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不哭 第七章 指婚聖旨到

作者 ︰ 綠光

西軍都督府里,一道聖旨落下,猶如平地一聲雷。

別說張氏,就連接旨的斐有隆都被聖旨的內容給驚嚇得說不出話,再見手邊的犀牛角軸的玉帛誥書,他眼瞪得老大,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那份誥書,張氏也不敢踫,只敢站在桌邊瞧著,可上頭明明確確寫著被封一品誥命夫人的是都蝶引……天底下怎有這種事?!

「老爺,怎會有未出閣的姑娘封一品夫人的?」她听都沒听過這種事!

斐有隆也半晌不出聲,只因聖旨里除了皇上將蝶引指婚給了烏玄度外,婚期竟訂在下個月中,兒戲般的荒唐,教他怎麼也說不出話。

「爹,听說來了聖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斐澈剛從營里回來,大步踏進書房,就見爹娘神色錯愕,像是瞧見了多麼難以置信的事。「不會是跟昨兒個的事有關吧。」

斐澈心急地走向前,探頭瞧著還握在斐有隆手里的聖旨內容,一雙大眼眨了眨,大笑道︰「好他個烏玄度,竟然跟皇上要求指婚!」

「這有什麼好笑的?!」斐有隆像是從深淵里清醒,劈頭就罵。

他等待多年,竟然因為烏玄度計劃一夕破滅,要他怎麼吞得下這口氣?!蝶引可是帝後之命,怎能落在他的手中!

斐澈擦了撓臉,收斂了笑意。「爹,玄度也沒什麼不好,你不是也很看重他?眼下不過是換了個人嫁給他,對咱們來說壓根沒損失呀。」他那妹子是絕無可能入玄度的眼,如今他看上了蝶引,不是皆大歡喜嗎?兩家依舊可以密切往來,有必要為此氣得吹胡子瞪眼?

盡避他不清楚父親究竟為蝶引謀了什麼樣的婚約,但依蝶引的身分能嫁進二品提督府里,這也算是極大的福分了,想要再攀高,幾乎是不可能了。

「你又懂什麼?」斐有隆驀地站起身,怎麼也吞不下這口氣。「我要面聖,我要求皇上撤了這門指婚!」

斐澈與張氏聞言,都趕忙拉住他。

「爹,你別胡涂了,皇上都下旨了,你真要皇上撤了指婚,這不是打了皇上的臉?!」斐澈趕忙相勸,就怕父親莽撞行事。「要是沖撞了皇上,再加上昨兒個的事,咱們一家子還能好過嗎?」

今兒個一早,他就進宮找烏玄度想問昨兒個的事究竟如何處置,可他人不在神機營衙門,他正等著晚點再去問清楚。

「是啊,老爺,你冷靜一點,你瞧,蝶引都還沒出閣,那封誥的文書都先送來了,這不是意味著蝶引非嫁不可?」張氏直揪著他,怕他真的一路沖出府,屆時斐家就要被抄了!就說了那都蝶引根本就是個災星,克死了雙親,如今還禍害斐家……說什麼帝後命,我胚!

「封誥的文書?」斐澈吶吶地道。

「不就擺在桌上?」張氏扭頭望去。

張氏的內心是矛盾別扭的,她竊喜都蝶引這災星終于要出閣,可又不滿她一個孤女竟平白被封了一品夫人,往後她見著她,是不是還得給她行禮?

斐澈繞過兩人,取起文書一瞧。「看來玄度要升官了,將要高居一品了。」對武官來說,那已經是頂天的階了,而武官之妻向來是隨其夫的品階而封誥的。「爹,數代前的帝王也曾經在給一位邊境將軍指婚時,破格給了未婚妻封誥文書,那意味著皇上看重邊境將軍,才給其未婚妻莫大榮耀,所以我想昨兒個那件事玄度肯定是處理得宜,皇上龍心大悅之下才會破格封誥,舅舅那兒應該已是無事才對,在這種情況之下,爹要是進宮,打的不只是皇上顏面,往後怕是玄度也會和咱們家斷絕往來,何必呢?」

