姐回家住。」

一錘定音。

一家之主都發話了,其他人自然不會有意見,袁太太當時就沖上來抱著女兒,袁大豐也說「姊姊不要緊,我在」。

從此袁朝陽就舒舒服服的當回袁大小姐。

當然,剛剛和離回家,她也是很萎靡的,是袁太太看著不行,求袁老爺分間鋪子給她管,好歹有點寄托,不然整天在家吃飽睡,睡飽吃,都快養成小豬了。

袁朝陽是袁老爺第一個孩子,從小就會跟大人甜言蜜語,袁老爺很疼這女兒,都沒考慮就準了,又怕她奔波勞累,挑了最近的九號鋪子。

袁朝陽把一身力氣用在生意上,九號鋪子果然蒸蒸日上,然後袁老爺又把十四號鋪子給了她。

已經出嫁的袁朝婉那個羨慕啊,也攛掇著自己的親生姨娘跟袁老爺要鋪子,說一樣是無子的女兒,給了袁朝陽布莊也該給袁朝婉,結果被袁老爺一陣臭罵,袁朝婉雖然一樣無子,她卻是別人家的媳婦,膝下也有抱養過來的兒子,祠堂上可是有孩子的人,鋪子給了袁朝婉,將來就是外姓人的,無論如何都不可以。

袁朝陽是和離後才發現自己是做生意的天才,她給的花紅多,工人跟賣布娘子那是拚了命的在工作,九號鋪子跟十四號鋪子,一個月的淨利可以超過一百兩,都進入她的小庫房了。嘻,爹疼娘愛,就算和離婦,那也是很逍遙,她要把這逍遙進行到底,不讓任何人,哪怕是蕭圖南都不能阻止她繼續逍遙。

內務府。

袁朝陽自然沒那樣傻的準時到,她可是提早就到了,對于蕭圖南,寧可我等人,不可人等我。

一個姓柯的文吏把她引進側堂後,便開始問起一些袁家布莊的問題—— 那輕紗的絲產于何處,染于何處?

袁朝陽恭恭敬敬回答,柯文吏很滿意。

雖然是個年紀輕的官吏,但袁朝陽知道,這個就是內務府負責布料的人之一。

問完例行公事,柯文吏便說起今上勵精圖治,縮減了不少用度,官吏其實沒以前那樣好過了雲雲。

袁朝陽畢竟有十六年的官家小姐經驗,早有準備,伸手跟隨同的郝嬤嬤拿了信封,這就雙手遞了上去,「民女第一次進內務府,什麼也不懂,還請柯大人多多指導,才不會出錯,天氣熱,柯大人喝點涼茶。」

柯文吏笑了,「袁大小姐果然是明白人。」

「不明白,不明白,民女就是運氣好,凡事還請柯大人多多照顧。」

柯文吏毫不客氣看了一下信封里面,滿意了,這袁大小姐的祖父曾經是太常少卿,官家出身果然不同,就是大方。

不一會,內廊傳來聲音,「羽豐郡王這邊請。」

袁朝陽內心一突,蕭圖南來了。

雖然是一起長大,但這都好幾年不見了,如果監督是永樂公主或者常富郡主就好了,她跟她們一直維持著好交情,不然青和郡王也行啊,他現在寫信還喊她朝陽姊姊呢,當時十幾個伴讀,她最不想見的就是蕭圖南了。

袁朝陽站了起來,打起精神,就見另一個小吏引著一個身材挺拔的青年進來。

眉清目秀,面目俊朗,不是記憶中的蕭圖南又是誰?

只不過他的神色沒以前那樣清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看不透的神色,看起來很深沉,很不好接近,袁朝陽並不意外,自己肯定也不像十五歲時那樣嬌憨可愛,他們今年都二十五了,六歲認識,這都快二十年的時光。

袁朝陽原本還幻想能有一個平和的過程,但在看到蕭圖南那臉色後,她就知道不可能了。

他一看到她,俊俏的臉露出看到蒼蠅的模樣,明明白白寫著很不想看到她。

袁朝陽識趣,也懂得商人地位低,行了禮,「民女見過羽豐郡王。」

「岑貴妃看中的輕紗就是袁家出產的?」

「是九號染坊的作品,用紫草跟赭石染色,九染九曬。」

蕭圖南皺眉,「本郡王可沒問妳這麼多。」

「是。」

「記得了,本郡王不愛人多話,以後我問,妳答,多余的東西不要講,本郡王不感興趣。」蕭圖南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饒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袁朝陽還是覺得,唉,有準備跟真實體驗到,還是完全不一樣啊。他明明白白的嫌惡,真讓她有點傷心了。

