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自帶福運來 第十三章 兄弟鬩牆搶皎月

作者 ︰ 千尋

過年的宮宴,秦若水用盡心力打扮,隨著母親進宮,她們和一眾女眷等在慈寧宮外等待皇太後宣召,她掛著恬然的笑意對每個人打招呼。

當然,她也看見幾個婦人在角落交頭接耳,她們在評論蕭承陽說的那句話嗎?她們也拿她當妾室嘲笑嗎?

一顆心像被火燎燒,但她咬緊牙根,不肯示弱。

對,她為什麼要示弱,事實就事實,任蕭承陽再偏寵,北陽王妃也只會是她,至于徐皎月……哼,什麼也不會是!

只是……今天她還能到場嗎?又或者是,昨夜已經七尺白綾,魂歸離恨天。

另一頭,慶王妃帶女兒、孫女進宮。

她們一樣沒被友善對待,然而徐皎月和徐虹兒卻無視那些帶著深意的目光,頻頻在慶王妃的引領下,和命婦、貴女們寒喧打招呼。

徐皎月牢牢記住蕭承陽的叮囑,她沒有躲在人後,反而抬頭挺胸,掛起親切溫暖且自信的笑容,迎視所有向她望來的每雙眼楮,沒想到……

當,徐氏贈正評三十點。

當,趙氏贈正評六十點

情況比想象中還好,哥哥沒說錯,要賺大錢就不能疼惜成本,而美貌這種東西,雖然膚淺卻是贏得好感最容易的條件。

重點是,在場的都是命婦貴女,身分貴、見多識廣,能獲得她們的正評不容易,因此點數翻倍,想起過去溪山村村民給的三、五點,果然啊,換了個層次,情況截然不同。

當,慕容氏贈正評一百點。

有人這麼喜歡她?是誰?轉過頭,她對上一雙漂亮的鳳眼,不過……她肯定不是慕容氏,她眼底的冰冷與鄙夷太明確,重點是,她背後站著秦若水。

她是秦若水的親戚嗎?她恨屋及烏,把自己給惱恨上了?

徐皎月抿唇微笑,該提升戰斗力了。

她細細觀察對方,她的年紀不大,約莫十一、二歲,但臉上盡是倨傲,那是伴隨出身尊貴帶來的目空一切。

秦若水視線對上徐皎月,她竟然沒事……那人竟然沒成事?

暗暗咬牙,垂下眼睫,下一刻,冷笑凝結在嘴角,沒有人能永遠好運道。

抬眸,秦若水看著身前的女子,掩唇輕笑,徐皎月踫上這個大刺頭,有好戲可看了。

那有著鳳眼的女孩朝徐皎月走去,「你是鄉下人嗎?」

此話一出,立刻引來不少看熱鬧的八卦群眾,她們輕移蓮步,悄悄地朝兩人圍攏。

「是啊,我是在杞州溪山村長大的。」徐皎月態度落落大方,不見半分拘謹,她反被動為主動,笑道︰「不知姑娘尊姓?」

「連我都不認得?果然是村野鄙婦。」她輕哼。

「剛進京城嘛,不認識的人太多,我想姑娘肯定也不認得我,我叫徐皎月,有個雙胞胎哥哥徐皓日,不過他以前叫做蕭夜,最近我們才一起回慶王府認親。」徐皎月在心中暗暗對哥哥道聲歉,情況險峻,不得不借借他的名頭。

果然,聞言,不少名門淑媛眼底閃出興奮光芒。

她是二品大將軍蕭夜,也就是徐皓日的親妹妹?