斐有隆本是怒氣沖沖想進宮,可听斐澈如此一說,心便涼了半截。

昨兒個的事看似沒什麼大不了,可最狠毒的伎倆就是藏在大伙粗心之處,要真是縱放了,今日被抄的是張家,被波及的是斐家。然而因為烏玄度心細如發,一眼就看出端倪,才教兩家避了禍。

光這一點,他還得感謝他才成,自己要真的進宮求皇上撤了指婚,恐怕皇上會降罪,與烏家更是半點情分皆無了。

可是,他的夢怎能就此碎得連渣都尋不得?思來想去,最終將炮口對準了張氏——

「全都是因為你,昨兒個好端端的為何非得找蝶引麻煩,引得他倆見面又惹來後頭的事端,這事皇上若要追究,你和泱兒都難辭其咎!」

張氏臉色一變,委屈得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昨兒個都罵完了,今兒個還罵?「老爺,這話不是這麼說的,我哪是引他們相見?分明就是烏提督對蝶引上心之事早就傳得眾人皆知,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況且昨兒個要不是烏提督在場,蝶引早就被馬給踩死了!」

「你不說我還忘了!當初要不是你設了個局將蝶引留在馮家酒樓,會讓玄度有機會見到她,因而上心?!」說來說去,真正教他夢碎之人竟是他的枕邊人!

「我……」張氏真是百口莫辯,暗惱他竟是新仇舊恨並罰了。「老爺,我已經知錯了,況且這事該怎麼說呢?只能說是姻緣天注定不是嗎?況且烏提督確實不差,他再三救了蝶引,一個女子能嫁此良人,這一生也就足夠了。」

「爹,娘說的沒錯,玄度是什麼樣的為人,你又不是不知曉,且他也跟我提過他確實喜歡蝶引,如今他又升官了,往後對爹來說也是一大助力,這甥婿還差嗎?怕是姑姑黃泉底下都感激你了。」斐澈只覺得父親的反應古怪,妹子無法嫁給烏玄度,讓蝶引嫁給他,不也挺好?況且,玄度官是升定了,武職一品可說是除了皇親貴冑無人能敵了。

斐有隆張嘴開了又閉,閉了又開,最終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清楚,他倆說得都對,換個方向想,玄度傾心蝶引,往後他這個舅舅有什麼請托,他也難以推卻,再者,進宮換得的富貴權勢真是好嗎?

朝中局勢波譎雲詭,伴君側豈能松心?朝中暗敵不少,昨兒個就差點著了道,就算將蝶引送進宮,就怕再受寵也使不上太多力,倒不如一個烏玄度以一擋百的好用。再者皇上年紀雖輕,卻極具帝王氣勢,絕不容外戚干政和權官把政,否則就不會有先前鏟除楚為黨和清算孫皇後一派的事發生了。

思來想去,眼前的安穩最是難求,他怎會豬油蒙心還貪求更多?要真將蝶引給送進宮,說不準妹子在黃泉底下都要怨他了。

良久,他才低聲道︰「素娘,你跟媳婦好生準備蝶引出閣之事吧。」

既然已是無力回天了,那就順勢而為吧。

張氏連忙應聲,催促著兒子去跟媳婦說這事,趁著兒子離開才低聲說︰「老爺,其實蝶引不能入宮也無妨,咱們還有潔兒啊,潔兒又不差,只要多學點宮中禮儀,她肯定比蝶引還要好。」

她打的就是這個算盤,只要皇上選秀,就將女兒推去,往後她的女兒身分一高,任誰見著了都得拜,就算是一品夫人也得拜。

斐有隆哼笑了聲,拿斜眼瞅她。「得了,潔兒那模樣進得了宮?你就不怕她那性子進了宮,沖撞龍顏,害得咱們滿門抄斬?」

「老爺,你說哪去了?咱們潔兒……」

斐有隆擺了擺手,無意再往下听。「差人將蝶引喚來,這事得跟她說才成。」

張氏悻悻然地撇了撇嘴,惱他壓根沒將女兒的親事擱在心上。

等著瞧吧!

都蝶引拖著腳步回攀香院,一進房就悶聲不吭地將封誥文書擱在矮幾上。

指婚?

