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田小姑娘 第五章 結識官老爺

作者 ︰ 寄秋

怎麼回事,他們變成土匪了?

鄭家三兄弟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眼前忽然飄來一道黑影,不分青紅皂白的給他們一人一拳。

那拳頭可真重呀!打得人眼冒金星,天旋地轉,整個人飛出去,久久起不了身,如墜五里霧中。

鄭老大掉了兩顆牙,鄭老二下巴歪了,鄭老三眼楮黑了一個,三人疊成一團像疊羅漢。「你、你是誰?」居……居然敢打他們?!

「我是她的債主。」話一落,青棉布鞋踩上一只擱在地上的手,殺豬般的慘叫聲應聲而起。

「債、債主?!」真的是欠債的?

「她的板車和她的人都歸我管,未經我的允許你敢動她——」他再用力一踩,淒厲的慘叫又來了。

「她……她佔了我們的攤位……」鄭老大抱著手,眼露懼意的往後退,這煞星太可怕了。

「佔了就佔了,要叫她吐出來嗎?」

沒人敢點頭,鄭家三兄弟再橫,也有人比他們更橫,人家是狂到無邊,根本不跟你講道理。

「你怎麼現在才來。」剛才一臉驚恐萬分的小泵娘突地往「債主」胸口一戳,語氣凶悍而驕縱。

咦!不是怯弱的小可憐嗎?怎麼一下子變成小母老虎?

「我剛到酒樓時就看到你大哥出事了,幾個吃霸王餐的客人鬧場,不肯付帳,你大哥上前要錢被他們給打傷了。」牛輝玉生性秉良,不知人心險惡,自以為能勸人。

「什麼?!嚴不嚴重?」牛雙玉心急地捉住他的手。

「我就是送他去醫館才來遲的,大夫說是皮肉傷,不打緊,養幾日就好了。」大夫開了藥,外敷內服都有。

聞言,她松了口氣。「沒事就好,我嚇死了。」

「還有事能嚇著你?」嘴角上揚的趙冬雷眼中帶笑。

「哪沒有,我不就被嚇得手腳發冷,嘴唇泛白,心口砰砰的跳個不停。」她受了莫大的驚嚇,大概會連著三日作惡夢吧!得到廟里求個平安符安安神。

「他們才嚇得不輕,你那驚天一吼,神佛也驚動了。」大概沒想到外表瘦弱的小泵娘是塊鐵板,這下著了道,敗在軟綿綿的小泵娘手中。

鄭家兄弟幾人躺在地上哀嚎,又是傷又是痛的嚎個不停,他們臉上有驚慌和怨色,像是想逃又不甘被打,想趁機討回被人踩在腳底下的顏面,他們從未這樣丟臉過。

橫行市集十來年了,頭一回挨打,面子掛不住呀!

「敢光天化日行搶,對弱女稚子施暴,膽子能小得了嗎?他們也就裝的吧,想博取同情。」人真的不能只靠蠻力,有時也要動動大腦,力敵不如智取。

沾沾自喜的牛雙玉不敢太得意,菱角嘴微揚罷了,她才不和魯漢子動手,贏不了也失了格調,倒不如發揮小泵娘的弱勢,集群眾之力予以懲罰,欺善怕惡是人之常情。

沒瞧見同仇敵愾的百姓那麼多嗎?肯定也吃過他們兄弟的虧,這才群起憤慨,你一腳我一口痰的出氣。

「如果對方不予理會,執意要對你下手呢?就你這小身板逃得掉嗎?」有些後怕的趙冬雷不免語氣重了些,他想著自己若是再晚一步,眼前弱不禁風的小泵娘只怕落不得好。

「可也不能讓他們搶了我的錢,我家的板車吧!我們辛辛苦苦得來的為什麼要讓給別人,誰跟我搶我就跟誰拼命!」牛雙玉秀氣的小臉上有著狼般的狠色,以及被生活磨出來的不服輸。

「你……」看她一臉與外表不符的倔氣,他竟狠不下心責備,心里有著他不願承認的心疼。

「土匪在哪里?誰喊土匪了!快快快,捉起來,不能錯放一個……」真要命,一向風平浪靜的小城也進匪,真是太不像話了,守城的軍士都在打盹不成?

