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宮攬月亭,清幽雅致,池水環繞,落雪寒梅,茶香四溢。
亭外眾人群集,只等最後一關的一錘定音,不過看著眼前的擺設及陣勢,想必離不開文采。
凌風吟優雅地坐于桌前,右手輕搖折扇,嘴角噙著不變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墨玉般的鳳眸仿佛能看透一切。小曲和小直一左一右立在凌風吟的身後,一人眸中神色凝肅目不斜視,一人眸中透著閃爍,東張西望。
樂訾熠端坐于凌風吟之右,暗紅蟒袍無端的顯現一種霸氣,朗目所過之處,唯在兩人身上停留。天藍色身影舒緩寫意,黑色身影雍雅絕倫,兩人唇邊都是含笑,何其相似,然而笑意畢竟不同,一個如天上浮雲,一個似深淵寒潭。只是,似乎應該還有一抹紫色身影才對。
「諸位。」雲意然依舊一身天藍色輕衫,謙和溫潤,站在離眾人有數丈遠的攬月亭中,「我輕羽國雖以兵馬聞名四國,但王妹傾月微通琴棋書畫,因而這最後一關,自是以文論輸贏。今日我以一曲《臨江仙》相和,且由……」忽然,雲意然話語一頓,繼而,一道輕微的聲音倏然響起,雲意然微露疑惑之色,轉而神色如常,「王妹一舞,諸位在一炷香內作畫,最後由王妹選取幾幅滿意作品,入圍者便可至初旭殿參加王妹生辰之宴。」
「公主獻舞?大幸大幸啊」柳若風驚嘆道。
「公主跳舞,難得一見啊」童鶴睜大雙眼,驚訝不下于柳若風。
「雲世子,這作畫內容可有什麼規定?」公孫景手持鐵扇問道。
「王妹舞姿。」雲意然衣衫翩躚,舉止言談彷如行雲流水,自然靈動,儼然一副畫卷,風雅之姿,溫和之語,但惟獨眼中那抹難以瀟灑的彷徨,使得他不能作那翩翩雲端客,因而他難以入畫。
雲意然在琴案前坐下,側首看向旁邊一直靜若處子的楚遙,此時眾人或交頭接耳,或冥思苦想,或許隔著有些遠,因而很少有人去注意雲意然身旁藏于紗簾之後的靜將。
霜月宮中,眾人已經是躊躇滿志,霜月宮外,風弄影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內百感交集,卻是再也無法抬起腳步,只因心內不想跨出這一步。
只要退一步,他便可以追尋自己所愛,然而倒退的這一步,卻會讓他的母妃萬劫不復。
所以,只能前進,前進或許還有一絲機會,而退卻,便是毫無生機。
玉指撫琴弦,繚落天籟聲,琴聲錚錚流瀉,縈繞整個攬月亭。
正當幾人側耳聆听搖頭晃首,幾人兀自飲茶略有所思,幾人翹首以待雲傾月之時,攬月池里緩緩浮出一朵牡丹,花苞碩大。琴音一個激越,牡丹花驟然綻放,兩道藍綾沖天而出,剛中帶柔,芳華盡現。
雲意然一見這情景,心明如鏡,一個顫音流瀉,但很好的被他的琴技掩飾過去。
藍綾嬌弱無力的落下之時,花蕊中蒙面的藍衣女子旋轉著腳步輕飄飄地點在花瓣之上,傾斜著身體,瞬間便讓人提心吊膽,誤以為一個不小心便會撲落水中。然而蒙面藍衣女子伸展雙臂,衣袖翩翩,彷如臨水照花。
幾人當下執筆瀟灑揮寫,只是幾人未及描繪幾筆,藍衣女子腳步輕輕一點,旋轉而起,右腳點在另一瓣花瓣之上,左腳抬起,身體後仰,青絲飛揚,仿若飲酒醉酒。
幾人當下停筆觀看,不敢分心旁顧。
藍衣女子放下左腳,在花瓣之上一點,一個翻身之際,卻毫無氣力地落下,眾人驚呼之下,卻見藍衣女子右臂一曲,身體側躺在兩瓣花瓣之上,彷如不勝酒力。
未等眾人放下懸著的心,卻見藍衣女子倏然睜開雙眸。
風弄影一怔,那雙眼眸好熟悉,不似睡醒後的慵懶,而是靈動狡黠,卻還帶著隱忍。
自入場以後便不動聲色的獨孤琰,望見那雙眼眸之時,倏然站起身體,惹來眾人打量的眼光。
