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千金 第十一章 挖墳發現詐死計

作者 ︰ 千尋

梁璟朱到達靖王府時,天色已經蒙蒙亮起,他摔掉馬鞭、高舉拳頭,砰、砰、砰!

一下捶得比一下用力,守門的連忙開門,還沒開口,他就大步往里頭闖。

「四皇子、四皇子……」看門的見他身形狼狽、雙目赤紅,想攔卻又不敢,只好命小廝快去稟告主子們。

新房里,紅燭尚未燃盡,梁瑀晟和秦可雲已經醒了。

「再睡一會兒。」梁瑀晟說。

「不好,今兒個要認親,怎能賴床?」秦可雲溫柔地推推他。

輕輕一笑、他吻上她的額際。「沒事的,爹娘不會計較這種小事,昨兒個曦曦給你送禮了?」

「嗯,是個非常漂亮的鐲子,鐲身用拉得極細的金絲和銀絲交纏而成,上頭還打了個同心結,看起來很簡單,戴在手上卻很耀眼,她說祝我們永結同心,這禮物真送到人心上了。」

她把鐲子送給可雲?所以放下了?

她說過,放下不是原諒,而是開始懂得心疼自己了。

所以她開始心疼自己,拋棄不該存在的感情?這樣,很好。

梁瑀晟微微一笑,問︰「你喜歡嗎?」

「很喜歡,我打算常戴。」

「那是曦曦花了大把時間設計修改的,圖稿完成後還拿著圖到處炫耀,說那是舉世無雙款,最後慎重其事托我尋匠人打造,京城上下就這麼一只,當時首飾鋪的掌櫃還想買下那款樣,但我沒同意。」

「這麼珍貴?我真該當面再好好謝謝她。」

「好,過兩天我帶你去大井胡同。」

「這麼珍貴的鐲子、她願意割愛,肯定很敬愛你這大哥。」

梁瑀晟輕笑。「也有可能是因為她手上沒錢。」

「怎麼可能?她的書賣得很好,她的圖隨便一幅都要上百兩,富得流油。」

「她的錢被璟朱控制了。」

「為什麼?」

「璟朱說有錢就會作怪,不如啥都不給,就給一根蘿卜,才能誘她不斷轉磨。」

「什麼嘛,好好一個姑娘,把人當驢了。」

新婚夫妻躺在床上說話,一句接過一句,氣氛甜得可以釀蜜。

這時門外傳來聲響。「不好了,快稟告主子,四皇子發瘋似的往姑娘院子里闖,攔都攔不住,怕是要出大事!」

夫妻兩對看一眼,梁瑀晟道︰「我去看看。」

他飛快下床、套上衣裳,拔腿就往外跑。

旁人或許不知,他卻心知肚明,璟朱的輕佻是演給旁人看的,事實上他心思鎮密、城府極深,是個行事再穩重不過的人,他每走一步都經過千思萬慮,絕不會魯莽行事。

既然如此他怎會沖動了?發生什麼事?

他在晨光院前遇見父母親和梁瑀昊,匆匆看彼此一眼,尚未開口相詢,就听見梁瑀晨的尖叫聲。

「快!」靖王一喊,眾人往里面走。

梁璟朱不管不顧、直接沖進梁瑀晨閨房,這是極不合禮的,從小在宮里長大、用宮規養大的他,不應該犯下這等錯誤,但是他控制不住,他滿腔怒濤必須發泄。

他拉起躺在床上的梁瑀晨,她尚未反應,就被一把拽到地板上。「說!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梁瑀晨想也不想就反駁。

「你對梁璟樺說過什麼?」

瞳孔一縮,他知道了!她嚇得整個人往後縮,直縮到牆角處、再也避無可避。

梁璟朱抓起桌上的茶壺往地上一摔,碎片砸上她的手,瞬間雪白的手背被刺出一道口子,他彎腰撿起碎瓷,貼在她的臉頰邊。「你最好老老實實回答,否則……跟我斗?我保證網不會破,但魚非死不可。」

「不要,求求你不要,我錯了……」

「說!」

隨著一聲大喊,他抬高瓷片準備她臉上刺,梁瑀晨嚇壞了,她不要毀容啊,她放聲大喊,「我說我說,是我告訴大皇子,葉曦有預知能力!」

語出,靖王等人的腳步在門前止步。

這種事怎麼能夠往外說?打從曦曦第一次作預知夢開始,靖王就對妻兒三令五申,此事絕對不能說出去,他們都很清楚,事情一旦泄漏,曦曦將會成為奪位者的爭掠目標,而皇上……怎能允許這樣的人存在?

