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皎潔的月光溢入紗帳，流淌在她恬靜的的臉頰上。完顏亶久久的望著沉睡中的女孩，心中也一片柔軟，冰涼的觸感流轉在輕撫著她妍美的臉頰的他的指尖，卻讓他感到那樣安心。想到她的夢也必然如同她凝脂般的臉頰，美麗祥和，沒有一絲痛苦的痕跡，他如刀削般俊美的輪廓便不禁浮出一絲柔軟的，憂傷的笑容。懶
「韓大哥……」她突然翻過身來，枕在他寬大的掌心上。
呼吸驟然凝固，心中似乎傳出陣陣轟然倒塌的巨響，他仿佛被埋在一片廢墟中，那種熟悉的痛，鋪天蓋地，壓得他無法呼吸。
「我看見你了……」夢里的她灑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她真的看見了艷艷秋陽，假山流水，滿園盛開的薔薇——這些她再熟悉不過的，當然，還有正微笑著向她走過來的韓康。
她如一只蝴蝶展開翅膀，笑著撲到韓康的懷里。
終于，他可以帶她離開了。
被子從身上滑下來，他撿起來重新為她蓋好，還是忍不住將她抱在懷中，捧起她如花的笑顏，沙啞的聲音，一字字的說著；「看清楚了……我不是韓康，我是完顏亶……」
他又將目光轉向窗外，幽幽的月光映入眸心，時間仿佛停滯，夜色也不再流轉，唯有一顆傷痕累累的心，在無聲吶喊著。
她的睫毛顫了顫，眼前，明朗的日化作一片朦朧的黑夜，她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里，雖然看不清他的輪廓，但熟悉的觸感，熟悉的氣息，讓她知道身旁的人是誰。蟲
她伸開手臂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臂彎里，細小的聲音，輕輕地叩動著他孤獨的心房。「是你嗎？」
他的懷抱僵驟然變得僵硬，卻在瞬間將她抱得更緊。
「為什麼這麼久不來看我？」她的聲音夾著一絲幽怨，兩滴淚沿著臉頰無聲的滑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綻開一圈圈漣漪。
她一定還在做夢，唯有在夢里，他才會出現，也唯有在夢里，她依偎在他的懷中，這些話才可以說的這樣安心。
指尖慢慢的攀上他的臉龐，當觸到那熟悉的，刀削般的線條的那一刻，又無力的垂了下來。她甚至害怕那種熟悉的觸感會將眼前的人踫得粉碎，亦如過去的無數個夢境，多少重逢與快樂，她都會迫不及待的奔上去，而每一次，觸到的都是一片虛空。
她不要再獨守午夜夢回後的孤獨，她真的很害怕，害怕永遠的失去他，哪怕是在夢里，她也要學會小心翼翼的呵護。
「惜蕊……」無聲的呼喚，破碎在心底，他吻著她的發絲，動作輕柔，生怕打碎了她的夢。
長夜漫漫，相同的默契磨合著的悲傷，讓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卻又將他們無情的分隔在了兩個世界。
數不清的淚，她孤單的靈魂依在他的懷中，默默的啜泣著，他攝人的氣息鋪天蓋地，如今能給她的，卻只有無聲的凝視，和隱忍的沉默。縱然凝結的排山倒海的思念，他甚至不敢驚擾她的夢，只怕惹來她更洶涌的痛苦。
他捧起她的臉，吻去她臉上的淚珠，借著月光，再最後看她一眼，他是那樣天真，甚至卑微的奢求著時間可以為他停滯，他依然能放心的抱著她，就這樣，地老天荒的抱下去。
她合著卷曲的睫毛，依然在睡著——至少在他的意識中是這樣，他要在她清醒之前離開，還她一個固守的夢境。
時間靜靜地流淌，他的溫度慢慢散去，又過了許久，她睜開眼楮，隔著紗帳，氤氳月色在她空濛的眸子里幽幽的晃，她的心陡然一顫，這種感覺是那樣真切。
難道，她並不是在夢中？
她看見了……看見了月光，看到了房間其他陳設模糊的輪廓……她跳下床，睜大了眼楮，貪婪的看著屋內的一切。
她真的什麼都看見了！強烈的驚喜撞擊著她的心，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打開窗，一輪明月映入眸心，貪婪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她又看到了花園里的桐樹下，一個女子跪在地上，正將一大桶水倒在身上，然後抬起頭，雙手合十，似乎……是在禱告。
借著月光，惜蕊看清了女子身穿的是宮女的服飾，再仔細看……
她的雙眼漸漸潮濕。
葉兒——這個傻丫頭，到底在做什麼呀！
冷月淒迷，習習的冷風繚繞著女孩單薄的身影。膝蓋由于跪得太久，痛到麻木，已經失去了知覺。頭發濕漉漉的搭在臉上，衣服也已經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她仰望著天上的冷月，虔誠的禱告著。