知慕少艾,對于英勇的偉岸男子怎不心生崇拜,何況徐皓日是誰哪,是那個和北陽王稱兄道弟、一起出生入死的人物哪。

最重要的是,他的模樣長得好,白面丹唇,豐神俊朗,眼角時時含笑,溫柔可親,比起嚴肅的北陽王更受女子歡迎。

著粉色春裝的女子上前,盈盈一拜,對徐皎月說︰「徐姑娘好,我是慕容萱,這位是玉璋公主。」

玉璋公主?原來是秦貴妃所出的公主,難怪她不喜歡自己,她和孫巧柔一樣,都是秦若水的表妹呀。

不過這次徐皎月猜錯,玉璋公主自小被愛長大,高傲、驕縱、目中無人,別說表姊表妹,就是同住在宮里的親姊妹也很少讓她看上眼的。

只是,徐皓日……怎沒人同她說?是「他」的妹妹啊,玉璋公主臉上泛起微微緋紅。

徐皎月觀察表情的經驗豐富,這位公主對哥哥……視線一轉,發現在場女子有不少人都紅了臉龐,原來哥哥這麼受歡迎啊,早知道那麼好用就該物盡其用。

「徐姑娘,既然你是慶王府的姑娘,怎會流落在外?」慕容萱好奇。

徐皎月看一眼母親,母親微笑點頭,徐皎月這才開口。

「那年,我娘懷著我和哥哥,為求家宅平安到廟里拜佛,沒想到踫上刺客,九死一生之際被董叔所救,刺客一路追殺,他們從京城逃到杞州,娘拚命生下我和哥哥,卻又遭遇刺客襲來,娘求董叔帶我和哥哥逃跑。

「娘傷重,繼父大義,拚死從刺客手中救下娘,娘醒來之後忘記過往,十五年來,董叔把我們寄放在溪山村一戶農家里長大,但六歲時哥哥被人販子綁走,賣到京城……」

徐皎月充分運用語調、肢體,將故事講得生動活潑。

說到遇刺客時,少女們紛紛發出驚呼聲,說到母親為救下子女、慨然赴死,有人悄悄拿起帕子抹淚,講到獲救清醒、講到陌生男子的體貼細心,懷春少女們眼底滿是感動,講到哥哥被壞人帶走,她躲在棉被里放聲痛哭,少女們心疼地輕拍她的背,然後……

故事結束,姑娘們不勝欷噓,從鄙夷到感動,徹底改變了態度,命運何其巧妙,讓他們母子再度相逢。

當,慕容萱贈正評一百五十點。

當,程氏贈正評一百點。

當,林語贈正評一百二十點。

當當當聲不斷響起,徐皎月知道自己已然扭轉情勢,明日起,京城里對慶王府的八卦肯定有不同見解。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婦人能結下什麼仇恨,怎會有人花錢買凶?

當年還是定遠侯世子的孫宇笙又沒找到尸體,怎麼就認定妻子已死,迫不及待讓秦舒涵由妾轉妻?

二品大將、王爺側妃,有這門親戚,就算隔了十萬八千里,大家也會想盡辦法沾上一沾的呀,若定遠侯府佔了理,怎會連親生骨血都認不回來?

人類的想象力無遠弗屆,有了線,還編不出一張密網?

