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門遺珠 第九章 小丫頭開青樓

作者 ︰ 千尋

吃飽喝足後,侯一燦賴在關宥慈的房里。

「你啊,好東西吃太少,往後,爺常帶你去吃好吃的。」

是,他是在賭氣,即使明白關宥默的顧慮沒有錯,可他就是要寵她溺她,對她好到天荒地老,誰都不能阻止。

「跟著爺,吃過不少好東西了,我只是廚藝不好。」關宥慈很清楚自己的弱項,對她而言,廚藝女紅遠比算帳認字來得困難。

「不,你還沒有真正品嘗到好料理。」

這年代的餐文化遠遠不如二十一世紀,他盡力了,因此名下的飯館酒樓生意興隆,但還是達不到他的標準。

關宥慈聳肩微笑,不反駁,反正受益者是她,賺到口福,何必反對?

「大哥和善善同意我買下莊子了。」她確實知道這樁買賣後面有他的好意,只是債多不愁,她已經欠他無數,再多添一件,沒差。

「真的?」他以為關宥默會堅持反對。

「嗯。」

「那……」下一刻,他拉起關宥慈往外跑。

岳鋒叔沒騙人,騎馬不到一個時辰就到莊子了。

除夕夜很冷,又是坐在馬背上,風雪不斷在臉上刮過。

這時關宥慈方明白他那件炫耀而夸張的紅狐皮裘多好用,它能緊緊實實地把兩個人包裹住,臉是冷的,身子卻是暖的,她雖然還是不懂得什麼叫做溫暖的眼楮,卻明白何謂溫暖的心。

他們來到莊子,看守屋子的余老頭很快地帶人燃起一盞盞燈籠。滿枝頭的梅花,散發著一股清冽甜香,關宥慈深吸一口氣,鼓鼓的胸口,吸進滿滿的甜蜜。

雪很深,踩在地上腳會濕,侯一燦體貼地搬來一張桌子,兩人往上頭一踩,站在高處往外看,默林在燈火的照耀下帶著朦朧的美。

關宥慈興奮極了,這個人間仙境,馬上就要歸自己所有,她忍不住拍手,忍不住大笑,忍不住重復說道︰「太漂亮了,我明天就要搬家!」

「行,明天把東西整一整,我派馬車送你過來。」話落,他突然發現,對于她的要求,他從沒反駁過。

唉,沒錯,他對她的好,確實太過。

她只是一時興起隨口說說,沒想到他真的應了,這會兒她再確定不過,這莊子是他的,因此連契書都不必簽,她就可以入住。

唉……他怎麼就待她這麼好呢?

搖搖頭,她後悔自己的沖動。「別理我,我只是一時語快,屋子還得再整理呢,哪能說搬就搬?何況孫叔、孫嬸不在,同文齋沒人守著。」

「小事,我派人過來整理,同文齋就讓余老頭去守。」

「真的可以?」數不清是第幾次了,在她眼里困難重重的事,在他手里,總是三兩下就能解決,這樣的男人,怎能不教人信任崇拜?

「還能假的可以?趁這兩天放假,讓宥默和宥善在新家繞繞,熟悉環竟,下個月休假,他們就不必可憐巴巴地待在書院里。」連吃個飯都要拜托廚房大嬸,若是大方些,肯拿銀子出來打點便罷,偏生要省那幾個錢,挨人白眼。

是,他很清楚關宥慈為什麼一直想買宅子。

垂下眉,關宥慈輕咬著唇,她不是傻丫頭,心思又細密,一件事,只要她反復斟酌,總能理出頭緒來,但是對他的所作所為,她卻是怎麼樣都參不透。

在心里盤旋了許久的疑問,她終于鼓起勇氣問出口,「爺,你為什麼待我這麼好?」

侯一燦笑了,卻是苦笑。今天是什麼大日子啊,怎麼一個、兩個都來問他這個問題?