所以,她現在是真的無路可逃了?正如他那日警告她的,她這一輩子休想逃離他……那男人可怕又霸道,可她怕的不是他那身張狂,而是他似妖若魔的氣息,怕的是她可能真的逃不了。

「表姑娘,烏大人是個好人,而且他三番兩次救了表姑娘,就算表姑娘不感激,也不致于厭惡吧。」隨侍在旁的彌冬忍不住問了,只因都蝶引臉上的不願表現得太明顯,彷佛要她出嫁是要逼她去死。

都蝶引沒抬眼,淡聲道︰「你是他派來的人,自然說他的好話。」

彌冬抽了口氣,回頭看了瑞春一眼,不懂表姑娘怎會發現。

性情較沉穩的瑞春走來,正想跟她好生解釋時,便听她道——

「你們下去吧。」

彌冬和瑞春對看一眼,還是乖巧地退出房外候著。

都蝶引無力地往床上一躺,撇唇哼笑。難猜嗎?壓根不難。這兩個丫鬟從一進府就眼巴巴地瞅著她,同樣討好的笑臉,打一開始就決意在她身邊當差,後來成了她的貼身丫鬟後更是待她盡心盡意,甚至在那日前往馮家酒樓回府時遇難,彌冬都能臨危不亂地試圖抓緊韁繩。

尋常的丫鬟哪懂得這麼多?而且她們也不過十數日的相處,值得為主子不顧性命?想必是為了後頭的主子吧。她雖是養在深閨,但她已有幾世的記憶,更遑論她從一開始就是在後宮里與嬪妃們斡旋,豈會連這麼點眼力都沒有。

她只是不爭,求安逸,能避就避,不想節外生枝,可偏偏她的處境卻是越發凶險,她實在不懂那男人為何執意要她。

封誥文書上,她受封一品夫人,是妻憑夫貴,可她根本還未出閣,豈能封誥?偏偏皇上願意為了烏玄度破格,這意味著他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她這個孤女又根本幫不上他一分,既是如此,又為何執意要她,如此強求?

如果能找出原因,也許她就能逃過一劫,可她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簡直就是莫名其妙!可她無法抗旨,不敢拖累舅舅。

如果只剩出閣一途,那麼,她也只剩一條路能走了。

翌日早朝,皇上雷厲風行,以烈火駒遭竊為由,下旨要大理寺捉拿數個二品官員問審,其牽連在內的大小闢員竟高達八十七人,一時間里朝中震蕩,人人自危,就怕又是另一波清算,更怕自己無故受人牽累,許多官員差人回府,下令府邸一律朱門緊閉,謝絕所有拜訪。西軍都督府亦然,然而這日晌午還是開了門,讓嫁出去的斐泱進門。

「怎會有這種事?!」張氏一听完斐泱的訴苦,整張臉都綠了。

「娘,現在該怎麼辦?」斐泱愁著臉,如花般嬌俏的面容雖有妝點,但還是難掩頹敗氣色。

一早管氏就上門找她,說潘維被人押進了大理寺,如果她無法保住潘維,就讓潘維咬住進張府是經她夫婦所邀,屆時他倆都逃不了。

當場,她就跟管氏對罵撕破臉,惱潘維竟然利用她想栽贓舅舅,因而決意不幫,豈料才過一個時辰,跟在烏玄廣身旁的小廝竟跑回府,說烏玄廣被大理寺的人給押走了。

「你……沒找烏家的人問問?」

「烏家沒半個當官的!棒房的全都是些芝麻小闢,有什麼用?」平常她視隔房那些個妯娌為無物,從來就沒打算往來,不想讓她們沾自己的光,如今自己還得去拜托她們,她是怎麼也拉不下這張臉。

「烏玄度啊。」

斐泱听了,只是更用力地皺緊了眉。「娘,行不通的,打他從麓陽回來就不曾到他大哥府上作客,就連一道吃頓飯都不肯,他不會幫的。」說到最後,不禁埋怨了起來。「說來他也真過分,明知道這事這麼辦會連累我跟他大哥,他卻還是這麼做……分明是在報復我。」

當年是她要烏玄廣將專愛惹是生非的烏玄度給丟到麓陽,也盤算著他一去不回,她就能趁機收了他那房僅余的房產田地,誰知道他不但活著,還成了皇上面前的大紅人,他大哥幾次想挽回手足之情,他卻是絲毫不領情。

哼,不要就不要,誰稀罕了!