這一幕，刺痛了惜蕊的心。這是漢人民間流傳的一個古老的起到方式，禱告的人就是要用這種傷害自己的方式以示虔誠，來換取上天對被禱告人的祝福。
「葉兒……」一串串淚水無聲劃落，被風打散在臉上，她跑步過去，急促的腳步夾雜著一聲哽咽的呼喚。
「啊……公主！」葉兒聞聲回頭，看到眼前的人，也驚得睜大了眼楮。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她是在做夢嗎？
眼中涌出一片酸澀，她一時間竟不知所措，如一尊雕像直直的跪在原地，直到惜蕊跑到眼前，一把將她拉了起來。
牙齒不听話的打架，已經麻木的膝蓋也開始痛了起來。但她難以置信的自己看到的，一只手在惜蕊的眼前不斷地比劃著，「公主……真的能看見了嗎？」
惜蕊一把抓過她的手，沒好氣的說；「你這個笨蛋，我看不見又怎麼能找到這里來？」眼淚大顆大顆的流著，再也止不住。
她們抱在一起，夜涼如水，而她們眼中源源不斷的淚融入風中，在冰冷的空氣中幻化成了一座堡壘，在這座堡壘中，沒有寒冷的侵襲，她們感受到的只有彼此的溫暖。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惜蕊撫模著葉兒濕漉漉的頭發，心痛的說；「以後不能再這麼傻了……」
葉兒擦著眼淚，哽咽道；」是公主對我好，從來就沒把我當下人看待過，說句不顧身份的話，公主在我的心里就像是親姐妹一樣……「余下的聲音化作一片啜泣，她突然捂住嘴，低聲咳嗽起來。
「一定是著涼了，明天找太醫看看。」惜蕊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不行不行……」葉兒連連擺手；「我之前發過誓的，只要公主的眼楮好了，我永遠都不會在吃藥。」
「生病了不吃藥怎麼能行，」她皺了皺眉，語氣多了幾分命令。
「可是——」葉兒還是有些猶豫。
「什麼可是，生病了就要吃藥，不然我以後都不會再理你。」
葉兒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的點點頭，隨即，眼楮又是一亮，「要是皇上現在還在，還不知道他會多高興呢。」
「他？」惜蕊冷哼一聲，「他說不定正在哪宮妃子的溫柔鄉里，可能早就忘了錦璇宮的路怎麼走了。」他有近一個月沒有來，可笑的是，她剛才還夢到過他。
「公主，你這麼說對皇上太不公平了。」葉兒有些遲疑著說；「其實皇上這些天每天都來看你，都是在韓公子不在的時候，只是每次都不讓我們通傳，我們也都以為您知道。」
「什麼？」惜蕊怔怔地看著她，片刻的震驚，才明白了葉兒的意思。
心仿佛被巨石砸到，震撼之余，漸漸泛起的是一陣絞痛。葉兒不會說謊，他一定來過！可為什麼她一點感覺都沒有，難道他每次都只是默默地看她一眼嗎？
「那……他上次來是什麼時候？呆了多久？」她抓住葉兒的肩，急切的想知道答案。
「在您睡下後不久，皇上就來了，只是已經走了很久了。」
惜蕊的身子晃了晃，手，無力的垂下來。
她剛才並沒有做夢，他的懷抱，他的氣息都是真的。可是完顏亶，為什麼他總是這麼自以為是，他以為你真的了解她，卻從來不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其實她根本沒有資格怪他，她到底想要什麼，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公主，您要去哪？」葉兒對她的背影，怔了怔，疾步追了上去。
惜蕊沒有回答她，葉兒的聲音被遠遠甩在身後。
凌晨的花園里靜默無聲，萬物的睡夢中隱沒了它們的輪廓。天邊固守的一輪冷月，似乎也不看黑夜的重負，慢慢地向東方的地平線沉淪著。
急促的腳步，伴隨著一顆跳動的心髒，成了天地間唯一的回音。
沒有燈火的照明，腳下的路是模糊不清的，然而，心中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叩擊著，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卻帶著強烈的渴望，不斷的指引著她前路的方向。
夜海茫茫，看不穿的幽深，走不出的黑暗，到底還有多久，才能抵達它的盡頭？
他是不是真的離開了？他怎麼可以……難道真的想不到她也會這滿目蒼涼的夜色中，焦慮的尋找他嗎？
走到假山下，她突然止住了腳步，蘊著滿滿的淚，再也無法抑制的，大顆大顆的落了下來。
朦朧的山色幾乎是與黑夜融為了一體，唯有山上亭中的他挺拔的身影，白衣翩翩如雪，佇立在如墨的夜霧中，是那麼的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