只是……他可以無視岳鋒、安溪,可以糊弄楊掌櫃、孫嬸,可以敷衍關宥默,但他不想在她面前閃避。

關宥默是對的,錯誤認知,早晚會變成傷害她的利刃。

他抱著她的腰,縱身一竄,帶著她飛到屋頂上。

遠方默林,燈光點點,細細的飛雪沾在她頰邊,眼前的一切美得動人,可他卻要說出不動人的話。

「宥慈,你相不相信,我能記得前輩子的事?」

這樣的起頭很詭異,他的態度更詭異,關宥慈的心緊了一下,她猶豫一番後,問道︰「是因為忘記喝孟婆湯嗎?」

她的回應讓侯一燦展顏,他還沒想好如何解釋穿越這回事,她已經替他找到了說詞。

「也許吧。」

他低下頭,發現她望著自己的眼神里充滿了好奇,他不免失笑,還是個小丫頭啊,看來關宥默擔心得太早了。

這樣的想法讓侯一燦的口氣轉為輕松,「前世,我喜歡一個姑娘,非常非常喜歡,她的名字叫做亮亮。」想起亮亮,他本就俊秀的五

官變得更柔和。

關宥慈望著他的表情,突然覺得這張溫柔英俊的臉龐讓人討厭。

她深吸一口氣,問道︰「你們前世很幸福?」

「嗯,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幸福。」

關宥慈臉上笑著,心卻往下沉。「是那個眼楮很溫暖的女子嗎?」

「對,亮亮不光眼楮溫暖、性格溫暖、說話溫暖,連笑起來都很溫暖,她像顆小太陽,會讓所有在她身邊的人都感覺到溫暖,不由自主地想親近她。」

所以她輸在嚴肅、冰冷,輸在不有趣、不溫暖,不會讓人想親近?她垂下頭,失笑,攀比什麼呀,她是小老頭又不是小太陽。

「然後呢?」

侯一燦說,他深愛亮亮,卻因為生病,無法長相廝守,只能把她交給最好的兄弟,看著他們的愛情圓滿,他心碎不已,卻還要祝福,真真是天底下最悶的事情。

「很難受嗎?」關宥慈突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傻問題,她在情愛方面雖然沒有經驗,可是看過的風

月小說可不少,要多喜歡一個人,才能把對方的幸福看得比自己更重?寶

「當然,愛人苦,愛不得更苦,相思這種事,會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不過,人生如戲,全憑演技,爺明明心酸得要命,卻還能表現出一副甘之如飴的模樣,你要不要夸爺兩句?」當年應該報名金像獎的。

她搖頭問道︰「相思是什麼感覺?」

他沉吟須臾,回道︰「相思是種疾病,寒性味苦微澀,癥狀如痴如狂、如瘋如癲,時冷時熱、時喜時憂,嚴重時心神不寧,魂飛魄散,原則上無藥可治,除非遂人心願,否則病癥不愈,長期埋伏,將成健康一大隱憂。」

「所以爺病了?」

「對,心病,一病,兩生世。」

「會痊愈嗎?」

「再次輪回,老天沒有奪走我的記憶,我認為必有其意義,祂肯定要把前世的愛情還給我,允我一個完美結局。」

他的篤定讓她心酸了,她輕咬下唇,低聲問「她長得很美嗎?」

這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他早早說過的呀,女人不需要美麗,只需要一雙溫暖的眼楮,這麼簡單的話怎會記不住,偏偏還要問出來讓自己難堪。

關宥慈,你是個笨蛋!

侯一燦卻哈哈大笑。「果然是真的。」

「什麼是真的?」

「男人的交情建立在拳頭上,女人的交情建立在攀比上,也只有女人提起其它女人會在意對方容貌。」

這與攀比無關,她只是想要知己知彼。「那男人與女人的交情建立在什麼之上?」

「兩個可能,第一利益,第二。」

「所以我與爺的交情建立在利益上?」

「不對。」

「那麼是……」?她的心倏地搶快幾拍。

侯一燦看著她瞠目結舌的模樣,手指往她的額頭戳去。「胡思亂想。」

關宥慈不服。「爺知道我在想什麼?」

他沒回答她,自顧自地慢慢說道︰「亮亮長得不漂亮,容貌比你遜色得多,女人丑已經很糟糕了,她還懶得令人發指,衣服月兌下來就亂丟,東西隨手拿隨手擺,鞋子髒得不象話,還天天套在腳板上,不會做菜、不會打扮,做事丟三落四,我只好天天跟在她的屁|股後面收拾……」

他說得很起勁,她卻听得很傷心。

一個滿身缺點的女子,卻讓他愛過一世又一世?這是份多麼堅定的感情?