可是退後一步想,也不怪他,當然,更不能怪她了,她袁朝陽可是無辜的小白花,當然沒有錯。

只能說他們的緣分就是不能延續吧,伴讀的男孩小伙伴中,除了青和郡王,她上個月還去參加泯東縣子兒子的洗三呢,泯東縣子都八個女兒了,終于來個兒子,他就跟小時候一樣,一高興眼楮就瞪得老大,然後會從單眼皮變成雙眼皮,當時泯東縣子夫人還不知道她跟永樂公主在笑什麼。

如果她跟蕭圖南也一直維持著好交情就好了,不過想想不可能,有聚有散才是人生常態,雖然她不太能接受蕭圖南對她的態度這麼差,但不會怪他,說來,是時光對他們不溫柔,他們各自都經歷太多。

她不是當年那個在東宮天真爛漫的袁朝陽,他也不是當年那個在東宮包容溫和的蕭圖南。

其實能這樣活著面對面已經不錯了,當時一起讀書的尚書令嫡孫朱有成,三族內都被偷販私鹽的伯父朱通連累,舉家出京,三代不得回。

那一年,袁朝陽才十二歲。

昨天還跟朱有成一起上打獵課程,過去幾年天天都在一起的人,突然間被遣出京,從官戶成了罪戶。

十幾個孩子不懂得面對離別,貴子貴女一路行來,繁花盛開,沒見識過不好的事物,這第一堂人生課程,眾人哭哭啼啼。

那天出了宮門,上了袁家馬車準備回家時,袁朝陽都是蔫蔫的,在大伙面前忍著的眼淚終于忍耐不住落下來。

當時錦帳一下掀開,蕭圖南竄了上來,「袁朝陽,妳別難過。」

「我就是想朱有成……」袁朝陽有句話沒說,她還知道趙司徒的孫女趙熙喜歡朱有成,朱有成也很喜歡趙熙,昨天還門當戶對,今天已經永遠不可能,就算趙熙願意遠嫁,趙司徒也不會允許孫女嫁給罪戶。

「袁朝陽,妳要明白一件事情,我們在京城,那就什麼都會發生。」蕭圖南語氣雖然嚴厲,但神色卻是溫和的。

相處多年,袁朝陽也不怕他,因此不管身分差異,直接別過頭,「我偏不明白。」

「所以我才說,妳得明白,朱有成只是開端,以後妳的人生還會遇到很多別離,事事難過,妳要難過到什麼時候?」

「我就是不想跟任何人分開。」

蕭圖南年少的臉上露出無奈又包容的樣子,「皇伯父只處死了朱通一戶,沒株連三族,已經是看在尚書令多年忠心的分上,況且三代後就能返京,等我們老的時候,說不定還會收到朱有成的信,請我們照顧朱家剛剛返京的年輕孩子,他那麼外向的人,肯定能調適得很好,別難過了。」

「我偏要難過……青和縣子說,朱家財產都被充公了,這樣日子是要怎麼過?」

「朱家財產是充公了,朱老夫人跟朱夫人的嫁妝還在,至于日子怎麼過,妳放心,我有辦法。」

袁朝陽原本以為蕭圖南只是哄哄她,兩人身分有別,她也不敢多追問,過了半個多月,她才從永樂公主那邊听說,蕭圖南特意寫信去敲打朱家落腳處的地方官,用的是秦王府的紙卷,蓋的是羽豐縣子的印章。

尚書令是被拔官了,財產是被充公了,一家是落魄了,但是嫡長孫朱有成在京城還有朋友,他們是縣子縣主,是公主郡主,是皇孫皇孫女,皇族貴人要搞死地方官是很容易的事情。

袁朝陽總算覺得好過一點,只要地方官不去挑事,相信朱家也不會自找麻煩。

之後永樂公主笑著跟袁朝陽說︰「吾听宮女說,那日妳在馬車上哭了許久,羽豐哥哥回秦王府就馬上寫信去了。」

「公主別听小宮女胡說,民女才沒有哭許久。」

「那就是哭了。」永樂公主捏著她的下巴,「袁夫人把妳養得真好,這麼多年嬌憨不減,吾可太懂羽豐哥哥了。」

袁朝陽一下紅了臉,十二歲已經懂得很多事情,當然也知道永樂公主在說什麼,「公主別胡說。」

「吾哪是胡說呢,每年打獵,羽豐哥哥都只顧著妳的安全,從來不管吾,吾可是他的族妹啊。」永樂公主打趣,「以前不懂,這幾年可是越看越明白了。」

袁朝陽少女心被說得心思動搖。

只是秦王府,世襲罔替的一品門第,蕭圖南又是嫡長子,她不過是四品太常少卿的孫女,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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