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美 第三章 大皇子的委托

作者 ︰ 風光

不一會兒,李總管將戶部侍郎蔣聰領進了書房,侯府分內外書房,外書房是接見一般賓客的地方,內書房位于華惟深居住的院子,這才是他真正辦公的地方,只有非常重要的人或是摯交好友才能踏入這里。

蔣聰不過是個三品侍郎,顯然是後者。

兩人結識于國子監,雖然年紀差了十歲,但同是蔭生,也都參加過鄉試會試殿試,其中華惟深是皇帝親點的探花郎,年紀較大才入國子監的蔣聰是二甲第一,只落後他一名,彼此皆算是朝中年輕一輩的翹楚。

因此縱使華惟深在外的表現有多冷漠,蔣聰也不吃他那一套,同僚當久了早熟知對方心性,在朝堂中見面還能虛情假意以禮相待,私下交談就如一般知己朋友,詼諧輕松。

所以蔣聰一來,就想在舒適的羅漢床貪懶地歪一歪,但他沒想到的是,才坐下去身子都還沒歪,一個國色天香的侍婢就來替他添茶。

蔣聰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盯著小雪倒完茶,漂亮的女人他見得多了,但漂亮成這個樣子的卻是頭一次見,更不用說這個漂亮到不合理的小姑娘,居然是在華惟深書房服侍的丫鬟。

好不容易將被美色所迷的心神正了回來,蔣聰朝華惟深拋去一記曖昧的眼神。「你這萬年冰山開竅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一見蔣聰那眼神,華惟深就知道他腦中有什麼齷齪的念頭。

「你以前不是用小廝的嗎?現在換成這一個……嘖嘖嘖,沒有鬼才怪。」蔣聰看著小雪的目光,幾乎是欣賞。

長這德性居然有辦法留在華惟深身邊,也算她的本事。

可是他那毫不掩飾的打量,卻讓華惟深心底不太舒服,第一次覺得這個好友看起來怎麼那般刺眼。

「小雪,你退下吧。」他突然說道。

小雪領命,乖巧地退了下去,還把銀狼給領了出去,這又是另一樁令蔣聰嘖嘖稱奇之事。

「居然連你那只囂張的狗都听她的話,你這小丫頭不簡單啊!」蔣聰搖著頭,一臉嘆服。

「你今天來是想討論我的侍婢,還是想討論我的狗?」華惟深有些無奈,蔣聰在外人面前君子端方,但在他面前簡直潑皮無賴。

蔣聰原本還笑著,听他這麼一說,馬上成了苦瓜臉,「我只是心里煩,想找人說說話。」他嘆了口氣。「最近大皇子的情況有些不對勁。」

「如何不對勁?」華惟深正了臉色。

「如今正是新政推行重要時刻,原本預計以江南數省為試驗地點,所以江南一帶的土地丈量正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只希望能盡量完成後趕上這次秋收。」

以往地、戶、丁分別收稅,這次秋收若能趕上,正好實驗新政稅制,將這些雜稅合並征收,除了某些特殊地域繳納實物,其余繳稅只收銀兩不收糧,且由官府直接征收,省略過去由保甲或里正收取容易產生的貪瀆弊病,讓那些土地兼並的豪富沒有辦法再隱藏土地逃稅。

蔣聰是支持新政的,在戶部可是旗幟鮮明地站在大皇子那邊。

「可是大皇子卻放慢了土地清查的腳步,不知道把他的人馬都挪去調查什麼秘密之事。若趕不上秋收,新政推行的時程又要推遲,對我們可是大大不利。」

「你的我們,不包括我。」華惟深慎重提醒他。

蔣聰苦笑,「是是是,我知道你在這件事情上保持中立態度,所以不會拖你下水的。」

「我倒是覺得,新政施行的腳步放緩,也沒什麼不好。」華惟深大有深意地瞥了蔣聰一眼,卻讓後者險些沒從羅漢床上跳起來。

「為什麼?難道你傾向趙首輔那一派?」蔣聰問話的聲音幾乎都走調了。華惟深銳利的目光掃了他一眼,讓他有些涼颼颼地縮了縮脖子。

就這膽子,還不如小雪!華惟深怒其不爭地搖了搖頭。「我與趙首輔從來就不是同路人,而且我能預料,你們的新政于江南試行,必然會成。」

「那不就得了?」蔣聰有些得意連華惟深都認同新政。

「然而新政于江南試行後,來年就要推行全境,是否太過急就章?」

蔣聰眉頭微擰,一地試成之後拓展至全境,有什麼不對?