然後人們會恍然大悟,哦……原來是有大把柄在人家手里呢,難怪二話不說就寫下和離書。

至于最後的結論,不用懷疑,肯定有「老天有眼,保佑忠良之後」這句話。

不過後續的事,徐皎月並沒有想太多,她只想著眼前要如何翻盤。

同樣的,玉璋公主也沒有想太多,只覺得兩兄妹好可憐,尤其是對徐皓日,同情更盛。

她莫名其妙問了句,「你冷不冷?」

啊?徐皎月不解,話題怎麼會轉到這里?「謝謝公主關心,不會的。」

玉璋公主當然不肯招認,體貼是為了在徐皎月心中扭轉形象。

她才不管她冷不冷,直接拉起徐皎月的手道︰「你不冷,難道你外祖母和你娘都不冷?快跟我進去喝杯熱茶。」

說完,不由分說將她們帶往里頭。

少女們錯愕,那可是看誰都不上眼的玉璋公主呢,頓時當當當聲不斷響起,佩服的、贊嘆的,徐皎月在短短時間內贏得不少正評。

深深吸氣,一雙惡毒目光緊緊追著徐皎月背影,說不出口的怨恨堵得秦若水難受不已。

其實徐皎月心想,這樣就夠了,她真的不是高調的人。

當所有人在外頭忍受寒風吹襲時,她可以隨玉璋公主坐在室內喝著熱茶、等待皇太後的召喚,已經太過幸運。

進屋時,里頭已經有幾位和皇太後差不多輩分的婦人在席,隨便一個拉出來都得喊上一聲老王妃。

沒錯,王妃是基本配備,老字才是重點,瞬間,徐皎月和徐虹兒成了特殊存在。

見過禮後,慶王妃很快就和大伙兒聊在一塊兒,當年她們都是一起長大的手帕交,成親後,各有各的習題、各有各的命運。

十幾年前慶王府正值多事之秋,夫傷、子歿、女喪,偌大的王府成了空城,再听不到笑鬧聲。

自那之後,慶王妃便不再參加任何邀宴,有人不舍上門探望,見她滿頭銀絲、一臉憔悴,背後說道起來不免一掬同情淚。如今女兒平安,又帶回一雙好兒女,見她又能精神奕奕地加入大家,心里自然開心。

玉璋公主哪能坐得住,拉起徐皎月就問徐皓日,徐虹兒見狀微微一笑,心中暗道︰這丫頭是看上他們家皓日了呢。

不行哪,皓日的性子圓滑有余、耐性不足,尤其是對女子,待月月已經是例外的例外,那是因為對妹妹心感抱歉,至于外頭的女孩……他怎麼肯低頭去捧公主?

所以……要盡快替他訂下親事?徐虹兒皺眉,皓日才十五歲呢,別說兒子不會同意,就連她這個當娘的也覺得是殘害國家民族幼苗。

徐虹兒在這邊百般思慮,徐皎月和玉璋公主在那邊說得起勁,她正在描述這回攻打流仙國的事。

徐皎月故事說得挺好,原本只是兩個小丫頭的對話,到後來一票老人家也停下閑話,听著眉飛色舞的徐皎月講述那場大戰。

「……果然啊,鼠童根本不會散播疾病,真正出問題的是滿山遍野的玉仙果,玉仙果甜美多汁,卻是劇毒之物,誤食後短短半個時辰就會毒發,幸好隨行軍醫看出端倪……」

當!齊王妃贈正評兩百點。

當當當聲再度響起,皇太後對徐皎月招手。

「皎月,你過來跟幾位女乃女乃說說流仙國宮廷的事兒。」講完她對老姊妹們說︰「我最喜歡听這一段。」

徐皎月對公主點頭致歉,走到皇太後跟前。

「流仙國的皇帝是女子,後宮養不少男人,呂將軍曾經開玩笑,若流仙國百攻不下,就把哥哥送過去魅惑皇帝,讓她無心朝政,唱一出男褒姒禍國傳……」

皇太後見過眾女眷後,把幾個後宮妃嬪以及慶王府、秦相府的女眷給留下來,她讓慶王妃坐在自己身邊閑話家常。

皇太後不待見秦貴妃,早在蕭承陽年幼失蹤後,她就對秦貴妃諸多不滿,雖然沒有證據證明當年的事是她主導,可在那種情況下,誰獲利最多必定是凶手。

再加上凌虹衣這一出,她對秦家意見更多。

秦家養出來的女人一個個都不簡單,心機多、城府深、手段狠戾,是十足十的攪家精。

若不是當年秦相為帝師,皇上對他百般依賴,而他也確實盡心費力好生輔佐皇帝,穩固朝堂,否則秦家……皇太後不會允許他們在京城冒出頭。

她不整治秦貴妃,還是看在皇帝面子上,皇帝對皇後敬重卻不甚寵愛。

當年她根本不想讓秦氏進皇子府,是皇上到先帝跟前跪求才得來這門親事,她要求皇帝要一碗水端平,這才有「誰先生下皇子便封側妃」這事。

沒想到,卻也因為這樣會害了蕭承陽親娘。

她後悔,男人的心哪,喜歡上了就是十頭驢子也拉不回來。

自徐皎月進來,皇太後便細細觀察。

她喜歡徐皎月坦蕩目光、磊落性情,方才外頭發生的事已經有人傳進她耳里,這丫頭不畏挑釁,輕松化解敵意,不簡單,但與秦氏女的「不簡單」不同,她喜歡。

皇太後的目光轉向秦若水。

老三回京第一件事,不是見皇帝,而是跪到她跟前,要求她退掉這門親事。

帝君一諾,哪是可以輕易更動的?她沒有贊成,卻幫著敲邊鼓,讓徐皎月能夠順利成為北陽王府的側妃。

這個忙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

老三是武將,凌家也是武官,若是連手謀反……帝王家禁不起一再的動蕩。

何況老四的事剛過去,雖然皇上重重拿起、輕輕落下,雖然皇帝表現出不信老四有禍國之意,可帝心豈是容易忖度?