靖王進屋,推開梁璟朱,將梁瑀晨拉起來,他寒著臉問︰「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

「是、是……是她在書房里同爹和哥哥們說事時,我偷听到的。」

「你為什麼要告訴大皇子?」梁瑀晟問。

她縮縮脖子,求救地望向母親。

「快說呀!」靖王妃也急了,事情牽扯到大皇子,怕不會善了。

梁瑀晨被母親一喊,既憤怒又失望,事關葉曦,連娘也這樣子?都沒有人站在她這邊嗎?他們是她的親人還是葉曦的親人?

「還不快講!」

靖王的吼聲讓她倍受委屈,她不管不顧、放聲嘶喊。「都是她的錯,如果她肯乖乖嫁給吳進財,哪有今天的事?人人都說大皇子風流、大皇子妃厲害,我才想讓她進大皇子府,讓大皇子妃替我出氣。」

「吳進財也是你的手筆?」梁瑀昊青筋暴張、不敢置信,一個人的心怎麼可以這麼惡毒?

二哥的問話讓梁瑀晨一愣,葉曦沒說?不可能啊,這麼大的把柄,她怎可能不拿來對付自己?是她不知道?

「什麼吳進財,有沒有人可以把話說清楚?」靖王妃更心急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曦曦究竟受過多少委屈?

梁瑀昊說︰「之前葉田氏為了錢給曦曦尋了一門親事,吳家是商戶、開兩間鋪子有些田,但獨子是個傻子,葉田氏怕曦曦不肯乖乖上花轎,便給她下藥,硬將她抬進吳家,幸好有人給璟朱通風報信,才及時把曦曦救出來。」

「天,那是親生的呀!葉田氏怎麼舍得,早知道不管曦曦怎樣說,都不能讓她回葉家!」靖王妃氣極敗壞。

「曦曦現在怎樣?被大皇子帶走了嗎?」梁瑀晟急道。

梁璟朱狠狠刨梁瑀晨一眼。

她覺得被冰刀子給刺了,全身發冷,卻硬著脖子說︰「一個賤民能嫁給皇子,她高攀了。」

「好啊,我送你去高攀。」梁璟朱寒聲道。

「別說廢話了,我們立刻進宮求皇上。」梁瑀晟拉拉梁璟朱,這會兒才發覺他的手凍得像冰。

「不必了,來不及了。」天曉得他有多痛恨「來不及」。

「什麼意思?」

「梁璟樺欲強納曦曦為妾,曦曦無力招架只能敷衍拖延,說等瑀晟成親後才願意進府。」

「她為什麼不來找我們?」靖王問。

「她怕給王叔招禍,有第一次就會接二連三,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她不願意拖累靖王府。」梁璟朱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講,前世在大皇子、二皇子倒台之前,靖王府遭遇的事多不勝數,若不是瑀晟本事夠,硬是扭轉了逆勢,也許靖王府會從朝堂間淡出。

「現在人呢?」

「在瑀晟婚禮之後,投梁自盡了。」

咚地!心髒從半空中垂直往下掉,重重的沉慟油然而生。

那個孩子,那麼好的孩子怎會……她那麼聰明,不該束手無策,她那麼優秀、不該死得莫名其妙,她那麼……靖王府有多少榮譽是她為父兄爭來的,瑀晟有多少功勛是她襄助的,鮮活的她、聰穎的她怎麼可以說死就死?

「不會的,曦曦不會死。」梁瑀晟喃喃道,他還指望著她喜歡可雲,指望她們成為分享心事的好朋友。

「對!不可能,我家曦曦會飛天遁地,還會降龍十八掌,誰死,她都不會死!」梁瑀昊咬緊牙關,哽咽了。

「我打開棺蓋,親眼目睹她的尸身,是我一瓢土一瓢土把她給葬進地里。」說到最後,梁璟朱啞了聲。

靖王二話不說,拉起梁璟朱就往外跑。「走!帶我去看曦曦。」

「我也去。」靖王妃頭發未梳、衣裳未整,蓬頭垢面的她淚流滿面,顧不得形象,哭著要跟。

「你在家里等著,這個不孝女,竟敢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就算刨、我也要把她給刨出來!」男兒有淚不輕彈,但靖王哭了,豆大的淚珠子滾下。

梁瑀晨震憾無比,同樣的十四年,葉曦做了什麼?為什麼自己的家人對她會有這麼深厚的情感?