張氏自然知道當初的事,要說烏玄度挑這當頭報復,她也是信的,可是——「泱兒,話可不能這麼說,他要是不這麼辦,你舅舅可就要被牽累了,橫豎這事你急也沒用,不如等你爹回來再作打算。」

「爹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也不曉得,你就冷靜冷靜,等你爹回來再處理。」

張氏安撫著大女兒,差了婆子到廚房弄些她平常愛吃的糕餅。

沒一會知曉斐決回府的斐潔也溜到張氏院里,一得知烏玄廣的事,便道︰「姊,你別擔心,我听爹說有不少官員上奏要皇上選秀,這事再壓也沒幾天,屆時我入宮選秀,要是得了品階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姊夫就沒事了。」斐潔說得滿臉得意,與其說要幫烏玄廣,不如說她是在炫耀日後的榮華加身。

斐泱白了她一眼, 了聲。「就憑你也想成為有品階的嬪妃?」

「姊,你別瞧不起我,咱們爹可是正二品武將,我要是進了宮,難道會連個嬪都當不成嗎?」斐潔不服氣地道。

「說你沒見過世面,你還不信,二品官員在京城里滿街是,有什麼了得?京里最不乏的就是公侯之家,品階不用高,貴在那份底氣,而你……」斐泱心情不好,連嘲笑她的興致都沒有。

「姊,你別因為自己嫁得不好就想唱衰我,你當初說親時,爹剛好犯事,所以才替你挑了個文官避險,可如今爹的聲勢是如日中天,想迎娶我的,八字不夠重,我可不要。」

「也是,八字重一點,省得遭你刑克。」斐泱涼涼回咬一口,誰要她哪壺不開提哪壺,她最恨的就是當初父親竟將她許給六品小闢……她一個西軍都督府的嫡女竟下嫁烏家那種敗落貴族,心里能不嘔嗎!

「娘,你看姊說那什麼話啊!」斐潔知道嘴巴上向來贏不過她,只能轉而向張氏求救。

「好了好了,你們姊妹……」話未完,便听見外頭婆子喊著老爺,三人趕緊起身迎接斐有隆。

「你是為了賢婿的事回來的?」斐有隆一進房劈頭就對著斐泱道。

「爹,你想個法子救救他吧,他跟這事根本就沒關系。」斐泱低聲央求著。

斐有隆一坐定,神色冷肅。「我進大理寺見過賢婿了,眼下是沒什麼問題,可我擔心的是你會有事。」

「我?」

「潘維向大理寺供出你外祖母壽宴那日,是因為你向管氏透露了能使計將烏玄度給誘引到那小院,他才借此布局的。」

斐泱听完不禁喊冤。「爹,這真的不關我的事,那是妹妹和娘要我這麼做的!」她不過是為了破除都蝶引擁有的帝後命格,要讓她爹知道都蝶引不過就是個無舉足輕重的孤女,壓根沒他想得那般貴重,可誰知道事情最後竟演變至此?

張氏和斐潔聞言,臉色齊齊一變,暗惱她竟挑這當頭把事挑開。

「姊,你這麼說真的很不公道,我只說了要湊合他倆,可我怎麼知道你挑了個好姊妹淘?今兒個是他們潘家夫婦栽贓你,你倒是咬住我跟娘了!」斐潔才真要喊冤,分明就是後宅一點整人的小玩意兒,誰知道會因而讓整個朝廷震蕩。

「好了!現在是推諉卸責的時候嗎?!」斐有隆不耐地怒斥了聲。「早跟你們姊妹說過了,不要老是玩些花樣整人,如今果然惹出麻煩了!」

斐有隆話到最後,目光森冷地落在張氏身上,惱她管教不嚴才會如此生事。

張氏見狀,只能無奈地垂著臉認錯,只因她真的不想再進家廟了。「老爺,都是我不好,是我沒將兩個女兒教好,可眼前這事得要先解決,總不好一會讓大理寺的人上門逮女兒吧。」

「我能有什麼法子?你以為我能把手伸進大理寺嗎?」大理寺在去年經過皇上整肅後,提用的都是自己人,絲毫不講情面,他能見到烏玄廣已經是給他幾分薄面了,還奢望他去塞潘維的嘴?