秦貴妃咯咯輕笑,「可不是我說大話,我們家若水是京城第一才女,她作出來的詩,才子們爭相吹捧呢。」

皇後笑而不語,並不搭話,但一旁的嬪妃們趕緊爭相吹捧。

皇太後微微勾嘴角,大可一句「女子首重賢德,琴棋書畫不過是添名頭、尋夫婿用的」就把她的話給截殺,可皇太後沒開口,她等著看徐皎月應對。

徐皎月面帶微笑,听得極認真,間或點頭、淺哂,表現出一臉的贊同。

「听說北陽王喜歡詩詞,以後成了親,紅袖添香可是一段佳話哪。」秦貴妃意有所指地看一眼並非「京城第一才女」的徐皎月。

正常的女子听到此,應該要低頭表示出幾分羞愧了,但徐皎月還是听得滿臉認真、頻頻點頭,連她的娘都一個模樣,這對鄉下母女不會听不懂秦貴妃的意有所指吧?

茹嬪正愁找不到機會巴結秦貴妃呢,這會兒抓緊時機趕緊跳出來。

「慶王府這門親事是北陽王親自向皇帝求來的,想必徐姑娘的詩更厲害。」

要不是那麼多人看著,徐皎月真想捧月復大笑,一個直到六歲都還不會說話的男孩,怎麼就喜歡上詩詞了?他啊,喜歡兵書是真的,喜歡武功秘籍是真的,至于詩詞……恐怕連五言絕句、樂府古詩都搞不清楚。

徐皎月不擔心,徐虹兒更不擔心,有內建系統,就算作不來詩詞,借用幾句也非難事。

見徐皎月不接話,茹嬪又道︰「不如趁今兒個這機會,寫幾首賞梅詩。」

連題目都定下了?何況這邊才開口,那邊已經備好紙筆,可見得這一出是早早就安排下的。

慶王妃皺起眉頭,連一個小小嬪妃都敢如此藐視慶王府,這秦家……果然好大的勢力。

她正想開口阻止,坐在一旁的皇太後及時按住她的手,低聲道︰「別!你沒瞅見,你家外孫女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兒。」

慶王妃看看女兒再看看外孫女,皇太後說的沒錯,可是徐閔謙一個小小的舉子,能教她什麼?

秦若水泰然自若地走到桌案邊,不料皇太後卻開口道——

「賞梅詩有啥意思,不如兩個丫頭給屋子里的娘娘們作首詩吧。」

臨時改題?秦若水蛾眉輕蹙,倒是不怕,她是真有幾分實力的。

秦若水端坐,寫詩可不是一蹴而得的,提筆凝思,她打算作出驚人詩句,讓蕭陽看清楚自己和徐皎月的差別在哪兒。

看一眼徐皎月,她還待在原地,秦若水淡淡一笑,眼底捎帶些許不屑。

徐皎月終于起身,她沒走到桌邊,卻朝淑嬪走去。

淑嬪是皇帝新進的秀女,因一手好琴藝及歌喉頗受皇帝喜愛,這些日子分走不少秦貴妃的寵。

對她,秦貴妃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本想給她點顏色看看,沒想到她竟然懷上孩子。有蕭承陽親娘的前例,皇太後把淑嬪接到身邊照看,使得秦貴妃不敢輕易出手。

淑嬪懷有七、八個月的身孕,肚子大得很,有太醫說懷的是雙生子,這可是祥瑞啊,皇太後樂得緊,雖是新春拜年,卻也沒讓她盛裝出席。

她歪著身子輕輕靠在椅背上,在滿屋子端坐的娘娘們中間特別顯眼。

徐皎月向前,柔聲問︰「娘娘,我能以您為詩嗎?」

只見淑嬪看一眼皇後娘娘,皇後道︰「這麼快就有詩了?莫不是七步成詩,快快道來,要是做得好,淑嬪就譜上曲子唱給皇上听听,若是做得不好……本宮得罰。」

皇後從不與秦貴妃針鋒相對,但這後宮,本就該雨露均沾,皇帝老是心系一人算怎麼回事?因此對淑嬪,她特別看重。

七步成詩?秦若水猛地抬眼,怎麼可能?