「好,我等你,等你把女兒帶回來。」靖王妃閉眼哀泣,秦可雲連忙上前攜扶。

家里的男人全走了,秦可雲早已來到梁瑀晨院子,她听見所有的過程,一顆心沉甸甸的,她很清楚曦曦在相公心里有多重要,他說——「曦曦是妹妹,也是我一手帶大的女兒。」

她死去,相公心底那關能過得去?

靖王妃顫巍巍地走到梁瑀晨面前。「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曦曦哪里對不起你?」

「她哪里對不起我?娘不知道嗎?她竊佔了我的位置,整整十四年。」她忿忿不平道。

「當時她和你一樣是個嬰兒啊,葉田氏要做什麼她也無能為力,認真說起來,她也是受害者,你怎麼可以怪她、恨她甚至三番兩次害她?」靖王妃苦口婆心。

「為什麼你們全都看重她、喜歡她?張開眼楮看清楚好不好,我才是你們的女兒,她沒有資格把我踩在腳底下,為什麼我要因為她而受人鄙夷?」

秦可雲將靖王妃扶到椅子上,低聲道︰「婆婆別傷心,曦曦那麼愛您,您這樣她會傷心的。」說完後她轉到梁瑀晨面前,柔聲說︰「我來告訴你她哪里好——她聰明多智、寬厚豁達,她很清楚吳進財的事是你一手促成,卻不願意讓相公知道。」

「不讓?大哥還是知道了不是?」梁瑀晨冷笑,虛偽的女人、虛偽的臉孔,虛偽到葉曦死了她還想再殺她一次。

「將曦曦嫁出門後,葉家人立刻卷包袱離開石榴村。四皇子想把他們抓回來替曦曦出氣,但她拒絕了,她說︰‘就當還了他們的生恩,從此以後、一別兩寬再無關系。’」

「是相公不想輕易放過他們,派人將葉家三口找到,葉田氏出賣你出賣得可快了,你給的五百兩、吳家的五百兩,還有那些見不得人的藥……瑀晨,你年紀這麼輕,怎會想到那麼惡毒的手段,對付一個你甚至見不到幾次面的陌生人?」

「我恨她。」

「是,因為她佔了你的位置,對于這一點,曦曦比誰都輕楚,所以她開口避口都是虧欠,她滿懷愧疚卻無法改變過去,只能用離開王府來成全你的親情。她處處為你設想,你卻想方設法為難她,你試用第三人的眼光來看,囂張拔扈的梁瑀晨和隱忍退讓的葉曦,你會更欣賞哪一個?」便是沒見過曦曦的她,也對她滿心喜歡。