「可如果連爹都沒法子了,女兒……」斐泱泫然欲泣地垂下臉。

斐有隆表面上瞪著她,心里卻是不舍。「依我看,這事是玄度負責的,可眼下我跟澈兒也不好找他說,不如你們去拜托蝶引,讓她寫封信給玄度想法子,畢竟被押進大理寺的是他的嫡親大哥,他總不能不幫。」

「爹要我去拜托她?!」淚水明明在眸底打轉,可一听見得去拜托都蝶引,斐泱悲愁的神情硬是被憤怒給吞噬掉。「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的!要不是她,今天會鬧出這些事嗎?」

她就是個災星,打她進了斐家的門後,家里就沒一天安生!

她一進斐家的門,爹娘的感情就生變,再沒多久家里就被楚為黨牽連,甚至連累她下嫁烏家,如今竟因為她惹上牢獄之災,她還不算是災星嗎!

「你在胡說什麼?分明是你算計蝶引,如今倒是把錯算在她頭上了?我怎會生出你這種是非不分的女兒!」

斐有隆作勢要打,張氏趕忙拉住他的手,泫然欲泣地道︰「老爺,你打我吧,都是我不好,可如今女兒有難,咱們得先幫她度過這一坎。」

「得,敢情還要我去找蝶引說?這象話嗎!你們母女倆捅出來的麻煩事,你們自個兒處理,我不管了!」話落,斐有隆撒手就要走人。

斐有隆才剛踏出房門,府上總管便急奔來稟報,「大人,攝政王和攝政王妃來訪,說是上門為烏提督下聘的。」

「嗄?」斐有隆呆住,沒料到皇上竟會要攝政王夫婦當保山,愣了一下,趕忙回頭喚著張氏。「趕緊準備一下,跟我一道去見攝政王。」

張氏也驚嚇得不輕,回過神後,趕緊讓丫鬟婆子過來替她梳化,特地換上了一襲騰紋繡蓮的曳地裙,換了副翡玉頭面後,才趕緊跟著斐有隆朝大廳而去。

斐泱和斐潔見狀,偷偷地跟在後頭,躲在離大廳最近的一個轉角偷覷著,遠遠的便瞧見堆在廳外滿坑滿谷的聘禮,再將目光挪向廳里,便見豐神俊朗的攝政王和嬌柔恬淡的攝政王妃,再加上身旁兩列的王府侍衛,那一身氣派威儀,教兩人看直了眼。

在她們眼里像山般高的父親,此時正對攝政王夫婦哈腰作揖,正襟危坐地談論著婚事事宜,教斐泱愈瞧眼愈紅。

憑什麼一個孤女可以莫名得到皇上的注意,甚至還遣來皇室宗親當保山?

她能有今日,還是她湊成的呢,可憑什麼老天把最好的都給她,卻反讓她成了待罪之身?

她都蝶引算什麼玩意兒!

斐潔哪里知道姊姊心里在想些什麼,她只是滿心想著,要是他日她進了宮,她的派頭肯定比攝政王妃要大,還能榮寵娘家。

兩姊妹站在轉角各懷心思,站了快兩刻鐘也不覺累,直到爹娘親自將攝政王夫婦送到門口才回。

「呼,嚇死我了,直到現在我手還抖著呢。」張氏回到大廳時,趕忙喝了口茶壓壓驚,畢竟剛剛攝政王夫婦在場時,她連動都不敢動,更別提喝茶了。

「沒見過世面。」斐有隆難得打趣著,其實別說她發抖,他心里也跳得厲害。

「我哪有機會見見世面?」她雖是誥命夫人,可她少有機會進宮,尤其當她面對的是曾經退位的太上皇,如今成了攝政王的人,誰不心底顫著。

攝政王以往可不若現在和顏悅色,尚未退位之前,他可是暴君,整治得一眾臣子乖得像狗一樣,敢造反就是不要命。

「就你目光淺,一開始我說要招玄度為婿時,你還嫌棄。」

「唉,他面貌是好,可問題是他老端著張嚇人的臉,這怎能算是良配?」

婚事談得融洽,又是如此有分量的王爺夫婦前來,可見皇上對這樁親事極為看重,不免有幾分討好烏玄度的意思,讓斐有隆心情大好,本要跟她繼續調笑兩聲,卻見兩個女兒來到廳外。