一個出身鄉野的女子……心,驟然亂跳。

只見徐皎月手負在身後,還真的走七步,就成了詩。

「小山重迭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冼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念到最後一句,她的視線定在淑嬪裙擺上那對鷓鴣鳥。

「妙!太妙了!幾句詩就把妹妹的慵懶給形容得活靈活現。」喜愛詩句的妃拍掌,道︰「得譜曲,淑嬪妹妹譜好曲子,不能光厚了皇上,也得讓咱們姊妹沾沾光。」

徐虹兒心中暗道不錯啊,這時代沒有溫庭筠,借用他的詩句肯定不會有著作財產權的爭議。

相較皇後這邊的喜,秦貴妃怒了。

提議作詩就是為了捧秦若水、貶徐皎月的,怎會弄成這樣?

她氣急敗壞,不想計劃是自己提議的,卻怪上茹嬪,長長的指甲往她腰間掐,疼得茹嬪掉淚。

她也不甘心哪,怎麼可能會?一定是有人把這計劃告訴徐皎月,是了,皇太後剛剛改了題目呢,可……這筆帳怎麼能算在她頭上?

茹嬪不敢對秦貴妃發作,一雙怨恨目光全給了徐皎月。

徐皎月發現,轉頭看見她眼角淚濕。莞爾一笑,直覺念出詩句,「美人卷珠簾,深坐蹙蛾眉,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

這一吟,不只皇後娘娘,連皇太後也被逗得呵呵大笑,「原來真正的京城第一才女在這兒呢。」

之後再沒有理會秦若水,就算她作出再高明的詩句,有前面這兩首擋著,她只能黯然下台。

皇後搬了個台階讓秦若水下來。「皎月還沒在宮里逛過吧,不如讓秦姑娘領著你到處走走,與我們這群老太婆說話,太悶了。」

一個喊皎月、二個喊秦姑娘,親疏立見。

不過即使秦相爺是在別無選擇、迫不得已的情況之下,不得不選擇太子,但……讓皇帝信任他呢,為了太子,皇後自然還是希望將要嫁入北陽王府的兩個姑娘好好相處。

徐皎月和秦若水應聲告退。

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秦若水在前、徐皎月在後,雖然她不喜孫巧柔那個主子奴婢的說法,但規矩在,她必須遵守。

視線落在秦若水背影上,其實……說不擔心是假的。

任蕭承陽再疼惜、再保護,身為皇子,為朝堂分憂天經地義,他不能成日待在王府里,早晚她都得與秦若水鑼對鑼鼓對鼓,正面對上。

面對一個痛恨自己的女人,她沒有半分把握。

哥哥暗中調查,秦若水外傳的名聲是用錢、用權勢換來的,而哥哥查出來的秦若水,是個由秦相爺手把手,以當皇後為前提教導出來的女子,她必須在險惡的後宮中掌控一切,權謀算計、手段心機是必備的基礎條件,和這樣的女人相處,相當危險。