華惟深雖不管事,但對于該了解的還是有相當的研究,如今便是站在一個局外人的觀點就事論事。

「或許你們急著看到成效,但政策推行的目的是想增加稅收,同時打破兼並,還地于民,讓農民都可以有自己的田地耕作。然而你們有沒有想過,南北的土地收成並不相同,江南富饒,最南方甚至可以一年三獲,但北方要一年兩獲都難,還有諸多窮苦貧瘠之地,如此南北收稅采取一樣的制度、一樣的標準,北方的百姓如同被剝削,豈能不積怨?」

蔣聰被他說得有些動搖,但又想為自己的政策辯上一辯。「但南北收取不同賦稅,豈非不公?大家都往賦稅便宜的地方去就好了……」

「你怎麼不反過來想,北方的百姓受不了沉重的賦稅,遲早棄田而去,久而久之,南方益富,北方益窮,這是你們要的?」華惟深卻用最根本的道理堵得蔣聰說不下去。「你們還納丁為稅,雖說看上去確實簡化了稅收項目,但同樣是五口之家,一個是擁有千畝良田的大地主,與一個只有十畝田的貧農,卻要納一樣的丁稅,這不反而便宜了那些大地主?」

蔣聰呆若木雞,張張嘴想再找些支持自己的理由,一時之間卻書到用時方恨少,詞窮了!

他雙肩無力地一垂,被這麼一說,連他都覺得大皇子這派在新政改革的腳步上似乎真的太急,有很多細節沒有想清楚。

但他這個人的好處是不鑽牛角尖,不會隨意就被打倒,看著華惟深彷佛智珠在握的模樣,馬上涎著臉笑道︰「你說的有道理,那你有什麼辦法……」

華惟深知道他想問什麼,直接打斷他的話。「打住,我並不想摻和這些,同樣身為天朝百姓的一員,我對政策提出質疑理所當然,但答案你得自己想。你知道的,這不僅僅是新舊政的朋黨之爭,更是皇子間的奪嫡之爭,我身為錦衣衛指揮使,不應偏向任何一邊。」

新政主力是大皇子,舊政首領趙首輔的外孫是當今皇後生的五皇子,兩個都是儲君的熱門人選,而華惟深兩邊都不想深交,也就是說,只要黨爭不鬧出人命,陰謀算計不影響百姓或皇權,那麼他就會袖手旁觀。

「好吧,這原也是我們自己該好好想想的事,總不能都靠你。」蔣聰也不強求,他早知道好友的原則,誰來拉攏都沒用。但每次遇到事,華惟深只消略一點撥,蔣聰就覺得醍醐灌頂大有所獲,他不由朝華惟深擠眉弄眼。

「你當初沒進六部真是可惜了,這樣吧,你不介入政爭,但大皇子的麻煩能不能請你去問一問?其實他私下與我提過想找你幫忙,又怕你介意他的身分,我保證他那事與什麼新政舊政都無關。」

確實,大皇子的麻煩若與政爭無關,讓錦衣衛幫點小忙無可厚非,歷來皇子們也都是這麼做的,不過蔣聰也算奸詐了,若是他願意幫忙,大皇子的人力及心力自然能挪回新政推行上,這樣他也算變相支持了新政推行。