一名三十出頭,穿著雲青色儒服的男子匆匆而至,他身後跟了七、八名衙役,留著老鼠尾巴似的八字胡,神色緊張,頻頻拭汗,那袖口還有墨染的污漬。

「在那里,他們是土匪!」在沒人敢開口的時候,一道脆生生的軟音直指往外爬的鄭家兄弟。

「誰是土匪,別亂說,我們是良民,少來誣蔑!」鄭老大、鄭老二怒目相視,鄭老三褲底嚇出一泡尿。

「他們是土匪?!」看起來像公門里的男人眯起眼,低視被揍得鼻青臉腫,有點眼熟的壯漢。

「他們就是惡名昭彰、橫行鄉里的屠夫三兄弟,四處做案,打家劫舍,不將其繩之以法,後患無窮。」牛雙玉棒打落水狗,說得鏗鏘有力,讓人有口難辯,有苦難言。

「什麼屠夫三兄弟,本主簿听都沒听,你……咦!等等,這不是殺豬的鄭家兄弟嗎?」的確是屠夫,殺豬無數。

鄭家三代在清江縣賣豬肉,一開始只是賣,後來也殺豬,越殺越多後,名聲也就傳開了,每到年底有村民要殺豬過年就會請他們上門,那段時日他們會忙到沒時間賣豬肉。

「青天大老爺,你認識無法無天、無惡不做的強盜嗎?你和他們不是一伙的吧?」一看自稱主簿的男人似與鄭家兄弟有交情,牛雙玉連忙揉紅雙眼,裝出受害的模樣。

一听「青天大老爺」,想當官想瘋了的余主簿樂了一下,但又听到同謀,嘴邊的一點笑意為之凝住。「本主簿怎會是強盜,小泵娘莫要胡言亂語,我們是公差。」剛好路過听到喧鬧,因此來逮人的。

「那你們為什麼不把人捉起來,放任他們為非作歹?」她故作天真的偏著頭,利用瘦小的外表「童言童語」。

若她不說,真像八、九歲的丫頭,反倒她身後壯實的牛豐玉倒顯得比她年長,說是哥哥也有人信。

余主簿干笑著撓撓耳,擺出嚴肅的官架子。「他們不是土匪,是本縣城的殺豬戶……」「青天大老爺收賄嗎?」她一臉無知的問。

「嘎?!」余主簿冷汗直冒。

他收賄呀!在衙役當差的誰不會收個三、五兩的孝敬,只要沒犯什麼大事,手一抬就放過了,可是這不能提呀!大家心照不宣,只能做不能說,暗暗收些好處。

余主簿家就常收到鄭家兄弟送來的蹄膀、三層肥肉和一些應景的節禮,他還夸過這幾人上道。

「不然遇到有人行惡為何不秉公處理,好像有心袒護似的。」官字兩張口,上口吞錢,下口要命。

「哪……哪有不辦理,是要先了解來龍去脈,不好先入為主驟下評論。」哎呀!這汗怎麼越流越多,他沒事湊什麼熱鬧非要來瞧瞧,想爭個擒匪的頭功好平步青雲。

「大人不曉得他們是慣犯嗎?同樣的事可能不只一次,你們怎麼也不管管,我和我弟弟年紀小,只想賺個三餐溫飽而已,這樣也不行嗎?」她佯哭的抽起鼻子,有模有樣的扮起悲苦小泵娘。

牛雙玉悄悄伸手往弟弟的腰肉一掐,弱聲的喊了一聲哭,牛豐玉淚珠兒直直落,哭得好不傷心,引人唏噱。

他是真哭,並非做假,因為姊姊掐得他好痛,他痛到大哭,覺得好委屈,他們是親姊弟嗎?下手這麼狠。

「可憐喔!沒爹沒娘的孩子就是命苦。」賣櫛瓜的老婆婆說得不大聲,但有耳朵的人都听得見。

一人開口,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落井下石,夸大的描述適才的情形,加油添醋的群起攻訐,沒人為鄭家兄弟說一句好話,全在指控他們昔日的惡言惡狀。