哥哥語重心長說︰「若王爺愛重她,如果你連當她的對手都沒資格,或許你還能平安一點,可鬧成這樣……」

哥哥非常擔心她的安危。

也許是她不懂事,相較自身危險,她更不願意蕭承陽對秦若水愛重。

想象秦若水依偎在他懷里,分享他的關心與注意,想他們琴瑟合鳴、舉案齊眉,她就喘不過氣。

是,這種想法很差勁,畢竟嫉妒是七出的理由之一。

明知高處不勝寒,非要往高處鑽,就該有這種心理準備。

他不會只有一個女人,大家都知道王爺的後宅規制,是王妃一人、側妃兩名,姨娘四位,通房無數。

就算他不喜秦若水,也會有其他女人,若她的心態不改變,那是自討苦吃。

她應該感激,他給的遠比當初預想的多,她應該明白,沒有永恆的愛戀,能得他一時寵愛已是奢侈。

她應該理解,再能耐的女人都無法改變這個世代,她只能配合、順從,只能……試著在他有了新歡之後,放寬心胸。

真的,求而不得是苦,她必須建立良好的心理狀態。

每每想起這個,心髒就忍不住扭絞,但這是身為北陽王女人的課題,她很清楚。

既然閃躲不過,就只能正面迎上。

深吸氣,她可以的,早在選擇他、決定走這一條路時,她就想清楚了。

她必須可以、必須能夠,必須克服所有的傷心哀愁。

真的,她不能要的太多,只要可以待在靠近他的地方,看他意氣風發、看他氣志高昂,看他一世快意順遂,她就足夠。

就這樣,徐皎月跟在秦若水身後,走著、想著,沒有注意到自己被帶到什麼地方,直到秦若水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她才回過神。

「你要做什麼?」

秦若水沒回答,只是將她往前一推,推進一座院子里,她堪堪站穩,大門就被關起來。轉頭,她發現一只身材不輸嗯哼兄弟的狗,正對她發出警告聲,她也想退開的,只是身後無路。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反身用力拍打木門,她不斷大喊。

她一面尖叫一面轉頭看著那條大狗,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快嚇死了,全身越抖越厲害,整個人抖出一副滑稽樣,她快要無法呼吸,可是……秦若水怎麼會開門?她恨不得自己被咬死在里面。

她閉著眼楮用力吸氣、吐氣,再吸氣、再吐氣……

她明白了,眼下除了自救和被咬,沒有第三個選擇。

一百點福氣兌換平安。

張開眼楮,再用力吸一口氣,讓肺葉脹得飽飽的,再轉身,她臉上帶著荊軻刺秦王的悲壯。

她有足夠經驗,知道福氣兌換的「平安」是結果,至于過程會得到幾分驚險,必須靠自己應對。

徐皎月知道,面對猛獸,必須表現出絕對強勢才能夠震懾它們。

因此她凌厲了眼神,雙腳開開,把小小的拳頭握在胸口,與之對峙,她努力不教恐懼外露,一副敵動我動、敵不動我不動的態勢。

她試著壓低聲音、和緩了節奏,一個字一個字,無比清晰地對它說,「我沒有惡意,也不會傷害你……」

同樣的字句,她用相同的音訊不斷重復說著。

而那狗竟也像听得懂似的,不再發出低吠聲,眼神中的警戒收斂,肢體的預備攻擊動作收回,它退回原來的位置趴下,繼續曬它的太陽。

呼……徐皎月松口氣,卻不敢停下聲音,只好沒話找話說。「我有兩個朋友,叫做嗯哼、啊炳,它們跟你一樣可愛,你想不想認識它們?我小時候在山林里迷路,遇見一位大哥哥,它和狼群住在一起,我本來也很害怕的,像害怕你一樣,可我曉得其實你們並不可怕,你們很可愛……」

話講到這里,有了巴結討好的嫌疑。

她不停說話,當然不是真拿大狗當朋友,更不是閑來無事吃得太飽,而是在拖延時間,盼著有人橫空出現救她一命。

這時候,輕笑聲響起,大狗起身往屋里走去。

見狀,徐皎月轉身,砰砰砰用力拍打大門,只差沒大喊救命。

「別費力,門被人從外頭鎖了。」

這是人……的聲音?

徐皎月猛地轉身,看見大狗跟在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身後出來,男人的樣貌儒雅清秀,臉色略微蒼白,他拄著拐杖,有些弱不禁風。

「你是誰?」他噙著笑意,眼底透著興趣,慢慢朝徐皎月走近。

「徐皎月。」她琢磨著,能住在皇宮里的只有皇親國戚,他是哪位?