侯一燦正色望著她。「你問我,為什麼要對你好?問我,我們的交情建立在什麼之上?」

「是。」

「上輩子,我就是這樣對待亮亮的,對她好的時候,我會感到無比的快樂,我喜歡被她信任,我追逐她對我的依賴,所以……」

瞬間,關宥慈明白了,他的好,想給的對象是亮亮,只是此生尚未遇見,便想尋個替身。

她垂眉輕嘆,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只是身體的某一處隱隱地痛著。

「對不起。」侯一燦低聲道。

對不起?哪是啊!他付出,她佔盡好處,她憑什麼得了便宜還賣乖?她應該圓融一點,聰明一點,如果她不想壞了和他的情誼,應該盡快搬來台階讓彼此順著走下來。

關宥慈輕撫著胸口,想把什麼給強咽下去似的,她不確定有沒有成功,但她終于能夠擠出笑容。「不,能夠當亮亮的替身,接收爺的善待,是我的幸運,沒有爺,或許我已經嫁給錢大富,或許善善已經丟了性命,我們無法在京城立足,無法過著今天的日子,所以,非常感謝爺。」

他說的對,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從今日起,她要好好琢磨自己的演技。

她的反應驅逐了侯一燦的罪惡感,他笑得春光明媚,模模她的頭道︰「是個明白人。」

關宥慈努力加大笑容。「以後還望爺繼續拿我當替代品,爺的好,千萬別給了其它女,雖然我當不成小太陽,至少可以當爺的小月亮。」

他仰頭哈哈大笑。「行,不過你得謹慎,千萬別讓爺的帥臉迷了心。」

她笑得更加燦爛,銀鈴笑聲響徹在銀裝素裹的天地間。「我懂,魚找魚、蝦找蝦,烏龜找王八,貓再愛魚,也不會傻得想和魚一起生活,會淹死呢!」

侯一燦一把將她抱進懷里。「壞丫頭,把爺的痞樣學了十足。」

「這叫近墨者黑,我也不願呀。」

他滿足地嘆口氣,「過兩天,帶你去建國寺祈福。」

「有爺待我好,我還不夠福氣?」

「有人嫌福氣太多的嗎?爺帶你去求姻緣。」關宥默說的對,她十四歲,是個大姑娘了,是時候要議親了。

他的響應讓她黯然,真糟糕,怎麼可以一棒子敲碎她的幻想?

她還偷偷盼著呢,若他始終找不到亮亮,替身有沒有機會扶正?如果他的耐心不足,會不會放棄前世夢想?

可他就這麼迫不及待想把她往外推,是擔心她心口不一,擔心被她給纏上?

甜甜的梅香帶起一絲澀味,關宥慈心疼,卻不敢表現出來,只好故意著嘴道︰「我不想成親。」

「天底下有三件事不可信,第一,老人說他不想活;第二,少年說自己不想長大;第三,大姑娘說不想嫁。」

「是嗎?我倒是覺得有兩件事更不能信。」

「哪兩件事?」

「男人的破嘴和誓言,婚前口口聲聲說恩愛,婚後鄰家女子更可愛。」

侯一燦再次失笑,他真的把她給教壞了。

如果關氏知道她那個三從四德的好女兒被教成現在這副樣兒,會不會從墳里跳出來找他拚命?

「不嫁人,你要做什麼?」

「一技在手,天下橫行,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起家。爺說過,口袋有銀子的叫爺,口袋沒銀子的叫孫子,我也想當一回爺。」

「心這麼大?小小丫頭當什麼爺?」

「總比當人妻妾來得強,自古痴心女子負心漢,都道後院女子不省心,可又有幾個人明白,若非她們得日夜盯著、搶著那個男人,誰不願意省心?這世間對女子不公平,男人可以昂首,女人必須低頭,男子要三妻四妾,女人得三從四德,男人喜則喜、棄便棄,女人卻得把一生全交代上去。一場婚禮,約的不是一生一世,而是定下男尊女卑、男天女地的定律,這麼不合理的事兒,我又何必飛蛾撲火,奮不顧身?」

「確實不合理,說起來也委屈,可世道便是如此,女人沒有男人可依靠,就會被欺辱,尤其你這樣一副好樣貌,若非爺擦著,你以為沒有男子想要覬覦算計?恐怕連三姑六婆都會嫉妒得想踩你幾腳。

「這也是為何大家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試問,寡婦做了啥天理不容的事?她招誰惹誰了?她也不過圖個平安度日,怎就惹來滿地是非?爺相信你有本事靠一枝筆賺個缽滿盆溢,

但爺也相信,聰慧如你,肯定有本事在男人背後掙個四季平安。」

關宥慈苦笑,他為她盤算,是擔心亮亮出現後,再沒多余心思關照她?