她堵得梁瑀晨開不了口,垂了頭。

秦可雲輕嘆,但願經過這次,她能夠長大一點、懂事一點,別再給王府招禍。

扶起靖王妃,秦可雲道︰「婆婆,媳婦伺候您回房梳洗。」

看著空棺,狂喜的感覺瞬間籠罩幾個大男人。

「沒說錯吧,我們家曦曦成精了,誰能夠輕易為難她?」梁瑀昊既開心又驕傲,開玩笑,他們家曦曦是凡人嗎?她是神仙。

「所以她會去哪里?」靖王喃聲道。

「我想起來了,李伯說曦曦留了一封信給我,先到大井胡同去。」說完,梁璟朱三鏈兩鏈,飛快揮動鏈子,將墳坑給填平。

「為啥給璟朱留信,沒給我留?」靖王醋了。

梁瑀昊看著異常賣力的梁璟朱笑道︰「那信里肯定是寫著璟朱還欠她多少錢,咱們家曦曦一頭鑽進錢眼子里了。」

「這就是你們當哥哥的不是,怎能讓妹妹窮成這樣?」靖王深信,吃飽,對食物就沒感覺,富了,銀子和糞土也沒有多大差別。

「我給了,璟朱全數沒收。」梁瑀晟無辜地聳聳肩。

「為啥?你給我說清楚,怎麼可以苛待我女兒?」靖王不樂意了,一把搶過梁璟朱的鐘子,死死盯著他。

「因為我猜測,她正暗地里計劃著離開。」梁璟朱苦笑。

離開……梁瑀晟明白了,原來她不是長大、不是學會放下,而是憋著壓著,尋思著遠遠逃離?澀意泛上唇舌,終究是他的錯。

「父母在不遠游,爹娘親人都在京城,她怎麼可以離開?不行、我要把她抓回來,好好訓一頓。」靖王跳起來。

梁瑀昊擔心了,妹妹要嬌養、怎麼能夠訓,忙道︰「爹別生氣,等找到人,兒子幫爹好好說說她,不過爹也知道,曦曦心野,總是一天到晚想往外跑……」

人還沒找到了,瑀昊已經記掛起那頓訓?看著梁家父子,梁璟朱心底安慰著,有這麼疼愛她的父兄,如果他不加把勁,怎麼能夠贏得她的心?回到大井胡同,連同李伯一家,已經人去樓空。

進屋後目標明確,直接奔進她屋里,梁上有七尺白綾、地上一把歪倒的圓凳。

「現場布置得不錯。」這會兒梁瑀晟有心情了,開始觀察起命案現場。

「白綾質地輕薄,又裁得太細,怕是稍胖一點的姑娘掛上去就會斷掉。」梁璟朱批評。

「曦曦不胖。」

「她脖子上畫的紫色瘀痕太粗,明顯和白綾尺寸不合。」但他必須承認,那道傷畫得可逼真了,她的畫最大特色就是逼真。

「等等,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味兒?」梁瑀昊抬起脖子,東嗅嗅、西聞聞。

「什麼味?」

「冷梅香。」這個時節寒梅未綻,空氣中不會飄散這種味道。

「聞到了,應該是曦曦用的膏霜。」梁璟朱回答。他抱起曦曦時也聞到。

「對吧,真的有。」梁瑀昊樂了,走到櫃前打開抽屜挑挑選選,挑出一個青花瓷瓶,打開聞兩下,再將瓶子往前一遞。「就是這個味道,我知道曦曦是怎麼詐死的了。」

是啊,她是怎麼弄的?

梁璟朱自認敏銳,他抱過曦曦的「尸身」,怎能輕易被蒙騙,是因為太傷心了嗎?傷心得腦袋灌漿?