「難怪朝廷里的人老愛叫你小狐狸,原來真是如此貼切!」華惟深豈會不懂這道理,沒好氣地瞪著眼,但看在蔣聰的面子上沒有再拒絕。

大皇子這個人在華惟深看來,溫柔敦厚,或許是沒有母後扶持,行事缺乏一點霸氣,但做事也算果決,眾皇子中還算是欣賞他,不介意賣他一個人情。

「我答應你了,但我不會大張旗鼓的去。」免得讓人以為他支持大皇子繼位。

「謝了,算我欠你一次,只要你願意去就好,我真不是故意算計你……」蔣聰相當感激,也知道自己佔了大便宜,倒是真心誠意地道了歉。

「我還不知道你嗎?滾吧!」華惟深沒好氣地揮了揮手,他桌面上文件如山,可沒空與蔣聰一直耗著。

「好好好,我走我走,正好仔細想想你方才說的那些關于新政的事。」蔣聰識相地告退,但在臨走前看到小雪替他斟的茶,又忍不住折回來把茶喝盡。

華惟深星眸微沉,看得出不太高興。

蔣聰卻是樂了。「能不能讓你那侍婢來送送我?」

「滾!」

上朝日,華惟深一向寅時便起,梳洗過後于寅正由侯府出發前往皇宮。

小雪雖有些睡眼惺松,還是盡責地比華惟深早一步起身,端來溫水布巾,取來要帶出門的早膳,備好他要上朝的皂色曳撒公服及烏紗帽什麼的。她現在已經很會絹髻了,不管上朝還是下衙,華惟深都要她親手替他結髻,不知為什麼看起來就是比較順眼。

當華惟深如報曉的公雞般準時起身、絲毫沒有賴床的坐起來,而後下床赤足慢慢踱步過去梳洗淨面,最後竟拒絕了小雪為他穿衣。

「本侯今日……咳咳,穿蟒袍。」他神色自若地道。

小雪原還有點胭,一听這話整個人都醒了,眼中帶了點期待,喜孜孜地到了衣箱里重新取出都快成壓箱底的紅色蟒袍。

蟒袍型類曳撒,大紅色圓領長闊袖,于雙臂至前胸後背繡有坐蟒,袍裙上有橫條雲蟒紋的膝欄,穿著蟒袍時需系玉帶,戴烏紗帽,唯一的裝飾品只有掛在腰間的牙牌。

當華惟深換上這一身華貴簡潔的蟒袍賜服後,更顯得整個人唇紅齒白、面如冠玉,那種渾身透出來的高貴及氣派,還有俊得不似人間俗物的美貌,讓小雪整個人都看傻了,小心肝兒失控狂跳,不知要撞死幾只鹿。

這種迷戀的眼神華惟深看多了,但她是唯一一個不令他反感的,甚至內心還頗有些沾沾自喜,忍不住對她勾了勾唇角。

小雪覺得自己快昏倒了,一股熱血隨著他若有似無的笑沖上了頭頂,讓她整張臉紅透,看上去嬌艷欲滴,如同她最愛吃的隻果。

「太可惜了……」她直盯著他,眼神都離不開,突然如夢魘般喃喃說道。

可惜他喜歡丑的,但她一點也不丑啊……

華惟深听到了她的自語,卻不明白她究竟在可惜些什麼,只是今晨因為換衣服時間耽擱了些,他不好浪費時間細問,揣著早膳的烙餅,在府中下人及李總管震驚的目光中,第一次穿著紅色蟒袍上朝去。

等他離開了,小雪費了一小會兒才從他那驚人的美貌中清醒。拍了拍自己還帶著些微熱的臉蛋,她好像有一點明白自己為什麼只是長得漂亮點就會被追殺,幸虧華惟深是個男子,否則哪里還有她們這些女人混的分。

她突然起了個怪誕的想法,不知道那個以愛美著稱的皇後趙氏,有沒有看過華惟深?趙氏的美貌恐怕還不如他,會不會狠心派個人去把他宰了?

甩了甩頭把腦子大逆不道的想法拋去,小雪重新振作精神,整理起侯爺內間的整潔。

待她忙忙碌碌了一陣子,又吃了一頓遲來的早膳,此時天終于大亮,然後今天早上被華惟深驚艷的那一幕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小雪來到了花園內,有些垂頭喪氣地撫模著佔滿整張大石桌趴著的銀狼,一邊傻氣地說道︰「銀狼,你說我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直想著爺呢?爺長得好看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今天特別不一樣……」

小雪夸張地雙手捧心,「……你知道嗎?當爺今天早上穿著大紅蟒袍對我笑時,他的模樣像是狠狠的撞進了我心里,讓我一直想、一直想,做事都不專心了!」

銀狼只是懶洋洋地轉頭看她一眼,又無精打采地趴回桌上,這種人類的情事,它怎麼會明白呢?