她順著他的話道︰「爺有理,好吧,就求到佛祖面前,讓祂給

我找個頂天的大老板,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當皇後娘娘?」

侯一燦嗆了一下,猛咳幾聲,這丫頭居然想搶他的堂姊夫?

她的想法是沒有錯,上班當然以大企業為佳,能找到薪水福利好、升遷快的外商公司更棒,可是……

「當皇後並非好事。」老半天,他只能坑坑巴巴地擠出這一句,畢竟就算不是好事,他也把自家堂姊送上去了啊。

關宥慈故作天真地問「為什麼,是野心太大嗎?那降個級,當貴妃?宮嬪?」

「皇上都可以當你爹了。」他橫她一眼。

「皇上很老嗎?」

「對,所以你別再想這種不切實際的事了。」侯一燦沒好氣的道。

「這樣啊,那當皇子妃怎樣?」

他大翻白眼,大皇子、二皇子那兩個窩囊廢,誰嫁誰倒霉。「你以為當皇親國戚是好事?」

「又不好?可人人都想攀上大樹,皇帝家族不是最濃蔭的大樹嗎?」

在兩人斗嘴之際,遠方鞭炮聲起,新的一年降臨……

這一年,不管對誰而言都是頂頂辛苦、頂頂忙碌,卻也頂頂充實的一年。

北疆戰事已歇,朝廷派人議和,年底時,鎮國公府接到消息,鎮國公和世子爺將要整軍返京。

侯一燦在大老板的指揮下忙得團團轉。

外頭在打仗,朝廷上也打,皇帝下定決心整頓吏治,肅清官吏貪污的風氣,因此侯一燦受命,成天到晚偷雞模狗,到處刨人家的齷齪事。

除此之外,他的鋪子越開越多。

南北大道開挖時,他買下的地皮飛漲,岳鋒忙得腳不沾地,只因為他嘴賤,說了句︰「賣地不如賣房,賺起來才可觀」。

于是侯一燦桃花賊眼一勾,決定把那些地規劃規劃,蓋起一排排的商店街、一幢幢的自用住宅出售。

這麼大的工程會要人命的啊,有命賺錢,也得有命花才行,岳鋒唉聲嘆氣,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給縫起來。

不過,侯一燦再忙、到再遠的地方,每次回京總會帶回一箱箱禮物,送到關家的莊子。

說第一百次,他就是喜歡寵她、溺她、罩她,就是喜歡被她信任,被她依賴。

這關系看在外人眼里,覺得很奇怪,只是兩人都甘之如飴。

同文齋擴大經營,增設分鋪,關宥慈的小說越賣越好,名氣漸漸上升,她匣子里的銀票也越迭越高。

她還盤算著買新房,倒不是有土斯有財的觀念,而是——「如果大哥和善善考上進士卻無法在京城留任,就得另外買地買屋,若是留在京城,近郊的莊子還是偏遠了些,得在城里買一處宅子。」

哥笑她想太多,她卻堅定地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關宥默和關宥善還是在課業上忙碌,不過手頭銀錢闊綽,兩人開始參加詩會、文會,拜訪儒士時也能拿得出象樣的禮物。

侯一燦說道︰「求學問,不能只在書本上,書本外的交際見識也很重要,朝臣們所論的時事,很可能成為鄉試命題,所以雙耳不聞窗外事的苦讀學子,想在科舉上拿到好成績,頗有困難。」

即使關宥默不喜侯一燦,但還是感激他每個月送過來的邸報,以及他對朝政時事的評論與建議。

雪球也很忙,搬進莊子後,它成天往外跑,一身毛老是弄得又黑又髒,現在不洗澡,關宥慈就不讓它上床。

莊子里的下人是侯一燦親自挑選的,但賣身契在關宥慈手上,沒有監視意圖,純脆是善心相待。

六個下人當中,劉叔和劉嬸是夫妻,負責管理莊子的灑掃整潔,一個廚子,一個馬夫兼長工,再加上兩個婢女雙玉和雙碧,雙玉與關宥慈同年,雙碧已經十六歲,兩人都讀過一點書,到了關宥慈身邊服侍,就得學會更多字。