藍綾游走,纏繞著攬月亭檐牙,白衣女子微微使力,腳尖一點,整個人飄然若仙,繞著攬月亭,飛身而過。
待眾人以為藍衣女子飄飛而去之時,藍衣女子卻兀自繞著攬月亭旋轉一圈,從另一側踏水而來。
眾人睜大雙眼想要看清藍衣女子的真面目,不想藍衣女子未曾停歇,已然腳尖一點,向後飛去,落入攬月亭中,坐在雲意然一側。
一曲《臨江仙》,也在一個婉轉的語調上結束。
「傾月公主國色天香,舞姿也是傾國傾城,讓人嘆為觀止啊。」凌風吟先于處在驚艷中的眾人開口贊嘆。
「精彩精彩,區區還從來沒有見過這般舞姿。」柳若風當下鼓掌大贊。
「沒想到傾月公主竟然有此等輕功。」南青顥微笑道。
「呀,你們還記不記得方才傾月公主臨水照花時的手是怎麼擺的嗎?。」童鶴左瞧瞧右看看,眾人皆是一片空白,不由得大為失望。
听得此言,眾人方想起還有第三關一事,曲已經听了,舞已經看了,可是畫還沒有完成,當下,眾人紛紛提筆,卻有些神思受阻。
「風世子下筆如神,走筆順暢,想必將一切記在心中。」凌風吟不見絲毫急色,而是欣賞著風弄影一筆一畫,勾勒紙上人物,那般沉浸丹青不受外物所擾的風弄影,讓眾人不覺一驚,那種認真忘我到空白的風弄影,讓藍衣女子微微頷首。
「弄影先祖,舞影國開國之王風逸辰,擅長丹青,後世子孫之中,想必只有弄影最肖他。」藍衣女子低語道。
「你今天沖動了,若是讓人發覺無情便是雲隱月,你面臨的處境將會越發艱難。」雲意然同樣低聲道。
「知道樂倩妍為何不在嗎?。」雲隱月沒有正面回答。
「想必是你的緣故。」雲意然猜不到雲隱月到底有什麼打算,但大概能猜出這件事與她有關。
「‘無情公子’正在芝蘭殿與倩妍公主一起,這一點不用人渲染,也很快會傳入有心人耳中。而且,沒有人會將無心無情的謫仙公子與瀟灑如風的雲隱月聯系在一起。」雲隱月斷定道。
是啊,有誰會將性格迥異的兩人聯系在一起呢,雲意然心中升起一抹悲涼,如果可以,他寧願她還是瀟灑如風的雲隱月。只是,沒有想過,短短時間之內,她已經安排好一切。
「其實,若論沒有權力與利益糾葛,鑄劍門孤立四國之外,第五劍再合適不過。無論是否爭奪天下,第五劍進則可以輕羽國為後盾,加之鑄劍門本就鍛造兵器,兵、馬、器有備無患,而第五劍退也可以安守鑄劍門,四國不能動他分毫,只可惜……」雲隱月看了眼第五劍以及他旁邊的童鶴,垂下眼眸,不願再提及什麼。
雲意然見此,默然無聲,沒有追問。
眾人默然飛灑間,一一完成自己的得意之作。
「柳若風,你這畫的是傾月公主呢,還是無情公子?」童鶴東逛西逛之時,正好看見柳若風落筆,當下跑到柳若風身邊,探頭打量,卻見畫中女子凌波池上,仿似御風而來,極像昨日遺世獨立的謫仙。
「怎麼會,傾月公主國色天香,傾國傾城,無情公子絕世氣質,絕代風華,區區明明畫得是前者啊,童兄一定是看錯了看錯了。」柳若風清清楚楚地區別兩人,肯定自己所畫無錯。
兩人聲音雖不大,然而旁邊幾人還是听得一清二楚。就在瞬間,凌風吟的腦中閃過一抹白色身影,白色身影似乎與對面所坐之人身影重迭,恍惚間竟然如此相似,幾乎溶為一體。凌風吟微微失笑,眼前這個舞動水袖的女子怎麼可能會是那個淡漠紅塵的謫仙呢。
霜月宮宮門之處,一抹水藍色身影,微移蓮步而來,透過廊外花,透過亭外花,攬月亭中,那抹天藍色身影依然風姿綽約,氣宇軒昂,溫潤清雅。
雖然看不見雲意然的神情,然而雲傾月可以肯定,雲意然身旁的那抹藍衣,此時此刻,已經佔據了他全部的心思。
看至此,雲傾月如同來時那般,悄然離去,不曾引起任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