「你也不知道嗎?」小雪嘆息。「那我該去問誰呢?」

心里無端被這事煩著,她也坐不住了,想著夏季將過正是最熱的時候,她昨天看到書房里的幾株盆栽精神不太好,不如趁著天光大好搬出來曬曬太陽,免得秋日一下子涼爽下來沒太陽可曬。

華惟深院落的花園里假山流水,還有許多老樹,榆樹槐樹銀杏梧桐皆有,有的樹高得都超過府里的兩層小樓了,如今正是綠樹成蔭,比起府中其他地方都還要涼快。

要不是侯爺臥房重地旁人禁入,這里倒不失為一個乘涼的好地方,端看銀狼老是趴在花園里的石桌上便可見一斑。

因為腦子里還掛著個人,小雪踏著慢吞吞的腳步前往書房,在經過書房門口的梧桐樹時,突然覺得鳥鳴聲不太對勁,她當下停下腳步,偏頭听了一陣,冷不丁一個抬頭,與坐在梧桐樹枝極間的一個年輕男子對上了眼。

那男子是華惟深的暗衛之一,名叫開陽,工作就是守護華惟深的院落,免得外面來的探子或內奸侵入臥房或書房。

按理他應該立刻解決發現他的小雪,但他深知華惟深對小雪有些不同,一下子倒不知該怎麼反應了。

小雪瞪著他老半天,半晌才訥訥問道︰「你……你有沒有听到我剛才說的話?」

「什麼?」他還在擔心她把他當成刺客鬧開來,她開口第一句問的居然是這個傻問題?「你不怕我?」

「你是侯爺的暗衛吧?」都穿著一樣丑不拉嘰的皂色曳撒,當誰認不出來呢!開陽欲言又止,算是默認了。

「你坐在那里是執行任務吧?你……你沒听到我說話就算了,我不吵你了,你繼續待著吧!」說完,小雪收回了目光就要進書房搬盆栽,似乎真對他沒有一點好奇心。

然而她這樣的冷淡讓開陽頗不是滋味,他隱匿這麼多年從來沒被發現過,今日被一個小丫頭破了功,這小丫頭還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恬淡模樣,真是令人越想越不服氣。

「我听到了。」開陽突然沒好氣地道。

「听到什麼……你听到了?」小雪慢半拍地渾身一震,又僵硬地抬起頭望向開陽。他當真听到她說自己一直想著爺的那些傻話了?但……但她也只是想想,不算什麼壞事吧……小雪有些忐忑、有些羞愧,雪白的臉蛋上泛了些微紅。

這副我見猶憐的嬌羞模樣,饒是開陽這般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暗衛,都忍不住在心里暗贊一聲——這小丫頭當真漂亮!

不過漂亮歸漂亮,該消遣的他也不會放過,誰叫這丫頭太不把他當回事了呢!

開陽不懷好意地說道︰「我告訴你,你會一直想著侯爺就是被侯爺迷住了唄!咱們侯爺貌勝潘安天下皆知,你被他迷住也沒什麼奇怪的,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個。」

「原來我被爺迷住了嗎?」小雪仔細地回想,臉上添了些古怪的神色。開陽觀察著她,卻誤會了她的心情,不由有些後悔自己說得太直接。「你也不必擔心,反正我不會說出去,你只要做好一個貼身侍婢的本分,把這種心情早早掐滅,不要做出一些爬……呃,亂來的事,想必侯爺也不會像對待前幾個侍婢小廝那樣把你扔出去。」

開陽蹲在這樹上可不是一天兩天,他由小雪入府的第一天就默默盯著她,其實她當真是個單純天真的少女,對華惟深更是沒什麼非分之想,更不用說銀狼那只幾乎成精的狗跟她如此親近,不就代表她的心性是真的善良嗎?

雖說小雪這樣漂亮卻帶點傻氣的嬌女敕小丫頭總讓人忍不住想欺負,但他只會點到為止,可下不了狠手真的欺負到底。

小雪聞言點了點頭,表情卻越見落寞,讓開陽都不忍心了。

「那個……咱們侯爺一直都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你可以欣賞他,只要別喜歡上他就好。」開陽當真是好心勸告來著,因為華惟深是個冷心冷情的人,誰喜歡上他誰倒霉啊!

詎料小雪認真地看著開陽,大眼無辜地眨了眨。「我知道爺不可能喜歡我,因為爺喜歡長得丑的啊!」

開陽險些沒從樹上掉下來,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怎麼會這麼覺得?」

「這不是很明顯嗎?」小雪自認有理,不是信口胡認。「當初我入府時一句話都還沒說就差點被扔出去,就是因為爺希望貼身服侍他的人必須長得丑啊!」然後她低頭咕噥一句,「我又不丑。」

開陽的臉都忍不住抽搐起來,「但那也不代表侯爺就喜歡丑的……」

「那你說,這府里除了爺,哪個長得特別漂亮了?」小雪反問。

開陽語窒,因為仔細一想,府里還真的沒幾個丫鬟稱得上有姿色,之前那個綠丹勉勉強強構得上清秀的標準,可是已經被發賣出去了。

難道侯爺真的喜歡丑的?所以身邊放的人,都得丑?

