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吟鳳眸中閃過一抹亮色,微笑不語。
「我只有不到五年的時間,天下,我一個殘廢沒興趣也沒時間耗費心神,這一點,你無需擔心。」
鳳眸同樣閃過一抹異色,似水般柔和的笑容摻雜了些許的凝滯。
「真的御宇令,我可以給你。」這便是她最後的退讓,可以讓凌風吟無後顧之憂。天下,對于她和已經死去的無凡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雲隱月說完最後一句時,凌風吟的眼中一片平靜,沒有絲毫的起伏,笑容還是那般不變的如風優柔。
雲隱月依舊沉靜在黑暗中,靜闔雙眼,仿似在醞釀,語氣一如往常,卻透著如許的滄桑︰「三年之前無凡已死,世上只有無情一人。我無情以無聲谷名義起誓,有朝一日如若背叛凌王風吟,那日便是無情葬身之日,生不得身歸無聲谷,死後魂夢不牽無聲谷,碧落黃泉,六道輪回,從此魂飛……」
凌風吟湊近雲隱月的耳旁,仿佛情人般曖昧的低語道︰「無情,我不會讓你魂飛魄散,但是,如若你背叛我,我會將無聲谷夷為平地,讓無聲谷灰——飛——煙——滅。」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旁,然而,雲隱月卻覺得縈繞在耳畔的是萬年凝聚的寒氣,足以深入骨髓,令人刻骨銘心。
凌風吟滿意地看到清麗無雙的無情身體略微一顫,無情對于他自己無情乃至絕情,但是,無聲谷卻是無情的例外。為了替無聲谷報仇而隱姓埋名三年,到處輾轉,該是一種很深的牽掛,無聲谷應該是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世外桃源,一片與世隔絕的淨土。這樣的威脅,比起無情自身的毀滅,似乎更加令人安心。至于這安心是杜絕無情的背叛還是斷絕無情的決絕,凌風吟沒有細細地深入,或者說不願再細究。
不可否認,凌風吟果然深諳人心。拿無聲谷要挾,雲隱月心中苦笑,並非她對于自己的機關沒有把握,凌風吟想要做的事,怕是無人能擋,縱然是天是神,也望而卻步,她賭不起。
感覺到正面越來越近的氣息,雲隱月沒有睜開雙眼,與雲意然的承諾似乎還未久遠,一年之中的最後一夜,兩人的兩年生死之諾。回想如今,即便知道自己與凌風吟各自都有所隱瞞,但是,定下承諾之後,便不會陌生到時刻防備的地步吧。
如是想,雲隱月緩緩伸出自己的右手,這一伸出,三擊掌以後,便是再也不能回首了。
桃花紛飛的季節,微風輕撫的瞬間,掌間忽然傳來一股暖意,繼而,唇上瞬即有了溫熱的觸感,帶著淡淡的蘭香,不是一觸即離。
雲隱月略微蹙眉,這樣的承諾方式,是男子與女子互許終身,而非兩名男子所遵守的約定方式。
依照煜朝的承諾方式,男子擊掌訂約,而女子亦然,唯獨男子和女子便是一吻訂約,生死相隨。雲意然那次,雖然是輕吻,但是雲意然知道她是女子,也沒有相吻。凌風吟此舉,不免讓一直雲淡風輕的雲隱月風雲變動。縱然雲隱月不在乎,且不論凌風吟是否知曉她的女子之身,此刻兩相約定,如此場合,尊重二字非同小可。
雲隱月睜開雙眸,入眼的是一雙明亮如黑曜石般的鳳眸,仿佛還帶著一絲戲謔,鼻翼間傳遞的氣息,噴灑在彼此的臉上。
正當雲隱月眯起雙眸時,唇上忽感一絲痛意,感受到對方似乎帶著一絲莫名其妙的怒意。
他在生氣,他在生什麼氣,她還沒有興師問罪,竟然敢咬她。
「你」
凌風吟看著雲隱月曾被風弄影吻過的唇角,如今印上自己的痕跡,帶著絲暢快地道︰「無情的雙手,如同額際玉飾般冰冷,讓人觸之冰寒,還是無情的唇比較柔軟。反正也不過是一種儀式,無情無視一切,應該也不會介意我的約定方式吧。」
凌風吟恢復優雅的高貴姿態,靜靜瞧著榻上隱忍著怒意的人,似真似假地道,「無情,你對自己如此決絕,會讓我心疼的。」
雲隱月直視著凌風吟深邃的鳳眸,理不清對方到底是何意思,撇開方才異樣的感覺,雲隱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事先聲明,我雖然答應幫你,但是,我身邊的人只听命于我,任何人都不得利用和指使他們,包括尊貴的凌王。」
凌風吟沒有任何的不悅之色,依舊笑意不減,溫和如初︰「無情身邊兩人,含煙和別夜,即便要用,我也會和無情商榷的。」