「哪家的姑娘?」他歪著頭看她,眼底有著探究。

「慶王府。」

慶王府?他在嘴里念過兩遍,點點頭。「記住,我是二皇子蕭承鈺。」

蕭承鈺?她知道了,是德妃所出的皇子,因身體贏弱,即使年長也沒出宮建府,只是……記住這個做什麼?今天這種事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發生吧。

徐皎月還沒反應過來,蕭承陽已經從牆外跳進來。

他緊張地看著徐皎月,問︰「有沒有怎麼樣?」

見他擔心,徐皎月忙道︰「你看,我沒事的,連嗯哼都嚇不倒我,不過是只大狗,算什麼!」

听徐皎月說大話,蕭承鈺笑得更厲害,她忘記剛剛抖成什麼樣兒?

「是秦若水把你帶進來的?」蕭承陽聲音中的溫度急遽下降。

徐皎月知道告狀不是種好行為,但剛經過一場生死攸關的奮斗,她有權利任性。「是她把我推進來的。」

鼓起腮幫子,噘嘴怒目,她以為自己充分表達了怒氣,卻不曉得這號表情看在兩個男人眼里,是撒嬌。

蕭承陽模模她的頭,說︰「放心,她會為自己做的付出代價。」

昨的刺客,他還沒同秦若水算賬呢,還以為她見到徐皎月平安,行事會更加小心,沒想到又來這出。

當然,他不否認她的聰明,宮里的狗咬死人可以不負責任,更何況是二皇兄的狗。

「徐姑娘,要本皇子幫你出氣嗎?」

為安撫蕭承陽,這回她真是撒嬌了,拉起他的手,徐皎月用軟糯的聲音說︰「不必,我相公會替我出頭。」

果然,蕭承陽被安撫了,他笑得日月失色、星辰無光,笑得她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臉上,拔也拔不掉。

蕭承鈺莞爾,相公嗎?這兩個字從她嘴里吐出,听起來怎會如此順耳?

然,二皇兄的笑讓蕭承陽有了危機感,他拉住徐皎月,輕聲說︰「我們回家。」

「好。」兩人朝外,蕭承陽掌風掃去,大門應聲打開。

就在兩人雙雙跨出門坎同時,蕭承鈺喊聲,「三皇弟留步。」

「有事?」蕭承陽連頭都沒轉。

「讓我,算我欠你一份情。」

他想也不想,直言拒絕,「不。」

「父皇虧欠于我。」這是擺明了要講條件。

「那也不行。」任何條件都不能交換他的月月。

御書房內氣氛凝重,幾個皇子分立在皇帝跟前。

蕭承陽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寫著不屈服,蕭承鈺體力不支,仍堅持拄杖站立,然而冷汗不斷從他的額頭冒出,看得皇帝心生不忍。

「坐下、坐下,通通坐下。」

這話,皇帝已經說了第二次,蕭承陽不理會,蕭承鈺見他不入座,便也堅持著,而太子看兩個弟弟這模樣,只能嘆氣,跟著站在一旁。

蕭承鈺說得對,皇帝對他感到愧疚。

十幾年前,有人在皇帝御膳里下毒,是蕭承鈺代皇帝喝下那碗湯,救皇帝一命,而他自己卻差點死于非命。

雖然太醫在鬼門關前將他搶救回來,可自那之後他的身體蠃弱,經年躺在床上,他空有滿月復理想,卻什麼事都做不成。

這些年,皇帝想盡辦法補償他,他開口所求,無不應允。

可是他封閉自己,什麼都不要,只要一條凶犬陪伴,不教任何人靠近,好不容易有個看得上眼的女子,皇帝自然要替他周全。

可,他看上的不是旁人,是兄弟即將入門的側妃,這讓皇帝怎麼決斷?

「陽兒,你就讓讓你二哥,這些年委屈他了。」

蕭承陽冷笑,委屈蕭承鈺的又不是自己,為什麼要他來委屈?