開陽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觀念炸裂,開始自我懷疑了。

「所以爺不會喜歡我,我不會妄想的。」小雪有些不情願地說完,便不再理會開陽,逕自進了書房。

留在梧桐樹上的開陽卻被侯爺喜歡丑人這個事實雷得七葷八素,久久不能自已。想想自己也跟著侯爺好幾年了,倒是沒被他嫌棄過長相,原本他以為這是好事,現在被小雪這麼一說,險些潸然淚下。

他還以為自己就算沒有侯爺長得那般妖孽,勉強也稱得上清俊,想不到在侯爺眼中,自己原來是個丑的?

當華惟深穿著紅色蟒袍上朝,差點沒閃瞎一干臣子的眼。年輕的鳳翔侯是個美人眾所皆知,不過他以前行事甚為低調,也從不穿紅著綠,今日只是換身衣服的顏色,還是正正經經的朝服,竟讓大家驚艷了一次,連幾個老成持重的臣子在朝會時都忍不住多瞥了鳳翔侯一眼。

你們說人與人的差距怎麼能這麼大?紅色朝服在華惟深身上就是一個龍章鳳姿,但在他們這些臣子身上,當下被比成了歪瓜劣棗,豈能讓人想了不心頭瞥扭?

要知道紅色朝服可是四品官以上才能穿,這會兒穿在身上的朝服彷佛破了個洞,那些高官老臣一個比一個不自在起來。

這股風潮甚至延燒到了後宮,嬪妃們是不可能跑出來看,但公主們可以啊!其中最被皇帝寵愛的嘉善公主,自她母親榮嬪死後便養在皇後趙氏膝下,一向眼高于頂,覺得自己是公主中最尊榮的,過去她只是懵懵懂懂的听人提過鳳翔侯長得好,今日這麼多宮女在討論,著實也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所以她偷偷跑出後宮,躲在臣子們下朝必經的翼門旁偷偷看著,當宮女興奮地指著那一身紅衣氣宇不凡、眉宇間精致得猶如謫仙一般的男人時,嘉善公主不由迷醉了。

「這個鳳翔侯,本宮要了!」嘉善公主美眸中浮現了堅決。

引她來的宮女瑟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啟稟公主,那鳳翔侯可是錦衣衛指揮使,怕陛下不會輕易放人的……」

本朝男子若尚了公主,便只能掛著個無關緊要的虛餃,因為駙馬終身不得為官。那鳳翔侯可是大才大能之人,皇帝豈可能放著他的才能不用,讓他尚公主?

嘉善公主听到錦衣衛指揮使時心涼了一下,不過華惟深是她這輩子唯一看上的男人,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有這般心動的時候,不試試必會後悔莫及。

不知自己已被人盯上的華惟深,在下朝之後出了皇宮,又由東華門繞了進來,由于這里是通向內閣最近的宮門,他身為錦衣衛指揮使,自不會有不識相的守衛質問他,于是他轉了好幾個彎,相當低調地進了大皇子福子淵所住的擷芳殿。

福子淵見到華惟深,先是忍不住多看了他身上的大紅蟒袍一眼,在心中贊嘆一下華惟深的好相貌,隨即也不提這事,直接將人領入了書房。

華惟深一入書房,都還沒落坐,福子淵已向他長揖一拜。

「日前蔣侍郎已向子淵說過侯爺對于新政推行的觀點,一語猶如暮鼓晨鐘,發聾振饋。近日子淵確實太過焦躁,在此謝過侯爺提點。」

華惟深讓過這一拜,淡然回以一揖。「下官並非為了大殿下,此禮實受之有愧。」

福子淵自然明白華惟深需避嫌,也沒有再糾纏,畢竟聰明人一點就通,若需要人一說再說,自己卻一點方法都想不到,那就是庸才了。

他請了華惟深入座,讓太監奉上茶點,才幽幽說起請他專程來一趟的用意。

「子淵此次相請侯爺,是有一事所求。」福子淵身為皇子,應時時維持波瀾不驚,大部分時間他都可以做到,但今日這事著實令他的憂愁掩都掩不住。「子淵出宮不易,想請侯爺幫忙尋找舍妹樂平公主,她于幾個月前的春游時失蹤了。」

「樂平公主?」華惟深有些詫異,這個公主的名號他似乎听過,但仔細回想起來,腦中竟沒有任何關于她的印象,對于一個錦衣衛來說,這簡直是大大的失職!