誰沒被鄭家惡人斥喝過,誰少吃了一點虧,他們平時就不是好相處的,若是說上兩句不中听的話,輕者被砸攤,臭罵幾句;重者還會動手,狠踹兩腳,讓人不要多管閑事。

「就是呀!人家好好的擺攤,偏要來鬧……」

「真是太不要臉,瞧人家小泵娘多可憐,弱不禁風的,還好意思對人家下手……」

「不過十文錢的攤費,三天一市集,就算佔了一個月,十次才一百文,多賣幾斤豬肉就回來,何苦為難這對姊弟。」

「哎呀!鄭家兄弟也不是頭一回干這種事,上次賣魚的老漢和他孫女不就是一文錢也沒賺到,還倒阽了攤費和一簍魚?最後一老一少抹著淚走掉,直說活不下去,要回家上吊……」

「對對對,還有之前賣油條燒餅的父子,整個攤子都給掀了,油鍋倒了灑在身上……唉!那才是真慘,當父親的沒多久就死了,小兒子為了葬父,賣身給人當奴才去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把余主簿搞得非常頭大,他不快的瞪著還想求情的鄭家兄弟,心里仍有息事寧人的意思。

「都給本主簿安靜安靜,待我問明白了再說。」他先平息眾人,再把鄭家兄弟撈出來,還想吃塊肉油嘴。

「人證物證在,還要問?大人不會收了別人的好處,要吃案吧!」有刺的骨頭也咽得歡?

被這話噎到的余主簿當下有下不了台的難堪,惱羞成怒的沉下臉。「我不是大人,只是個小主簿罷了,你一個小泵娘見好就收,不要胡攪蠻纏,你再鬧我就捉你蹲大牢。」

看出他有意私了,不肯主持公道,牛雙玉聲音略微一揚。「土匪行徑不能告官,那要律法做什麼?大家都佔山當土匪算了,地也不耕,田也不種,坐享其成等天上掉銀子。」

「你……刁民。」口齒太伶俐了,叫人招架不住。

「主簿大人不管,我可以去找知縣嗎?知縣不受理再找上知府,若是知府也兩手一擺,不顧百姓死活,我干脆去告御狀好了……」

「你、你……」越說越荒唐,一點小事也要告御狀,她以為皇上是她說見就見的嗎?真是戲看多了。

余主簿正想著如何為鄭家兄弟月兌罪,趕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不信一個半大不小的丫頭他還應付不了。

這時,一道低沉的笑聲從後邊傳來,他一听見這熟悉的聲音,當場就慫了。

「呵呵呵,誰都可以去告御狀,只要敲響登聞鼓,再把自個兒弄得半死不活、血流不止就成,不過也不到那麼嚴重的地步,還有本官在。」為官者當愛民如子,解百姓之苦,為民分憂。

「大人……」余主簿面上一訕,拱手作揖。

段青瓦面容冷肅的一揮手,示意要他不用行禮,但一轉身又是一張笑臉。「小泵娘,膽兒不小,居然敢戲弄官差,殊不知謊報也是有罪的,擾亂地方安寧的罪可不輕。」

「我哪有戲弄官差,實話實說也有錯?」牛雙玉不服氣的扁著嘴,她最討厭當官的。

有錢座上賓,無錢莫進來。

「你指稱他們是土匪?」知縣大人段青瓦眼神一掃,抵死不認的鄭家兄弟直搖頭,搖得頭都快斷了。

「敢問大人,不告而取的偷兒叫什麼?」想搶她的銀子便視同破門殺父的仇人,輕饒不得。

「賊。」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窮凶惡極、搶人財物的,又稱什麼?」她設了個套兒請人跳,不怕人家不入甕。

「土匪。」啊!陷阱。

話一出口,段青瓦就發現上當了,被看似單純的小泵娘擺了一道,他略微懊惱的氣自己不謹慎,竟會犯如此明顯的錯誤,他太小看人了,也不該一時疏忽,落實了鄭家三兄弟的罪,他們三人的行為還不到土匪的地步。

其實他早就在對街的茶樓茶,從二樓廂房里從頭看到尾,沒有一絲遺漏,他還覺得小泵娘挺聰慧的。

原本他沒打算出手管這件事,天下不平事太多了,想管也管不了,小泵娘也該學一課,凡事不該強出頭,該妥協的時候就要低頭,拿玉瓶砸石頭得不償失,吃虧的是她自己。

誰知她腦子轉得快,把事情鬧大,甚至大聲嚷嚷激起百姓的憤慨和驚懼,逼得官府不得不出面。

千里之堤潰于蟻穴,民怨 如虎,比苛政更可怕,一旦百姓被激得失去理智,怕是小小的地方官也鎮壓不住。

于是敬佩之余,段青瓦也有些哭笑不得,這年頭的小泵娘都這麼剽悍嗎?為了一點小事構陷人入罪。

「官差大人,你們還不把人捉起來,大人都親口證實是土匪了,那便是證據確鑿,還不打入大牢,秋後問斬。」電視上都這麼演,她照本宣科地狐假虎威一番。

斬……要砍他們腦袋?!鄭家兄弟三人眼楮一瞠,嚇得面無血色,想省點攤費而已,怎會攤上殺頭大罪!