何況造成這個下場的,不正是皇帝自己,妻妻妾妾一大群,成天關在一堆,不勾心斗角做啥去?那藥……是秦貴妃下的,卻賴在董太醫身上,以至于董家幾乎滅族。

這個仇,他承諾董裴軒,一定會親手幫他報。

蕭承陽回答,「兄弟妻不可戲,二皇兄行差踏錯,父皇自該好生教導,怎能助紂為虐,迫使兒臣退讓?此事傳揚出去,皇家顏面何存?」

「不過是個側妃。」皇帝道。

「兒臣不介意把正妃讓給二皇兄。」塞一個秦若水,想換他一個月月,這筆生意怎麼算都賠。

「兒臣誰都不要,只要徐皎月。」蕭承鈺說完,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幸好太子及時將他扶住,否則就要殿前失儀了。

想他一個大好男兒,如今卻只能落得如此,皇帝滿懷歉意。

皇帝嘆氣,他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卻也是個爹啊,要不,當初凌雲卓送回來的證據如此充分,他為何高舉輕放?因為他是個護短的爹。

對老四,他都能夠這般縱容,對老二……他應該做得更多。

凝聲,皇帝向蕭承陽施壓。「陽兒,讓給你二皇兄,他好不容易看上一名女子,朕承諾日後你看上任何女子,朕都為你作主,就算十個、二十個,只要你高興,朕都為你作主。」

這話有施恩,更多的是示弱。

蕭承陽雙膝跪地,道︰「兒臣這輩子也只看上一個,旁人取代不了月月。」

蕭承鈺見他如此,也跟著跪地,「除了徐皎月,兒臣寧願一世孤獨。」

「沒有月月,兒臣自願落發到皇國寺為父皇祈福。」只是,以後國家再有戰事請自行處理,別來麻煩他這個方外人。

「沒有徐皎月,望父皇賜兒臣七尺白綾,了卻一身病軀,當年沒死成,現在死也不冤。」

兩兄弟竟還較起勁來了?皇帝頭痛不止,他日理萬機卻敗在家務事上,氣恨不過,他恨恨道︰「不過是個女人,你們竟連兄弟情都不顧了,再爭我就賜死徐皎月,看你們誰能真正孤寡一世。」

他抓起硯台,眼看著發抖的蕭承鈺,最終,那方硯台還是砸在看起來結實很多的蕭承陽身上。

一身黑墨,他仍然紋風不動,擺明抗爭到底。

皇帝氣急敗壞,怒道︰「出去,通通給我出去!」

見父皇動怒,太子扶起蕭承鈺往外走,蕭承陽卻凝了眼光,一語不發。

他越是倔強,皇帝越是憤怒,就沒見過這麼強的,「還跪著做什麼?出去!」

蕭承陽凝聲道︰「月月是秦若水引到二皇兄面前的,父皇以為,她的目的是什麼?」

話說完,蕭承陽跪地一拜,起身離開御書房。

但是短短幾句話,在皇帝心中激起千重浪,目的……秦家的目的是……兄弟鬩牆?對老四還沒死心是嗎?

蕭承陽走出御書房,蕭承鈺還沒有離開,他靠在牆邊等蕭承陽出來。

蕭承陽看見他,卻目不斜視從他身邊走過。

「你放手,我會全力支持太子。」蕭承鈺說。

蕭承陽停下腳步,看看蕭承鈺,再看看太子哥哥,寒聲問︰「這也是太子哥哥的意思?」

太子心知肚明,只要他敢點頭,他與蕭承陽之間就此恩斷義絕,可……他能怎麼辦?父皇的意思、兄弟的意思,他難道不想周全?

「兄弟相爭,父皇護短,不會對你們怎樣,只會為難徐姑娘,這是你們樂見的嗎?」

太子想賭,賭更喜歡徐皎月的那個會放手。

蕭承陽明白太子哥哥的意思,心底微微失落,太子哥哥長大了,愛護他的心思已不如幼時純粹。

蕭承鈺驕傲道︰「信不信,我有本事把老四放出來。」

長年在病中,旁的事不能做,只能讀書,雖不涉獵朝中大事,卻也把朝局看得清楚透徹,蕭承陽有大將之才,他有治國良方,誰也不遜色于誰。

蕭承陽更驕傲回答,「信不信,就算他被放出來也無法作為。」

「你想賭?」

「不!我只是告訴二皇兄事實,並且,我不會讓月月成為賭資。」

她是他最重要的親人不是物品,他不允許任何一點點的可能性讓她有機會離開自己。

蕭承陽滿滿自信,他的傲氣不是天生的,是從大大小小的戰役中磨練出來,比起只能紙上談兵的蕭承鈺略勝一籌。

「但……我想賭!」蕭承鈺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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