福子淵卻很能明白華惟深的納悶,這世上能記得樂平公主這號人物的,不出一手之數。他只得苦笑解釋道︰「樂平公主便是端敏皇後的幼女,當年母後就是生她時難產而亡的。」

被這麼一說,華惟深也想起來了,但這是他所知樂平公主的全部了。

算起來樂平公主今年該及笄了,能夠在皇宮這麼深沉的地方默默無聞生活這麼多年,華惟深都不知道應該算她厲害還是算她可憐。

畢竟樂平公主的情況特殊,福子淵便多解釋了一句,「樂平出生導致母後身亡,所以從小就被父皇不喜,扔到了景陽宮,要不是母後留下遺旨,說不定樂平連個公主封號都不會有。

「樂平獨自在冷宮生活了十幾年從不露面,也不參與任何活動,就像宮里壓根沒這個人一樣。礙于父皇及如今趙皇後對她的成見及厭惡,我即使有意照拂她,也只能私底下偷偷來,以及讓母後留下的教養嬤嬤親自過去照顧她,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多的。」

這番話很清楚地解釋了為什麼樂平公主的名號為世人所遺忘。華惟深沉吟了一下,問道︰「既然不問世事,那樂平公主又怎麼會失蹤了?」

「這也是子淵百思不解的地方。」福子淵臉色有些沉,原本溫文儒雅的氣質多了一絲陰翳。「樂平離群索居,其實頗為自得其樂,性子也善良單純,然而今年的春游卻不知為什麼被人想起來,添進了隨行的名單。在春游之時,我還特地托了相識的宮女太監多加護持,想不到她竟在途中消失無蹤。

「我因此去詢問過內務府,甚至是坤寧宮,結果被陛下叫去吃了一頓排頭,認為新政推行在即,我卻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荒廢政事。但……但那是我親妹妹,這世上唯一同父同母的手足啊!她甚至還是個公主,就這麼消失得無聲無息,事後居然沒有任何追究,叫我如何能接受?」

福子淵說得有些激動,足見他對樂平公主的疼愛是真實無偽的,為了一個棄女不怕去觸踫皇帝的逆鱗,華惟深在心中又對他多了點認同,福子淵算是皇子之中,少數還有真情實性的。

「這件事,下官接下了。」沖著對福子淵的欣賞,還有對那樂平公主的一絲同情,華惟深應下了這事。「不過若如大殿下所說,公主單純善良,毫無心機,如今獨自流落在外,只怕凶多吉少……」

福子淵雖也有了這種心理準備,聞言仍是心頭一涼。「沒……沒關系的!橫豎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母後生前留給我一枚高僧賜予的救命仙丹,只要樂平找到時還有一口氣在,無論如何總能救得回來。

「能得侯爺相助已是萬幸,無論結果如何,子淵一力承擔。」福子淵又是直身而起,深深一揖。

這一揖,華惟深卻是受了。

「敢問樂平公主芳名為何?」他問。

「舍妹名為……福瑞雪。」

華惟深身為錦衣衛指揮使,自有相當多能人得用,除此之外,鳳翔侯府還有七名暗衛,其中的天樞在錦衣衛領有官職,在華惟深離開時可代為指揮。

這七名暗衛以北斗七星為名,各有不同專長,比如上次不小心被小雪發現的開陽便是苴八中之一,以輕功見長,專職監視侯府內的動靜。

既然答應了福子淵的請托,華惟深離宮後便沒有再進錦衣衛衙門,反而回到侯府中,將七名暗衛召來,先讓他們回報最近交付的工作,之後說起樂平公主的事,問起他們誰願意出這項任務。