「大人……」官差們不確定的一手放在刀上,等著大人的命令,他們不敢自作主張。

「沒事,本官和小泵娘聊聊。」段青瓦一抬手,讓人暫退一旁,他笑笑的走上前。

「大人想包庇罪犯?」牛雙玉有點問罪的意味。

他眉一揚,略感有趣。「我看他們比你還慘,小泵娘何必得理不饒人,多給自個兒樹敵。」

「大人此言差矣,若是有人犯錯卻不用受到處罰,那麼要律法何用?今日他們為了十文攤費就敢強行趕人,甚至要扣下我的板車,搶我辛苦賺的銀子,哪天見人身懷萬貫還不謀財害命?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一時的縱容便是他日的彌天大罪。」她又不常入城,管他什麼敵人,再說有個善武的高手保護,牛雙玉根本不怕。

「你讀過書?」居然還知道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這丫頭不簡單。

「先父曾為秀才,教過我幾年。」一提到疼她如命的父親,她神色為之黯然。

「原來是秀才女兒,難怪了。」出口盡是文氣,有股文人寧折不屈的氣節。

「請問大人要做何處理,我們小老百姓就指望青天大老爺為民主持公道,懲凶罰惡,不然日子就要過不下去了……」呵呵,大老爺自個兒想想,老百姓日子過不下去會做什麼?

揭竿而起。

造反。

「那你想怎麼做?」差點笑出聲的段青瓦反問她,那張時而刁鑽,時而故作悲苦的小臉實在精采,小泵娘太會裝了。

余主簿臉皮抽搐,他想大喊庶民無禮,打人板子了事,可是知縣大人似乎對那個丫頭感興趣,讓他手癢癢的下不了手,只能一口老血硬憋著。

「關人。」一了百了。

「咱們打個商量,用銀兩賠償如何?」土匪一事茲事體大,得上報朝廷,他一個人承擔不了。

而這是子虛烏有的事,真讓皇上派人來,他的烏紗帽也該摘了,謊報匪情的罪可不輕,可他偏月兌口而出「土匪」兩字,這麼大的把柄擺在那兒,他想想都心驚,進退兩難。

一听有銀子,牛雙玉雙眼出奇的晶亮。「多少?」

段青瓦似笑非笑的看向鄭老大,後者打了個激靈,伸手比出五……「五、五兩銀子……」

「大人,我看還是把他們關了吧!看來他們還是不太想認錯。」一點誠意也沒有,打發乞丐嗎?

「那十……十兩?」鄭老大肉疼。

「二十兩,不二價。」看誰坑誰。

「什麼,二十兩?!」驚 。

「嫌少?」她還手下留情了。

「不不不……二十兩剛好,我給。」他咬牙應下。

鄭老大一句「我給」害苦了鄭家三兄弟,因為……

「大人,你自個兒听見了,我沒脅迫他們喔!他們自願一人給我二十兩。」嘻嘻!真好賺,一口氣六十兩。

「什麼,不是三人二十兩……」

一旁的趙冬雷忽地輕哼一聲,三人頓時鴉雀無聲。

段青瓦真的笑了,這兩人的互動呀!真是耐人尋味。「會不會太多了,鄭家不算大富之家。」

「但也不窮吧?人若銀子太多就會作怪,還不如一貧如洗,他們殺豬多年不可能沒有一點積蓄。」牛雙玉話題一轉又露出可憐兮兮的模樣。「何況我受了驚得找神婆收收魂,喝幾帖安神藥,我好好的做生意卻天外飛來橫禍,不該要點精神補償費嗎?」她扳著指頭一一細數,都覺得對方給少了。

例如她能繡一條繡帕,一條賣價十文,一個月三十條就有三百文的收入,一年下來光是賣繡帕就有快四兩銀子。

若是她再活三十年,加上其他的買賣收入,那賺上百兩銀子也不為過,何況她日後成親生子,生了兒子女兒和她一起賺,一輩子少說也有好幾百兩吧!