有了家,每逢休假,關宥默和關宥善就急急返回,三人圍著桌子說說笑笑,感情更好。

書院考試,關宥默屢屢奪得頭名,關宥善也不差,很少落在十名之外,兩兄弟的才名傳遍書院上下,現在不只柳夫子,旁的師父也想搶這兩個學子。

這天恰逢假日,兩人回到莊子,看見大夫正往外走,一問雙玉才曉得,關宥慈已經好幾天沒睡,她沒日沒夜地熬著,吃不香、睡不好,染上風寒,大夫都來過幾趟了,她的身子還是微微發著熱。

屋子里,喝了一半的藥碗在手中,關宥慈看著桌面上的圖紙,東添一筆、西添一劃,連關宥默和關宥善進屋也沒發現。

「這是在做什麼!病著怎麼不上床休息?」關宥默不悅的喊了一聲。

窩在一旁的雪球抬起頭,滿臉委屈地嗚咽一聲。

是啊,要不是主子生病,這會兒它早在外頭竄得找不到影兒了,哪會乖乖守在這里,不就是擔心嗎?

看見大哥和弟弟,關宥慈放下藥碗,急著招手道︰「你們快來看看!」

兄弟倆看著她一臉抑都抑不住的笑,再對視一眼,輕嘆兩聲,听話的來到桌邊。

「姊,你這是……」

關宥慈急著搶白道︰「我打算開間鋪子。」

「做什麼的?」

她笑著在紙上寫下四個字——冰山美人。

見兩人一頭霧水,她低聲道︰「青樓。」

听見這兩個字,兩兄弟大驚失色,什麼鋪子不好開,怎會想開青樓?

「你、你、你……」

兩兄弟,六個你字,一句話怎麼都說不清楚。

關宥默一臉沉重,他就知道侯一燦不是好東西,關宥慈跟在他身邊,遲早會被帶壞,這不,才多久沒盯著,甭說把青樓掛在嘴上,好人家的女子,連想都不敢想這兩個字。

「別吃驚,听我說。」

連想都不應該,她還要說?關宥善氣得跳腳。

關宥默也是滿肚子火,但他強忍著,拉著關宥善坐了下來。

他可是很清楚關宥慈的性子有多固執堅持,既然她敢當著他們的面說,代表不管他們同不同意她都要做。

「爺有個紅顏知己出身青樓,叫做殷盼盼,她曾是官家千金,無奈長輩犯事,淪落青樓,但她是個上進的,沒就此墮落,還混出些許名聲,她十四歲迎客,二十歲攢足銀子為自己贖身,她身邊有無數男人願意接她回府,可她卻選擇憑著自己的能力離開青樓。我與殷盼盼幾次相談,引為知己,反正現在手邊有點銀子,我決定和殷盼盼合伙做這門生意。」

莫三娘就是以殷盼盼為雛形寫的人物。

她很佩服殷盼盼的聰明韌性,听著她如何從朝廷邸報中尋找蛛絲馬跡,研究朝廷動向,如何在眾男子當中周旋,套得隱密消息,如何找到「合適買家」,將消息轉換成金銀,又如何在這幾年內,以冰山美人之姿釣得男人口水直流,卻能守住貞操,每個冒險故事都讓她大開眼界。

殷盼盼靠著這身本事入了爺的眼,爺饞著呢,想把她納入麾下,可殷盼盼哪肯,她說︰「生命得操縱在自己手上才有意思」。

離開青樓,她本來說要認認真真過幾年良家婦女的日子,可才幾個月就無聊得發慌。

殷盼盼是這麼跟她說的——「我就是個紅塵俗世之人,離了那錦繡繁華,全身都不痛快。」

殷盼盼熟知青樓事,琴棋書畫不在話下,而她手邊有錢,算帳經營的本事直逼岳鋒叔,兩人一合計,決定開家青樓。

不必大,姑娘十來個就行,只不過各個都得是上上之選,不賣身,賺錢仗恃的是藝,說學彈唱、詩書禮樂,哪個男人不仰慕閨閣千金,卻親近不了,她們就要養出一票這樣的女子,既有閨閣千金的驕傲尊貴,也能與人攀談結交,能議事、能論理、能談學問,也能風花雪月。

她們都想好了,這樣的女子無法從人牙子手中取得,必須從那些獲罪的官家千金中挑選。

有了一等一的女子,上門的客人自然也得是人中龍鳳,想進門?一擲千金是必須,身分也要能上了台面。

冰山美人嘛,沒有足夠條件怎麼砸得動?