「天權領命。」七暗衛中排行第二的天權站了出來。

此人精于密林追蹤及隱跡,樂平公主便是消失在石景山,事隔多月就算留有什麼蛛絲馬跡,只怕也破壞得差不多了,天權本領非凡,恰好適合,華惟深便將此事交給了他。

天權領命後,七名暗衛同時匿跡而去。

忙了一整天,華惟深著實有些餓了,離晚膳時間尚早,他便讓候在書房外的小雪送些茶點過來。

小雪在門外乖巧應了聲,不多時便提著食盒進來,將茶水及點心擺在了茶幾上,不過她拿來的分量著實有點多,讓華惟深微微揚起了眉。

「你也餓了?」他以為她也要吃,只是就算帶上她,這茶點仍是太多。

小雪搖了搖頭,指了指天上。「侯爺的書房內外躲了七個人,是暗衛吧?小雪想著侯爺議事議了這麼久,大家應該都餓了……」

華惟深臉色一沉。「你怎麼知道?」

暗衛是他最大的秘密,做得全是見不得光的事,上次開陽被她發現,到華惟深面前認錯已被訓了一頓,今天七個都被發現,是想一網打盡全體開罰?

他放出的氣勢有些驚人,小雪雖不害怕,當下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那個……是銀狼告訴我的,暗衛……是不是就應該躲在暗處不能說?所以,是小雪多事了?」

自從因發生在她身上的怪事與她交談後,華惟深已開始有點相信她與動物之間那種奇特的感應,現在她這麼一說,他又更相信了幾分。

因為暗衛隱身的能力非比尋常,就算是他都不一定能發現的了,小雪手無縛雞之力,若非有外力幫忙,他絕不相信她能探知暗衛的存在,還那麼明確地說出是七個。

而這個傻丫頭居然呆呆的把這件事說出來,不管是暗衛還是她對動物的感應,都是足以致命的秘密,要是換了個主子,她該被滅口了千八百次吧?她明明學習上挺聰明的,怎麼待人處事卻這樣傻氣?

華惟深不是沒發現她不善交際,說話總是有所保留,與府里任何人都不特別往來,因為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好事,所以也不強求。但長久看下來,她唯一沒有保留的,是他,什麼傻話都一股腦兒的敢跟他說,足見這傻丫頭是掏心掏肺地信任著他。

想到這里,當下對她的懷疑及戒心消除了大半,華惟深直視著她,看入了她清澈眼眸中的無偽,他的眼光不禁也放柔了下來。

「出來拿。」他突然莫名其妙地道。

空氣似乎沉凝了一下,接著上次小雪看過的開陽由窗外跳了進來,朝華惟深及小雪弓身一拜。

小雪大眼兒眨巴眨巴地看著華惟深,直到後者微微點頭,她才笑著由食盒里取出了三個大盤子。「紅豆糕、豌豆黃、芸豆卷,一色七個,統統給你們了。」

「謝侯爺,謝小雪姑娘。」只見開陽拿起盤子直接扔向窗外,也不知他怎麼扔的,沒有听到盤子破碎的聲音,也沒有掉出去任何一個,彷佛點心就這麼消失了。

而後開陽像變戲法似的由窗邊接住拋回的三個空盤,放回了食盒之中,接著又躍出窗外,好像從來沒出現過。

小雪都看呆了,快步跑到窗邊伸出頭左看右看,她知道那七個人已經走了,但這身手未免太快,令她好生羨慕,若她也能跑得這麼快,躲得無聲無息,應該不怕被人追殺了吧?

華惟深被她純真的反應逗得有些想笑,不過他忍住笑意,仍是一臉板正,口中卻開起了玩笑,「看來本侯要時常把你擺在身邊,有你那身本事,什麼趣魅趙甌都別想接近。」

可是小雪不覺得他在開玩笑,在她心中的華惟深,剛直不阿,正經八百,自然身邊也是不容一點差錯。

她又回到華惟深身旁站定,認真地用力點點頭。「小雪一定會好好保護爺,對爺有惡意的人,小雪一個都不會放過。」

華惟深的笑意忍不住了,從那深遂的鳳眼中微微泄露出來。「你也不必這麼緊張,在這鳳翔侯府,還不至于有人敢心懷惡意……」

然而,他說的話第一次被小雪打斷了——

「有的有的,咱們侯府里還是有壞人的。」她睜大眼,信誓旦旦地道。華惟深頓時目光一凝,那打趣似的語氣也帶上幾分認真。「哦?是誰?」

「是……」小雪不知道該怎麼說,索性取來筆架上的蘭竹狼毫小楷,沾了點墨,就著華惟深桌面上的宣紙作起畫來。

先不說她拿筆姿勢之媒熟優雅,看著她用工筆畫人像,寥寥幾筆便畫得栩栩如生,代表她在畫藝上也有一定程度,華惟深不急著看她畫的是誰,反而對她的來歷益發好奇。

她的背景他讓暗衛查過,但人牙子那里傳回來的話說她是被拐賣來的,而那名拐子早已意外身亡,等于她的過去仍然無跡可尋。

她琴彈得好,畫畫極佳又飽讀詩書,想必四藝精通,兼之容貌過人,渾身上下沒有一點下人卑微的氣質,反而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貴氣,這樣的女子又怎會被拐賣來做一個婢女?