可是被鄭家兄弟一嚇萬一嚇出病,她賺不了銀子也可能活不長,什麼兒子女兒的孝順也沒有了,本來該活到兒女成群、家產富裕,卻因鄭家人的因素轉眼成空了。

所以,她要六十兩很多嗎?他們可能毀掉的可是一個人的人生。

牛雙玉似是而非的話把知縣大老爺繞暈了,他光是听到幾兩銀子、幾兩銀子的加減,一堆擾人的數字在眼前繞,最後只得頭疼的扶著額側,判定鄭家兄弟賠償六十兩銀子。

此案終結,不得再提。

「大人,請留步。」

「還有事?」

听到嬌脆的嗓音,段青瓦好不容易平息的頭疼又來了,這位小泵娘惹麻煩的本事無人能及。

「是這樣的,我有個哥哥剛考過府試,明年三月要參加院試,但我們是逃災來的外鄉人,在本地找不到推薦人,想請大人和主簿大叔寫封推薦信,讓民女的大哥也能沾上兩位的福氣,榜上有名。」案首就不指望了,能考上就好。

「你竟找上我們?」果然是個膽大的,連官家也敢攀。

段青瓦為之失笑。

牛雙玉一臉委屈的嘟著嘴。「不然我也不認識其他人呀!正好踫上了,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孽緣。他在心里暗忖。「看你順眼的分上,叫人來取。」

她一听喜出望外。「多謝大人的成全,一會兒我就讓人去取……」

「一會兒?」有這麼急嗎?

他臉色古怪的撫額輕嘆,覺得自己老了。

事實上段青瓦還很年輕,才二十一歲,他上任清江縣縣令不到半年,京城人士,尚未成親。

「我哥受傷了,我們得接他回家休養,最近幾天……不,大概有二十天沒空進城,要收秋麥了,還得曬麥,大人,我怕你貴人多忘事給忘了此事,因此先拿到手比較安心。」誰曉得你會不會反悔,做官的人說話只能听一半。

能當官的都不傻,段青瓦听出她未竟之語,暗示他有可能出爾反爾,說話不算話的賴帳,因此打鐵要趁熱,趁他尚未後悔前趕緊把推薦函拿到手,免得他翻臉。

呵!這小泵娘的心眼真多,方方面面都算計到了。

其實不是牛雙玉心眼多,而是看過太多穿越小說,里面教過很多穿越者該注意的事項,

因此她才想得周全,凡事要拿到手上才是真,口頭上的承諾是虛的,世事多變。

「不會忘。」他要敢忘了,她肯定敢來擊鼓鳴冤,大告縣太爺背信,未能遵守約定。

「大人,這位是趙冬雷,到時由他來取信。」個小的牛雙玉拉著個高的趙冬雷,一高一矮形成有趣的視覺對比。

「天威將軍?」段青瓦嗔了一聲,他仔細地打量眼前男人的樣貌,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天威將軍……」趙冬雷目光一沉,一瞬間腦海中掠過一個模 的面孔,他沒來得及看清楚便一閃而過。

「天威將軍是本朝的三品武官,他也叫趙冬雷,為逍遙王的附屬將領,下官……」呃,他怎麼自稱下官?

沒人注意到段青瓦的異常,他臉色微微一凜,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也頗為訝異自己會不由自主地說出「下官」,皆因眼前這男子明明穿著尋常莊稼人的衣服,卻給人一股貴氣的感覺。

真是奇怪了,難道有京里的皇親貴族流落于此?

他百思不得其解,至少在他外放前不曾听聞皇城里有什麼大事發生,大概是他想多了吧。

「我認識那個天威將軍嗎……」趙冬雷喃喃自語,有些恍神的想著他應該和天威將軍關系匪淺。

但他不記得他。

「大人、主簿大叔,麻煩你們了,最遲一個時辰後我們到縣衙取信,你們差不多寫好了吧?」別讓人白跑一趟。

听她還自訂了時限,段青瓦不覺莞爾。「好。」

「嗯!那我們先走了,大人要好好保重身體,你是個好官。」若是別人,肯定遭殃的會是她,被打到**開花都有可能。

「好官……」他是嗎?段青瓦自省。

牛雙玉手腳並用的爬上板車,哭到有點困的牛豐玉頻頻點頭,牛雙玉將他拉坐在身邊,輕輕拍他的背,讓弟弟躺在她腿上睡一覺,今兒個起得太早,大家都累了。

看到姊弟倆都坐定,手臂青筋債張的趙冬雷拉起板車,他往前一推,板車就動了起來,車輪嘎吱嘎吱的轉動著。

深秋的天氣已有涼意,即使日正當中也感覺不到艷陽天的炙熱,反而秋風徐徐吹來,令人昏昏欲睡。

不知何時睡著的牛雙玉一醒來,人已在牛頭村的家中,她一抬頭看到整理過的床頭,早上摘來插瓶的野花還鮮艷著,綻放著顏色,再過幾日就連一朵花也找不到了,冬天將至,銀霜鋪地。