「怎麼跑來了?」斐有隆面有不快地道。

「爹,咱們又沒見過這般尊貴的人,想瞧瞧嘛。」斐潔撒嬌地挽著張氏。「娘,他日我要是進宮,到時候氣勢定更勝攝政王妃。」

方才听到爹娘交談,得知原來爹有意要招烏玄度為婿,教她心驚膽跳,她才不要那種男人。

「放肆!你這沒規沒矩的丫頭,這話是能這麼說的?」斐有隆惱火低斥著。

「我說真的嘛,我要是進了宮……」

「你進什麼宮?皇上今兒個早朝上說了,他不選秀,今年不選,明年不選,後年更不會選,你死了這條心吧。」斐有隆沒好氣地道,壓根不知道小女兒到底是哪來的底氣,認為自己肯定能進宮。

所以說,烏玄度這婚事來得正好,既然蝶引沒了機會進宮,嫁給他已是最好的選擇了。

「咦?怎麼會這樣?」斐潔不禁哭喪著臉,像是到手的寶物碎了一地,心酸不已。

別說斐潔難過,就連張氏得知也嘆了氣。皇後薨逝後,原以為皇上守過了皇後的孝期就該會選秀的,可卻是一年拖過一年,如今甚至言明三年內不選秀,讓一票官家千金打消進宮念頭,看來她也該準備替小女兒覓門親事了。

可說來也挺嘔人的,老爺本是屬意烏玄度當自家女婿,可偏偏就這樣陰差陽錯讓都蝶引得了所有好處。

「好了,別提這事,倒是方才提的那事,你們自個說去。」

斐有隆一走,母女三人彼此對視,張氏才剛要開口,斐泱便怒喊道︰「別想要我去求她,我死也不去!」

她對都蝶引是恨進骨子里了,還未出閣就得盡皇恩,再想她出閣後就是一品夫人,她就覺得吞不下這口氣。

她斐泱當年可是名聞京城的才女,曾是多少公侯之家青睞的貴女,可最終歸宿竟是如此不堪,教她午夜夢回莫不痛恨自己的境遇,而如今她最瞧不起的孤女竟要踩在她頭上了,要她怎麼忍受得了。

要她低頭,她寧可去死!

斐潔剛得知皇上不選秀,心里正堵得很,剛好把氣往她身上撒。「姊,這是你的事,難不成你不去卻要娘去?」

「都別去,都別管我,就讓我去死吧!」斐泱尖喊著,轉身就要走。

張氏趕忙拉住她安撫著。

「潔兒,你少說兩句,你姊姊這事不好辦,怎能不管她?還有你,先沉著氣,這事一會我來說,不管怎樣她總得听听我這長輩的話。」

斐泱沉著臉不語,斐潔也別開一張臭臉,張氏費了番功夫,好說歹說地才帶著兩個女兒往攀香院而去。

都蝶引一听瑞春通報,便趕緊讓人卷了簾子,起身迎接三人。

「蝶引,方才攝政王夫婦前來下聘,細談了婚事事宜,將婚期訂在下個月十五,正是花好月圓的好日子。」張氏一來便揚開慈愛的笑,熱絡地牽著她的手。

「是。」都蝶引垂著臉輕應著聲。

「這些事我會替你張羅,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謝謝舅母。」

「不過今兒個我來,除了這事以外,還有一件事……這事得要你幫忙才成。」張氏有些難以啟齒,可為了自家女兒,再難她也得開口。

「能有什麼事非得要蝶引幫忙的?」都蝶引淺噙笑意,卻不正面答允。

她想,許是跟老太君壽宴那日發生的事有關,而她唯一聯想到的只有烏玄度,所以她不想一口就答應。

「這事只有你才幫得上忙,其實很簡單的,就是那天——」張氏將潘氏夫妻的狼子野心說過一遍,卻略過了她們牽線引烏玄度前來。「結果你表姊夫和表姊就受到了池魚之殃,潘大人記恨咱們不幫他,所以緊咬住是泱兒引他前去,如今這事大理寺正在審,你表姊夫也被押進去了,現在就怕你表姊受到牽累。」

張氏說得真情至性,那是一個母親為女兒擔憂的真實性情。

可是,看在都蝶引眼里,感動不了她。她不惡亦不善,純粹認為她們不過是自食惡果,如今卻還要她這遭害之人出手相助,是不是有點好笑?