侯一燦說過這叫奢侈消費,花錢享樂之余,又能顯示自己的身分高人一等,當進冰山美人成了某種身分的象征,還怕男人不趨之若鶩?

不過關宥慈這麼做還存著別樣心思,她想幫侯一燦。

這段時日的相處,她越發感覺他不是表面上那等軌褲,她認為除了生意之外,他必定還忙著其它事,所以他才會這麼看重殷盼盼的消息。

既然殷盼盼不願當人下屬,就讓她這個下屬與殷盼盼相交,在他和殷盼盼之間拉起線。

關宥默咬牙,他把所有的錯全歸到侯一燦身上。「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你以為在京城經營青樓那麼容易嗎?又不是賣糧賣布,多少皇親貴冑借著青樓這塊地兒拉關系,多少放不上台面的陰私事兒在青樓里進行,那不僅僅是賣美色的地方,你別以為有侯一燦給你撐腰就能這麼大膽,你快點打消這個念頭。」

「大哥……」

關宥慈的話才剛起了個頭,房門就被人推開來。

「宥慈別怕,爺給你撐腰,想做,就放心大膽地去做。」侯一燦一進門,劈頭就是這句,根本是完完全全的挑釁。

關宥默氣得拍桌站起,「你有沒有替宥慈的名聲著想?」

「她又不出面,礙著哈名聲了?」

「她是個閨閣女子,你竟讓她和風塵女子走在一塊兒?你不在乎她的貞節品性,我在意!」

「這不關爺的事……」

關宥慈想替侯一燦分辯,卻被他搶去了話頭。

「關宥默,你念書念迂腐了嗎?沒與之交往,便輕易定論他人品性,這是偏見;沒看到事實便下評論,這叫主觀,難道你沒听過英雄不怕出身低,環境不能定義一個人嗎?如果可以,為何仗義半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一句接過一句,他說得關宥默語塞,氣急敗壞地轉身離開。

關宥善看看姊姊,姊姊身邊有燦哥,再看看大哥離去的身影,孤孤單單的,于是他與燦哥目光相對,一點頭後,追著出去了。

關宥慈沮喪地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大哥這般生氣。

「當烏龜就能解決事情?」

她抬起眼,見他雙手環胸,背靠著牆,臉上那笑容真是笑得她起雞皮疙瘩。「爺……」

「膽子肥了?這麼大的事,居然瞞著我。」

他也不贊成她開青樓,關宥默說的沒錯,京城里哪家青樓背後那位不是大咖人物?一個才見過幾分世面的小丫頭就想蹚這渾水,太不知天高地厚,可是他能怎麼辦?他已經習慣無條件地站在她這邊,不管她對或不對,他都永遠支持她。

套句李想的話,「宥慈要放火,爺會給她把風,宥慈要殺人,爺會給她遞刀子」,他寵她,寵到令人發指。

「也不是刻意瞞著,這不是……不是還沒開嗎?」

「所以我反對的話,你就不開了?」

關宥慈鼓著腮幫子不說話,一臉的倔強。

侯一燦看她的表情就曉得她只是告知,不是征求意見。

「為什麼非要開?」他的口氣冷得讓人打寒顫。

「我喜歡盼盼。」她固執得讓人想跳樓。

「爛借口。」

「不是借口。」這件事她非做不可,她想藉此證明,並非一定要有他護著,她才能成事。

「你當爺的腦子是豆腐渣做的?你以為爺收服不了殷盼盼?你以為沒有殷盼盼襄助,爺會被掣肘?」幾句話,他戳破她的心思。

關宥慈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的心思就這麼淺,淺得他一眼就看透?

「你實在是……別說關宥默,我也火大,你什麼時候改名叫關大膽?」侯一燦抓起她的肩膀猛搖,這才發現她的臉色有著不正常的緋紅,他馬上伸手往她的額頭探去,她居然在發燒?!