她有些懶懶的不想起床,兀自發怔。

驀地,手肘撞到一只方方正正的匣子,她吃痛的拉過來一瞧,頓時活了過來。

「哎呀!我的錢,還是你最可愛,即使我睡了仍然陪著我,不離不棄。」一說完,她把匣子里的銅板、銀角子倒出來數,樂呵呵的拿出紅繩,一百文串一串。

「小錢迷。」

看到門邊的男子,牛雙玉高興的招手。「趙冬雷,快幫我數數,咱們今天賺了多少銀兩。」

走了進來的趙冬雷輕輕往她鼻頭一點。「鑽進錢眼了不成,它們不會長腳 了,慢慢來,不急。」

「誰說不會長腳,村西那戶姓賴的,他家二兒子老往我們家盯,每回我們一掏點好東西回來,他的脖子就伸得特別長,我擔心他生了賊心。」家里的財物被人惦記著,心里難免犯嘀咕。

「放心,有我。」敢上門,打斷他的腿。

「要是有一天你不在呢?」她回得很隨興,已把他當成自家人看待的牛雙玉從未想過他會離開。

牛家人的心胸很寬大,雖然一開始都有點排斥家里來了外人,但相處久了,表哥、表哥的也喊得順口,不知不覺中已成為一家人。

聞言,趙冬雷面上一窒。「那你就安分點,別再惹事,像今天的事絕對不能再犯,你這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想到有一天必須和她分開,他就有很深的不舍,在牛家人之中唯有她能牽動他的心,叫他的情緒隨她起伏。

牛雙玉左耳進右耳出,沒當一回事。「你數數到底有多少,有沒有十兩銀子?」

她快變成錢孫子了,隨伺左右。

「先吃飯。」她睡過了午膳時間。

「等一會,沒算清楚我吃不下。」她肚子很餓,但還是執拗的想知道結果,她不喜歡一顆心被吊在半空中晃呀晃的。

「哪天我給你一座金山,讓你睡在金子上。」拿她沒轍的趙冬雷嘲笑她被銀子朦了眼。「拭目以待。」不用一座,一塊金磚就連作夢也會笑醒。

兩人沒對上眼,低下頭數著床上的銅板、銀角,銅板用紅線串起來,銀角子堆放成堆。數了數,足足有八兩又兩百二十七文錢,把牛雙玉樂得闔不攏嘴,直說自己是小盎婆。

「我把兩百多斤的山豬、兩只子賣給酒樓,得銀八兩,又買了十壇子酒,老板多送我兩壇,過兩天我再進山采個蜂巢,把黃蜂泡酒給你喝。」他有預感他在牛家留不久了,明年此時陪在她身邊的人不會是他。