「怎麼弄的?」靖王問。

「龜息丸,我最新研制的藥,吃下去後的十個時辰內,呼吸心跳會漸慢、慢到令人無法察覺,身體也會變得僵硬冰冷,整個人陷入昏睡,對外界無法感應,看起來就像個死人。」

「你好端端的做這種藥干什麼,能治病嗎?」靖王巴上梁瑀昊後腦,燒銀子做這藥,旁的功效不知道,拿來把父母親嚇得半死倒是很好用。

「可以用在戰場上,幫大出血的傷患截肢。」梁瑀昊一臉無辜。

梁璟朱道︰「這樣也好,大皇兄的嘴巴不牢靠,誰曉得他一轉身會不會把曦曦的預知能力到處亂傳,讓他誤以為曦曦死去,可以省不少事。」

「難道曦曦就一輩子不回京了嗎?」

梁瑀晟和梁璟朱對視後,梁璟朱開口,「不會一輩子,只要局勢穩定,我立刻把人帶回來。」

靖王問︰「你知道曦曦在哪里?」

「李伯性情憨直,全家上下都沒有心機,趁曦曦尚未清醒無法指揮他們,要把人找到應該不難,等確定她在哪里落腳,我便到那里陪她。到時我帶老七一起離京,遠離奪嫡是非。」

「為什麼要帶七皇子?」

梁瑀晟深吸一口氣,說道︰「曦曦夢見下一任皇帝是七皇子。」

「怎麼可能,七皇子的生母是個宮女,他的身分……」話說到一半,靖王看到梁瑀晟、梁璟朱的表情,問︰「你們是認真的?」

「截至目前為止,曦曦的預言哪次有誤?」梁瑀晟道。

「既然如此……好吧,大皇子、二皇子之間的爭斗嚴重,未來只會越來越亂,你帶他離京避禍也是好的。」靖王道。

梁璟朱接道︰「遠離奪嫡之爭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還有別的原因?」

「在老七被老五、老六欺負的時候,曦曦挺身護他,兩人之間結下幾分情誼,我帶他過去,可以讓兩人培養感情,日後這層關系對曦曦定會有所助益。」

他竟為曦曦想得這麼深遠?梁瑀晟感動更感激,有事事為曦曦考量的璟朱在旁,他終于能夠放下心。

欣慰一笑,他道︰「曦曦和七皇子由你護著,京城這邊有我們照管,隨時聯絡、防漸杜微。至于七皇子的教育……」

靖王接話,「我來說服皇上派蘇湛隨行,蘇湛是飽學之士,學富五車又通庶務,不是刻板之人。」

「蘇大人確實是個好人選。」梁璟朱點頭後慎重道︰「曦曦還活這件事,誰都別透露。」

「這可不行,王妃那里我是一定要說的。」靖王道。他不介意旁人說自己怕老婆,于他而言,有個老婆可以讓他敬、讓他怕,多幸福。

聞聲,梁瑀昊等三人笑了。

梁璟朱走到妝台旁,那里躺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他抽出信紙,另外三個男人同時把頭湊過來,梁璟朱直覺想把信給塞回去,沒想靖王冷冷丟出一聲命令——

「打開。」

哪有這樣的,那是他的信……但是,視線轉向瑀晟,他堅定點頭,視線轉向瑀昊,他點頭如搗蒜,再看一眼王叔……好可怕,像個閻王。

百般無奈,他在眾目睽睽下打開自己的隱私。

那是封訣別信,她感激梁璟朱為她做的每件事情,雖然從來沒有正面提過、正式謝過,但她很清楚,小說是他透過哥哥的手送給她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是他給的,她被欺負之後都是他暗暗地替她找回場子……

信中寫下每一件他曾為她做的事,她啊,就是一整個心知肚明。信末,她除了感激還是感激,說書冊畫稿的分成送給他了,就當是他為她做那麼多事的報償。

信看完,幾人沉默不語。

許久,梁瑀昊嘆道︰「你不能把曦曦的錢昧下,一文錢都要算得仔仔細細清清楚楚。」

「我知道。」梁璟朱無奈,他從來沒想過要昧下。

靖王拍拍他的肩膀,「謝謝你對我女兒這麼好,如果你做這些是存了心意,本王允了。本王沒有別的條件,只有一個,這輩子你的枕邊只能有我女兒一個人。」

這下子,無奈笑容瞬間燦爛,他慶幸隱私被公布,梁璟朱揚起眉眼,大聲回答,「是,岳父大人。」

海風不斷吹拂,葉曦松開發帶,任由風將頭發台到半空中。她赤著雙足,走在無人海灘上,長長的海岸線上、金黃色的沙子留下一個個深深淺淺的腳印。

她喜歡看海。

深吸一口帶著咸味的海風,仰起頭,心情無比的自在、無比的自由,彷佛又回到二十一世紀,那個和哥哥在海岸邊追逐嘻鬧的午後。

她的家住在海邊,腳踏車一踩就能到海邊挖貝殼,小時候她試過把貝殼帶回家養,但貝殼在很短的時間里死亡。

她很傷心,哥哥便抱著她、坐在搖椅上,慢慢地哄著。

哥哥說︰「風有風的家、雨有雨的家,而貝殼的家在沙灘上,妹妹離開家會思念,貝殼也會。」

「它們是傷心過度,死了嗎?」

「對啊,以後別再讓它們傷心了。」

從那之後,她再也不挖貝殼。

漸漸、漸漸地長大,她認識愛情、為愛情心碎心傷,但她還是明白的,帶走她的生命的是癌癥不是傷心。

對啊,傷心不會死,心髒的復原力遠遠比她想像的更好,看,她已經很多天沒有在想起梁瑀晟的時候感到傷心了。當然,也許是因為她只想好的事情、避開壞的場景,好事只會帶給人快樂、不會帶來哀痛。

這些天沒事做,她總是想,想前世、想今生,想京城里的人事物,想二十一世紀的某條街、某個人、某件事、某個場景,那些累積出她兩世生命的成分,真的,快樂愉悅遠遠超過遺憾傷懷,所以她漸漸學會感激,感激生命中曾經有過的遭遇。