看著滿桌面的企劃書,他氣到快爆掉,人都病了,還搞這些做什麼?他用力剜了她兩眼,捧起桌上的藥碗,嘗一口,藥都涼了。

「雙玉,再熬一碗藥過來。」他扯開嗓子大喊。

守在門外的雙玉應了聲好,急忙往廚房跑。

看見他憂心的表情,听見他口氣軟化,關宥慈勾起唇角,這一關……過了吧?

她扯扯他的衣袖,笑得很油條,低聲道︰「身後有爺撐著,膽子是大了些。」

「何止大,是大得沒邊兒了!」侯一燦真想打她一頓**,只是他說是這麼說,但只要她喜歡,有什麼不可以?這天底下還沒有他做不到的事、罩不了的人。

「我膽子大,還不是爺給寵出來的。」

這話,把他的毛給模順了,桃花眼微眯,嘴角上提。「再寵下去,關宥默肯定要與我為敵了。」

「我會好好跟大哥講清楚。」

「丑話說在前頭,事情到此為止,你別一個興起,開完青樓開賭坊,你要真敢做,我第一個帶人上門砸店。」

關宥慈咯咯輕笑,「哪能呢,我若是真想開賭坊,爺肯定會送給我兩個老千,好讓我日進斗金。」

就這樣吃定他?「臭丫頭!」他捧起她的臉,把她當雪球亂揉一通。

望著他笑得耀眼的臉龐,她不禁想著,他也是這樣被那個亮亮吃得死死的嗎?

緊接著她搖搖頭,覺得自己很無聊,干麼做這種比較,不過能被他這樣寵著,就算未來會很慘,她也樂意。

兩個月後,冰山美人悄悄地在京城開張了,有特別宣傳,光靠熟人帶路。

里頭的女子不侍寢,只行那風雅之事,若是出得起銀子,里頭還有個戲台子可以供人看戲。

許是每日只接待十名男客,得之不易勾得人心癢,于是同樣逛青樓,能逛進冰山美人似乎便高人一等,于是一個傳一個,短短幾個月里,冰山美人成為京城一景,無論是皇親國戚、權貴高官,都想往里頭擠。

有沒有砸場的?怎麼會沒有,不過,怕啥?一切有爺呢!

相較起關宥慈風風火火的一年,濟州徐家卻是糟心事一籮筐。

為了避禍,徐國儒用一紙休書把關氏母子趕出家門,他本還想著有三間鋪面和房宅田畝,生活不至于有什麼問題,沒想到府里府外搜過十幾遍,都搜不出契書。

他進城找沈安,才曉得關氏的鋪子早已轉手他人,更狠的是,短短幾日,蘇裴禮竟拿著房契地契逼他們搬家。

蘇裴禮雖然沒有官身,但他的兒子有,徐國儒哪敢告官,到時官府肯定會站在蘇裴禮那邊,更何況田契上頭明明白白寫著蘇裴禮三個字。

徐府五口人心不甘情不願地搬進祖宅,可祖宅年久失修,都快塌了,幸好徐國儒還有幾個朋友可以借銀子,否則讓人怎麼活?

趙姨娘和徐宥菲恨死了,明明算計得好好的,怎生落得如此下場?

但即使落魄,徐國儒也不打算耕田做活兒,他和兒子成天拿著書,在房里之乎者也,也不曉得是真讀還是假念,日常支出全靠徐老夫人過去攢下的銀子。

去年冬天,趙姨娘舍不得花錢買炭,年輕人熬著熬著也就過去了,但徐老夫人哪禁得起冷,冬天還沒過完,一場風寒就要了她的命。

徐宥菲吃不起苦,使計嫁進秦家為妾。

她表面柔順,內心陰毒,知道秦家三公子要娶正妻周氏,為著讓未進門的正妻難看,她居然在他的茶里下藥,讓他在新婚當天月復痛如絞,嘔吐不已,又私底下傳出消息說周氏克夫。

秦家主母能讓秦府四子皆為嫡出,妾室姨娘連個屁都生不出來,怎麼可能是善男信女?

打死區區幾個下人就挖出真相,元凶直指徐宥菲,秦夫人一句杖二十,嚇得徐宥菲謊稱自己有孕。

可是大夫進門,輕輕一號脈,明明吃過絕育藥,怎麼可能懷上孩子?