人和人相處久了會染上對方的習性,怕不能再照顧她的趙冬雷學起她愛屯糧的毛病,總想著要留什麼給她,在他能做的範圍內總是特別用心,憂心她缺這少那的。

拿到他用剩的銀兩,牛雙玉連同賺到的私房錢都掃進匣子里,笑咪咪地拍拍他肩膀。「等我把酒賣了就給你分紅,我不會虧待你的,冬雷表哥。」

趙冬雷想說不必了,可是看見她這麼高興,眼神一暗,開不了口。「你大哥也回來了,在他的屋子休息。」

「啊!大哥回來了,我去和他說說話……」沒意會到男女有別的牛雙玉從床上跳下來,一雙巴掌大的小腳未著襪,雪白圓潤得像剛蒸好的豆腐,讓人想咬上一口。

「慢點,不要急,小心摔倒……」那雙腳……真好看。他傻呵呵的笑了,眼神迷離。

「是的,爹。」她故意糗他。

小泵娘很有活力的在前頭跑,烏黑的發絲在身後飛,跟在後頭的趙冬雷看著她已有不太明顯的腰身,但是再一瞧那身高……不禁搖頭,還是矮了點。

「大哥,你好點了沒?」

正在看書的牛輝玉一見妹妹的身影,連忙把書往枕頭下方塞。「妹妹,你來了,哥哥沒事,一點小傷。」

「我看見了。」她笑著眨眼。

「看見什麼?」沒頭沒尾的,打什麼啞謎。

「你的書。」他再藏也藏不住自己的心。

「啊!我……呃,我只是隨便看看,沒什麼。」他面上燒得厲害,一臉局促,喉音干澀。

「看吧!大哥,不打緊,打完麥後你就安心在家里讀書,不要再到酒樓干活了,我幫你弄到兩張推薦信,你可以報考了。」這才是他該走的路,當帳房對他而言太委屈了。

「真的?!」牛輝玉驚喜的差點跳起來,卻不意拉扯到身上的傷處,他啊了一聲,皺皺眉,輕緩的躺回去。

「剛剛冬雷表哥才說過我,這會兒我把這話轉送給你,別急,慢慢來,信不會跑掉。」一說完,她自個兒失笑了,身子往後仰靠著隨後跟來的趙冬雷,他也不發一語任由她靠。

牛輝玉哈哈直笑。「怎麼能不急,這是天大的好事,我以為這輩子沒指望了,誰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

「哼!听到了沒,怎麼能不急,大哥心里最重要的是功名,而我以銀子為重,誰跟我說銀子不重要我跟誰急。」牛雙玉俏鼻一抬,朝某人一哼,模樣十分嬌蠻又可愛。

「再急銀子也不會變多,何必像個守財奴。」趙冬雷取笑她俗氣,銀子成了她祖宗。

「守得住財才能良田千頃,家產萬貫,我先說了我要當地主婆,每天數銀子數到手軟。」那才是人過的日子。

牛輝玉不解其意,趙冬雷簡略地解釋一番,兩人為她的「遠大志向」笑了一會兒,同時也有點心酸,是他們做頂梁柱的男人不爭氣才會讓她不安,時時擔心沒糧食。

其實牛雙玉根本不在意這件事,她前輩子肯定是松鼠轉世,所以習慣大量屯積,把能吃能用的兜到身邊。

「不嫁人了?」他一定會找個對妹妹好的人,不讓她嫁過去受苦,受婆婆苛待,還要操勞家務。

聞言,她眼神飄呀飄的。「看情況,遇到好的就嫁,否則招贅也成,我自個兒住一處買個丈夫作伴。」

「胡說什麼,自是哥哥們照顧你,哪有分戶別居的道理,大哥養得起你。」他想到她的身子,沒幾戶人家能接受無法干活的媳婦。

「哎呀!現在說這些都太早了,要嘛也是哥哥們先娶大嫂、二嫂,我還早得很呢!」她才不要十四、五歲就嫁人,身體尚未發育好嫁什麼嫁,女字成親要謹慎嚴選,不能走錯步。

「哪里還早……」嫁妝、家什什麼的都要提早準備,沒個幾年哪能周全,他的妹妹也要長大了。

牛雙玉不想再繼續,直接扯開話題,「大哥,把二哥也叫回來吧!別再給人抄寫了,我之前問過了,等你考中院試成為秀才後,一個月有二十斤廩米,一兩銀子廩銀,十二兩銀子夠我們一家五口用了,還能讓二哥、小豐上學堂,讀書真是好,是吧!」當今朝廷願意花銀子養讀書人,因為識字才能強民,民強才有國富。

「妹妹……」牛輝玉眼眶微紅。

「等你考上了,也能像爹一樣招學生,咱們收二十個左右就好,你能一邊教學生一邊看書,三年後再考鄉試,舉人的廩銀是二兩,四十斤廩米。」北方的文人較少,因此養才的條件較高。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牛雙玉也是沒了爹娘後才知曉讀書人有這樣的優待,朝廷鼓勵讀書,廣設書院、學堂,只是念得起的人家不多,種田人家依然著重在莊稼收獲上。

「你的推薦信,收好。」明明是一件高興的事,卻給人壓抑感,趙冬雷取出懷里的推薦信,情緒轉為低迷。

「段壽瓦、余樂山……這兩個人的名字……」很熟,似乎在哪里听過,可是一時想不起來。

「是知縣大人和余主簿,我拜托他們給個方便。」牛雙玉笑呵呵的說著,眼眸像在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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