小雪這一畫,就畫出了五個人,華惟深將心神收回來,放在畫上,赫然發現她畫的幾人不是馬夫就是長工,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下人,就算這些人是奸細,也接觸不到什麼侯府內部的事情。

只是千里之堤潰于蟻穴,他也不能放任不管,要不是她如此精細地一個個替他挑出來,他確實不會注意到這般微末之人。

華惟深默默將畫收了起來,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笑得甜美的臉蛋,彷佛為能幫上他這一點忙,單純地欣喜著。

「小雪……」他的聲音微沉,「你究竟是誰?」

沒料到突然被問了這個問題,小雪一愣,那歡快的笑容隨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垂眸逃避他的直視,「我……我就是小雪啊,是爺的貼身侍婢……」

「我問的是你進侯府前的身分,你琴棋書畫精通,說著一口地道的官話,舉手投足頗有大家之風,不可能只是一名奴婢。」他直接指出她違和之處。

小雪不語,就這麼低著頭,良久良久。

當華惟深想著是不是再逼她一句,卻見滴滴水珠由她低垂的臉蛋落了下來,將桌面濺出了幾個揪心的圈。

「你……」華惟深傻眼了,當下有些無措。「你……你哭什麼?」

也不是沒有人在他面前哭過,不管是對他求愛不成的大家閨秀,或者是爬床失敗的奴婢小廝,他都能無動于衷地將人趕出去,對于那些哭聲他只覺得厭煩嫌惡。

可是小雪不同,她只是這麼靜靜地站著流淚,也沒有大聲哭嚎,就像拿針扎了他的心似的讓他無法忍受,感覺自己似是干下什麼滔天大罪。可是他也不好伸手替她拭淚,更不知道怎麼安撫她,大手伸出至她面前,又遲疑地懸在那兒。

這個姿勢看起來就像他對她展開懷抱似的,小雪毫不遲疑地撲進他懷里大哭起來,那種毫不掩飾的悲慘勁兒,讓華惟深震驚得忘了將她推開。

「嗚嗚嗚……你不要把我趕出去,我不當奴婢就沒地方去了,又要餓肚子挖樹根吃,在泥土里打滾讓自己變丑……」

「本侯什麼時候要趕你出去了?」華惟深被她哭得腦仁有點疼,心口更疼,她的哭聲對他來說就是個大殺器,明明知道她話里諸多保留,對他可能極為不利,但他就是不想再問了。

因為他舍不得她這樣哭,那簡直要了他的命。

他必須承認,不管她究竟隱瞞了什麼,這個傻丫頭在他心中,是不同的。

「好了,別哭了……」他無奈地低頭看著她烏壓壓的腦袋,終是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就像他平常模銀狼那樣。

「嗚嗚……我不要被趕出去,我沒有做壞事……」

「好好好,我不會趕你。」華惟深當真不知道怎麼哄一個小姑娘,正著急時余光瞥到食盒里的隻果,眼楮一亮,伸長了手構來一個,塞進她小手中。

「這個給你,別哭了。」如果這還不行,他真的沒轍了。

小雪拿到隻果當真就不哭了,這陣子所受的委屈和磨難著實太痛苦,她方才也是一時沒忍住,現在發泄一頓之後已經覺得好多了。

華惟深看著她一邊抽噎一邊捧著隻果小口小口地啃著,眼淚倒是收起來了,雖沒有再貼著他,卻還依戀地賴在他背彎的範圍里,一向冷硬的他,內心也不由一片柔軟,化成溶溶月色。

罷了,就這樣吧,他決定盲目地相信一次自己的直覺,可以用一個隻果就哄好的單純丫頭不可能害他的,就算他出了她的底細又如何?她已經賣身給他,就是他的人,既然如此,她究竟是誰,就沒那麼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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