此時,兩個身影由遠及近而來,凌風吟和雲隱月停下了話題,一個含笑,一個閉目,將方才那一吻所牽起的漪瀾掩蓋。
「公子,門外有人求見。」小直頂著一張嘻嘻笑笑的臉道。
凌風吟瞥了眼另一個冷冷酷酷的少年道︰「小曲,小直,今後起,無情是自己人,以後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不必忌諱。」
「來人自稱是奉風世子之命,接無情公子入宮。」小曲疑惑而又有些訝異地道。
小直看了眼斜躺著的白衣公子,頓時怔在那里。小曲順著小直的視線望去,不覺也是一怔。
不見漠然無視的清麗雙眸,一臉的柔和婉約,雲濃紺發,月淡修眉,體欺瑞雪之容光,臉奪奇花之清麗,卻別有一股與生俱來的風姿,肩若削成腰若約素,肌若凝脂氣若幽蘭。只要看一眼,仿佛再難移開視線,這樣的人,恍如誤落凡塵的碧瑤仙子,而非無心無情的謫仙。
忽然,小直看著那張白皙容顏上格外鮮明的那絲鮮紅,驚呼道︰「公子,無情公子怎麼流血了」
凌風吟心中一顫,回首探望,但見清秀的公子唇邊那抹妖冶的紅,還殘留在嘴角,凌風吟舒了一口氣,繼而深深一笑,不明所以。
雲隱月抿了抿唇,感覺一絲血腥味,頓時睜開雙眼瞪了眼笑得雍雅絕倫的凌風吟,後者笑得更是天地失色。
小曲與小直頓感納悶,驚疑不定。
小直撲閃著雙眸,眼神在一黑一白兩道人影身上來來回回。如果他沒看錯,王的唇邊似乎也有一絲血跡,難道王也受傷了嗎?
「怎麼都傷在唇角?嗑瓜子嗑得?不像啊難道是冰糖葫蘆沾上的?」小直嘀咕一聲,但見冷冷酷酷的少年嘴角略微抽搐。
雲隱月索性閉上雙眼,不理世事,凌風吟似乎心情大好,連帶著一聲「喧」,都含著一絲化不開的暖意。
一個身著布衣的男子,有著一張平凡的臉,身材並不偉岸,臉上帶著一種懶懶散散的感覺,或許正是這樣的懶散,讓人感覺他的不平凡。然而,就是這個幾近平常的人卻讓凌風吟心中一凜,使得雲隱月睜開雙眸。
「見過凌王和無情公子。」隨後,來人便不再開口,垂手立于原地,仿佛多說一個字都顯麻煩。方才他已經道明來意,自然無須再提。
「入宮啊……」凌風吟輕搖折扇,不知是故意還是有意的拖長語氣,溫和而又無辜且體恤地道,「來的還挺快的,風世子還真是急切盼望無情,沒想到本王的無情這麼受人關注。」
小曲嘴角再次一抽,小直笑臉一凝,什麼叫做本王的無情,連一旁疏懶的布衣男子也是心中一驚。
凌風吟抬起修長白皙的手指,指月復在雲隱月唇邊略微婆娑︰「本來本王想給無情準備一桌豐盛的美味佳肴。」凌風吟湊近雲隱月,輕聲道,「其中還有一道無情夢里還心心念念的烤狐狸。」
雲隱月一怔,略微猶疑,仿似想起了什麼,白皙的臉上染上一抹羞赧,凌風吟不覺一個心神搖晃,何時見過無情除了淡漠以外的其它神色,這一抹羞澀,只為他所有。
但是,也只是瞬間,一切又恢復如初。
「既然無情跟風世子有約,本王也不好相阻。無情,這一別又不知道要幾天幾個月的,臨別前,不知道還有沒有什麼話要說的,你總不能讓我獨守這別院而對我不聞不問吧。」
小曲小直相視一眼,彼此疑惑,他們家的公子怎麼這麼喜歡……勉強算是調戲吧,調戲無情公子,怎麼不見得他調戲其它公子與芷姑娘。
雲隱月漠然無視凌風吟的存在,朝垂手而立的人道︰「走吧。」
來人欲上前,凌風吟優雅地收起折扇,將手搭在正在支起身體的雲隱月的肩上,不由分說,抱起柔若無骨的雲隱月,徑自向外走去。
「本王知道懶將懷修從來都是忙中偷閑,閑中偷閑,本王的無情就不敢勞煩懷修將軍了。雖然無情無話可說,但是本王還是有幾句悄悄話要說與無情,你們隨後跟上吧。」
話已至此,懷修、小曲和小直稍微落後幾步跟上凌風吟和雲隱月。
別院之外,停著一輛為蛟紗所圍的馬車,輕薄柔軟的蛟紗,富有光澤,高貴典雅。
「果然是四國首富,這一輛馬車,極盡奢侈,極盡清貴,也難為風世子為本王的無情想得這般周到。」凌風吟將雲隱月抱入馬車,觀之里面鋪設,良苦用心,不言而喻。
走出馬車,隔著朦朧的蛟紗,凌風吟含笑道︰「無情,見了金屋銀屋,可別忘了我的陋舍啊,我還在這里等你回來……一起享用那道烤……」
「在下事了自當歸來。」
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雲隱月太陽穴一跳,急忙打斷凌風吟的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