她帶著李伯一家來到閩州,這邊靠近海,百姓純樸,多數以趕海為生,有近海漁船,因此飲食以海貨居多。

魚這種東西容易腐爛發臭,無法賣到太遠的地方,並且家家戶戶都有漁獲,因此創造不出太多商機,百姓生活普遍貧困。

她落腳的地方叫做許家村,村中百姓有一半以上姓許,家家戶戶間多少有點親戚關系,因為窮困、人力相對便宜,因此她只花不到二十兩銀子,就蓋了間比京城胡同還大的房子。

李伯總擔心她手上銀子用光,老讓她節省點,李嬌更可愛,明明長途趕路、腰酸背痛,卻硬是咬牙說自己勞碌命,一天不做事就會骨頭痛,總想著到市集擺攤子賣烤鴨。

她听了很想笑,為阻止他們莫名其妙的擔心,她把用剩下的幾十兩交給李嬌,這才讓她安下心來,錢還是她從王府帶到石榴村再帶出來的。

劉掌櫃那一千多兩始終沒落到她手上,有點悶呢,梁璟朱出京辦差根本沒把那件交代下去,劉掌櫃也不敢自作主張,換言之,從頭到尾她都被糊弄了。

白拼白忙一場,唉……一朝回到之前,她又是窮困潦倒身。

不過穿書一遭,她其實很幸運,身邊的人對她都很好,她獲得很多支持善意,她常想,如果自己真能在這個世界混得風生水起,這些善意居功厥偉。

大哥的新婚生活還好吧?二哥的藥丸應該賣得不差,他是真有實力的,瞧、龜息丸做得多好,李伯說四皇子把她抱在懷里時,差點兒把他的心髒給嚇跳出來,就怕穿幫。

她覺得很奇怪,性情緯密的他怎會沒發現?還親手葬了她,可見得那藥真的很不簡單,光靠這手技術,二哥定能賺得缽滿盆溢、腦滿腸肥,肯定能變成一代富商。

說到富商……她想起梁璟朱,這是必須的。

離開後,她想爹娘大哥二哥時也總想起他。

過去她明明知道他的善意,卻總是刻意忽略,因為她害怕長情的自己,將會面對死亡這件事情。

她的病對自己、對哥哥、對全家人都是嚴苛考驗,從發現生病到結束,整整七年、全家籠罩在死亡的陰影里,那是何其大的壓抑恐懼,所以是的,她怕死……真的怕死了死亡!

知道梁璟朱將亡,她打死都不願意與他建立關系。

但是多奇怪、多矛盾啊,為什麼她深信自己能夠扭轉大哥和秦可雲的關系,卻不相信自己可以改變死亡這件事情?為什麼,是因為太害怕、太無法面對嗎?

大家都好嗎?遠方的親人、朋友,她但願人人都好,但願個個都平安幸福。

抬起手,圍在嘴邊,她對東南西北不是太有概念,只能朝著海洋大喊,「親愛的家人朋友,你們好嗎?我很好。」

她的聲音被海風台走了,她再次圈起嘴巴,再次大喊,「你好嗎?我很好!」

她瘋狂地在沙灘上跳舞,舉手、抬腳、旋轉……再喊一次,「你好嗎?我很好……」

「我很好,你好嗎?」

突地她停下來,剛才有人回應嗎?

「我很好,你好嗎?」

不是幻听,她真的听見了,緩緩轉頭、慢慢轉身,骨頭一節一節扭轉,像個機器人,然後……她看見了!

看見一張笑臉,一張熟悉的、溫暖的,讓人安心的笑臉。

她知道不能依賴任何人,知道獨立才是王道,她很清楚能陪自己走完人生的只有自己……只是當她發現,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已經習慣依賴某個人時,曉得她有多心慌心虛嗎?

來到閩州三個月,她每天都必須和這股心虛對抗,她甚至需要否認它的存在,才能夠平平靜靜迎接新生活,可是這個「某人」怎就出現了?

梁璟朱也月兌掉鞋,把長袍一角塞在腰帶上,看起來有幾分匪氣,但他的五官俊美無儔,他微揚的眉眼帶著太陽的光暈,閃了她的眼睫,控不住的臉部肌肉勾勒出一個很久沒有出現過的表情——她在笑,心滿心足也心安的笑齬。