如果不是因為這一遭,她今天不會被迫嫁人,愈是往深處想,心里便會怨,而她只是懶得去怨罷了。

「蝶引,我娘跟你說話呢,你這樣悶不吭聲的是怎樣?」等了半晌沒等到回應,斐潔語氣不快地責問著。「不會是要拿喬了?你能嫁給烏提督,還是托咱們的福,要不憑你一個孤女,怎可能成了誥命夫人,說到底,你還要感謝咱們。」

都蝶引無力地閉了閉眼,連與人斗的心思都乏。「二表姊,這朝政上的事要我怎麼幫呢?不如請舅舅或表哥去探探吧。」

「你這是在裝蒜不成?方才我娘都說了這事是經了烏提督的手,如今你是他的未婚妻,只要你跟他說一句話,不就得了?」

「二表姊,憑什麼我一句話,他就非听不可?」雖說有了婚約,未婚夫妻在成親前踫頭並不算出格,但這作法還是會引人側目,她不懂,舅母也該懂吧。

「他喜歡你,自然會听你的。」盡避斐潔不知道烏玄度是喜歡她什麼,但他會主動跟爹提婚事,那就代表他必定是喜歡她的。

「二表姊,在宮中,後宮不得干政,在民間,後宅不得越權,難道二表姊不懂嗎?」再者,她並不認為烏玄度會因為她一句話而改變什麼。

「你在胡說什麼?男人專听枕頭風的!我警告你,不要以為你要嫁人了就拿喬,你將來所擁有的都是我斐家給你的,你不過是我們斐家養的孤女,身分再高也一樣是斐家收留的孤女!」

都蝶引眉頭微皺,話還沒說,房外倒是傳來杜氏的聲響,「唉唷,這是誰家未出閣的千金在聊什麼枕頭風?這話傳出去,這閨女還要不要嫁?」

張氏聞聲,趕忙迎了出去,熱絡地喊了聲大嫂。

可惜,杜氏壓根不領情,徑自進了都蝶引的房,回頭環顧張氏母女三人。「這是怎麼著?欺負人家孤女無人可靠,母女三人進了房不把人當人看了?」

「大嫂誤會了,我是有事拜托蝶引,潔兒只是一時把話說重了而已。」張氏余光瞥見斐潔又要出聲,趕忙扯著她,怕她又生事。

「左一聲斐家收留的孤女,右一聲斐家養的孤女,這恩情真是浩瀚,真不知道該怎麼還了,是不?所以你們便要她一個未出嫁的姑娘,代替你們去跟烏提督求情,讓他想方設法堵了潘大人的嘴?」她在外頭听了好一會,實是忍無可忍了才出聲。

「不是,只是要她寫封信……」

「人家還未出嫁就先讓她欠下一份情,待她嫁人後,她還能抬頭挺胸與夫君同起同坐嗎?」到底有沒有好生想想後果,還是對她們來說,都蝶引的死活跟她們一點關系都沒有?

「大嫂說哪去了,夫妻之間哪有欠不欠的說法?」張氏說到最後,臉已經有點垮,笑意早已掛不住。

「誰說沒有?若是當初你先欠了妹夫一份情再出閣,你在這里還能有底氣嗎?不怕就此惹丈夫嫌嗎?」

張氏被堵得無話可說,惡火便冒了出來。「大嫂說的有理,可今兒個在這兒說的是斐家的事,大嫂突來乍到的,未免將手伸得太長了點?橫暨蝶引往後和烏提督是夫妻,與我斐家也算是一家子,替自家人出力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杜氏見她冒火,不禁掩嘴低笑。「小泵子,今兒個我來是奉老太君的意思,因為老太君怕你們母女三個欺壓都丫頭,所以讓我過來探探,只是方才我和夫君先去了提督府,如今……烏提督,不知道你認不認為替自家人出力是天經地義?」

「……不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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