秦夫人得知後大為震怒,幾棒子把徐宥菲打出秦府。

徐宥菲走投無路,只能回到娘家。

與此同時,徐家米缸卻要見底了,徐國儒別無他法,只好再上錢家大門,想把徐宥菲嫁給錢大富為妻。

徐宥菲的容貌遠遠不及關宥慈,錢大富心里不喜,只不過她爹是個舉子,土財主能娶舉子的女兒也算高攀了,何況誰曉得徐國儒會不會在下一次的會試月兌穎而出,若是讓他上,他可就有個官岳父了。

幾番考慮後,錢大富同意娶徐宥菲進門。

知道消息的當下,徐宥菲暈了過去,讓後大哭大鬧,卻無讓父親和姨娘改變主意。

于是六月底,徐宥菲在婚禮前夕離家出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曉得自己不要嫁給錢大富那個又老又肥的蠢貨,她這樣年輕、這樣美貌,她值得更好的男人。

她趁夜深跑出村子,進了城,順著新鋪設的南北大道一路南行,听說一直走下去可以走到京城,那里有王爺皇子,還有許多尊貴公子,她寧可當那些男人的玩物,也不願意當錢大富的妻子。

她連趕了好幾個時辰的路,就怕停下腳步會被自家和錢家人給抓回去。

午後太陽相當大,她被曬得口干舌燥,汗如雨下,可她咬緊牙關,不停往前走,對于未來的追求,她無比堅定。

一排車駕從身邊經過,塵土揚起,徐宥菲皺眉低咒,就在下一輛馬車經過時,她抬起臉,與另外一雙眼楮對上。

那雙眼楮很圓、很亮,眼底帶著淡淡笑意,友善而溫暖,讓徐宥菲心底一暖,不自覺向對方微微一笑。

那是個長相秀麗的女子,皮膚很白,眉毛很濃,帶著兩分英氣。

她不像一般大家閨秀把車簾子壓得緊緊的,反而不顧丫鬟嬤嬤的阻止,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莞爾點頭,葉梓亮的視線往下滑,她看見徐宥菲腰際的玉佩,眼眸一閃,揚聲喊停。

馬車停下,下一瞬,她掀起車簾子,跳下馬車,走到徐宥菲身邊,她眉開眼笑地問「姑娘,你這塊玉佩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徐宥菲低頭看了玉佩一眼,這塊玉其實是關雨涵過世那天從關宥慈身上掉下來的,接著她對葉梓亮一通打量,她的穿著雖然低調不張揚,但布料都是昂貴上品。

徐宥菲的心思飛快轉動,雖然她舍不得這塊玉佩,但若是對方願意把她捎帶上,讓她能謀得出路,她倒不會舍不得。

念頭轉過一圈,她取下玉佩遞給葉梓亮。

葉梓亮接手,細細審視一番,臉上笑意不歇,果然是米奇!她有一個米妮,是候一鈞送給她的,圖案很可愛,活靈活現的小老鼠,他不在的時候,能夠安慰她的心情。

她把玉佩遞還給徐宥菲,多看了她幾眼。

徐宥菲皺起眉頭接過,難掩失望,她不要玉佩,看來是無法借機攀上了,真可惜……

就在徐宥菲歇下心思時,葉梓亮問道︰「姑娘可否告知玉佩是誰送給姑娘的?」

她說送?意思是她知道玉佩不是她的?她和那個賤人認識?不可能,在關雨涵過世之前,關宥慈從未離開濟州……

見對方正專注的望著自己,等待答案,徐宥菲無暇細想,只好含糊回道︰「是一位幫友。」

葉梓亮眉梢一挑,侯一鈞說過這玉佩天下獨一份兒,他和弟弟一人一塊,從不離身,既然侯一燦會將玉佩相贈,意謂著……她眉彎眼笑,誰曉得一趟歸途,能遇上小叔子鐘情的女子。

「不知姑娘要去哪里?」

徐宥菲回道︰「京城。」

「京城很遠,姑娘怎能單身上路?很危險的。」

「我也不願,只是家中突生變故,別無他法。」

「姑娘可是要去京城尋訪故友?」

徐宥菲只能硬著頭皮點頭。

「既是如此,我正要返京,要不要送姑娘一程?」

徐宥菲頓時喜出望外,「謝謝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日後宥菲定傾力相報。」

葉梓亮一雙柳眉彎出喜意,「你叫宥菲?很好听的名字,你叫我亮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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