他朝她走來,和她一樣在沙灘上留下兩串長長的足印,一個一個潮水來不及掩去的足印慢慢地、慢慢接在一起。

終于他站在她面前了,輕聲笑道︰「我很好,你好嗎?」

她想要說好、想要點頭,卻怎麼都沒想到身體突然失去機能,她什麼事都做不了,但淚腺還有作用,眼皮一眨,眨出兩行淚水。

他模模她的頭,輕聲問︰「苦吃夠沒?想回家嗎?或者更喜歡外面自由的天空?」

梁瑀晟到石榴村想接她回家時說過類似的話,不過那時候他皺著眉,但眼前的梁璟朱笑彎兩道眉,好像不管她怎麼回答,都是他想要的答案。

「你怎麼會來?」

「還不知道嗎?我以為消息已經傳遍天下。」

「不知道,你要告訴我嗎?」

「嗯,我是閩王,閩州是我的封地。」

「皇上怎麼對你這麼壞?」竟把他封到這個窮鄉僻鄉,葉曦氣惱了,就算他只疼梁璟森也不能這麼大小眼。

「與父皇無關,封地是我自己求來的。」

知道他竟然挑選擇閩州時,父皇驚詫,大皇兄、二皇兄松一口氣,好像挑選閩州便足以代表他示弱、對那個位置不感興趣。

離京時,他向父皇要求帶璟鄴同行。

這個要求讓很多人不解,他輕松笑笑、雲淡風輕道︰「不過是憐憫罷了,璟鄴生母身分低下,在宮里時時受欺負,九歲的孩童、六歲的個頭,我本就想帶個伴,挑誰不是挑?選了他還能讓他感激戴德,何樂不為?」

這副有也好沒有也行的態度,讓其他的皇子們放松警戒,相信這個舉動無關利益,于是一個個都點頭了,梁璟森甚至還幫他說起話。

之後父皇叫來璟鄴,問他願不願意隨行?被事先知會過的梁璟鄴自然是點頭如搗蒜,于是他們來了。

「為什麼選擇這里?」

他笑彎了眉心,不藏不躲不傲嬌了,他再不要把好意藏在人後,因此他說︰「因為你在這里。」

葉曦傻了,他說的……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她很聰明的,她有很多表情,但多數的表情中都帶著慧穎機靈,但現在傻了,憨傻的模樣讓她看起來分外可愛。

揉揉她的頭發,梁璟朱轉身面向大海,圈住嘴巴大喊。「我來了!」

她傻笑。

他再喊,「我來了……我來了……我來了……」是的,他來了,她的安心也跟來了。

這一路,梁璟朱都在告訴她京城里的事情。

「我帶了王叔、王嬸和瑀晟、瑀昊以及秦氏的信。」

提到瑀晟和秦可雲時,他仔細觀察她的表情,還好,沒有傷心。

是遼闊的大海遼闊了她的心情,還是海風治愈了她的傷心?如果是這樣,他感激這片大海、這片天地。

「太好了,信在哪兒……等等,你的意思是,大家都知道……」

「知道你吃龜息丸詐死?對!不過梁瑀晨、父皇、皇兄們都不知道。」

「我以為自己做得很不錯,怎會被識破?」

「你是做得不錯,但你肯定沒料到,事後我們會去刨你的墳。」

「刨墳?哪有這麼缺德的。」

「是王叔的決定,他要把你葬入梁家墓群。」

「怎麼可以,那是……」

「皇家墓區?對啊,但王叔王嬸打定主意,他們不允許你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野地里。」但最後沒有刨出尸體,他們還是裝模作樣地選了塊風水寶地,把空棺葬進去。

葉曦聞言鼻酸了,有這樣的養父母,她哪還需要親爹娘?

「那梁瑀晨呢?」知道後,她會更生氣吧!

「這回王叔、王嬌對他失望透頂,不過再失望他們還是把當年的過錯算在自己頭上,尤其是王嬸。後來府里又請了兩位嬤嬤,從早到晚拘著她學禮儀、明事理,也許是這次的事鬧得太大,她竟也乖了。

「春天會試、殿試輪番上場,許睿過關斬將考上二甲二十七名進士,王叔向許家透了意思,許家長輩很快請官媒上門提親。過去梁瑀晨口口聲聲想當舉人娘子,如今又覺得許睿配不上她,許是縣主這身分讓她低不下頭吧!」

「她鬧了嗎?」

「這回倒是不敢,大概也看出王叔王嬌對她的失望吧,她蒙在被子里哭過幾場,婚期訂在八月,我猜王嬸會用嫁妝來補償她從小到大缺失的疼愛。」

「真正大鬧的是許睿,他不願意娶梁瑀晨,一心想上葉家門,無奈親娘太強勢,非逼他低頭就範,許睿絕食數日,親娘非但沒低頭,反倒取來七尺綾布掛梁上,孝字大過天,許睿不點頭也得點頭。」

梁璟朱說到這里揚起濃眉,突然發現出身賊重要,往後若是再埋怨自己是皇室子弟,定會遭到天打雷劈。想想許睿的娘、再想想一路支持自己的親娘,他著實太幸運,該給母妃寫封長信,同她提提他心悅之女……

「希望梁瑀晨能夠學會好好過日子,這樣娘的罪惡感會少一點。」葉曦嘆道。

「你也別太擔心,許睿頗有幾分本事,日後為官應會平順,若梁瑀晨能安分認命、滿足現況,夫妻之間自然能夠和美。」在仕途上,他願助許睿一臂之力,就當是還報恩惠,感謝他在吳家一事上的幫助。

「但願如此。」

「這次過來,瑀昊逼著我一定要把賣書和圖畫的錢結給你,這兩個月我快被他鬧瘋了。」

葉曦呵呵笑開。「還是二哥疼我。」

「他擔心你舍不得吃穿,說人在外頭不靠朋友就得靠錢財,他怪死我了。」

「這里多數百姓都窮,有人終其一生沒攢過一兩銀子,我手上的錢還足以應付,你看……」她停下腳步,指向前方那幢青瓦紅磚屋。

他喜歡她的房子,雖然稱不上富麗堂皇,但一踏進去就感覺溫暖。

她有一個鋪著碎石的大院子,院子里有幾個鐵架子,上頭攤著許多竹篩,李嬌和兩個媳婦正在曬蝦米、小魚干,那是葉曦吩咐,昨兒個跟漁夫買來的,都是新鮮貨,曬過一天帶著濃濃的腥臭味,卻也是貨真價實的海味。

看見梁璟朱,在驚詫之余,李嬸幾人臉上有掩不住的興奮,媳婦們拉拉婆婆的衣袖,只差沒跳起來了。

李嬸笑道︰「快去告訴你們公爹。」

二媳婦笑著應下,推開門就往外跑,公爹和丈夫正在外頭跟人學著張網捕魚呢,雖說家里還有銀子,但總不能坐吃山空。

「臭嗎?」葉曦看著他,嘲笑的目光定在他身上。

「很臭,但必須習慣,未來幾年都得在這里待著。」

「我剛來的時候也有點痛苦,不過聞著聞著就習慣了。」

他點點頭,指指那些曬干的海物,問︰「曬過還能吃嗎?」

「能,等處理好了,請你上門吃飯。」

「等下次?有朋自遠方來,你竟然不留客?好歹讓我住幾天。」他一臉苦大仇深。

「都封了閩王,難道沒有王府可以住?」

「當然有,不過剛準備蓋,尚未選圖、選址,一番折騰下來,總得花上一年半載。」

「你是要蓋什麼大豪宅,需要這麼多時間?」她這宅子也不過蓋二十幾日。

「不必非要豪宅,但得你心意。」他笑出魅惑風情。

「干麼合我心意?」

「你不住進王府?」他一臉的詫異,但演得很差勁,看起來有點矯情。

「當然不,我有自己的房子。」她回答得理直氣壯。

「你要讓王叔騎白馬拿把刀,披星戴月飛奔閩州,把我往死里砍?當然還有更省事的做法,直接派人帶瑀昊做的藥,偷偷下在我的飯菜里。」

閩王府剛蓋成,就得接著建起閩王墓,慘吶。

葉曦咯咯輕笑著,他一貫的痞,痞出了她的笑意,她說︰「你自己挑屋子吧,空房間很多。」

「懂事!」他模模她的頭問︰「最近有沒有畫圖寫書?」

「有,寫了兩本,但舍人已死,書還能出?」畢竟她的寫作風格太特殊,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

「當然可以,之前有人相詢,淘墨齋放出消息,東家手里還有大量舍人手稿,所以你想寫就寫、想畫就畫。」

兩人進屋,一路上細碎的對話不斷,葉曦很開心,太久沒有人可以跟她討論這些了……

這天晚上,梁璟鄴和兩位先生及幾個侍衛都搬進來了,李嬸做一桌子海味大餐,在說說笑笑、玩玩鬧鬧中結束這一天。

夜里葉曦帶著滿足的笑容入睡,閉上眼楮時,她對著夜空星子輕聲道︰「爹、晚安,娘、晚安,大哥二哥晚安,親愛的京城……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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