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獸還美的男人 第十二章

作者 ︰ 雷恩那

半個時辰後,他們下馬進到星野谷地,她被眼前的景象怔得傻眼。

年輕男子身著華服,頭戴瑩脂玉冠,只是身上的紫衫錦袍有一半埋進流沙惡地里,玉冠略斜,簪子也歪了,好幾縷發絲散下,兩只以雙面錦繡蘭草紋作為點綴的袖子舉得老高,露出的半截小臂浮現青筋,拚了命般纏抓住一條草繩,那根草繩的另一頭就系在不遠處的一塊岩石上。

雖說面白若玉,五官透著點陰柔,但瞧他肩寬胸厚、小臂筋理明顯,若使勁兒拉住草繩,憑臂力將身軀慢慢蹭離流沙地也非難事。

可他不敢。

因谷地里來了頭大狼。

那匹灰狼竟還挺乖覺,沒被流沙惡地朦了去,就是賴在硬地上來來回回踱步,時不時發出低咆,利牙白到發亮。

被丟進流沙里的人進不得、退不得,不使力不成,等著被流沙吞沒,使了力往硬地上爬更不成,那是拿自己祭了猛獸的五髒廟。

想要活命只能這麼不上不下,端賴那根繩子撐持,還得千祈萬禱,求那匹大狼別發狠拿繩子磨牙。

鄔雪歌積了一肚子鳥氣。

世間賤人太多,那些人愛折騰自己、作踐自己,無藥可救,他以為自己強過那些人千千萬萬倍,意念是自己的,誰也操縱不了,豈知他竟也犯賤。

若非犯賤,他不會來了走、走了又來,繞著一個常令他很模不著頭緒的女子打轉,不會想到有誰待她不好,他火氣就禁不住滿到爆,不會明知她那個西海大莊于他而言等同「龍潭虎穴」,還是最令他頭疼的那種,看到的都是關愛眼神,動不動就想撲他似,他還允許自己接近。

不是犯賤是什麼?

然後就在他們踏進谷地時,走在他斜後方的伍大小姐突然又跳到他身前,一臂還平舉了,橫在他胸前想把他攔在身後。

就是這瞬間,一個呼吸吐納竟然是那樣緩慢,慢到他肚中火氣被消耗殆盡。

心音回響,耳中轟鳴,他突然就明白她了,明白她是把他納進需要她扶持保護的那些人當中,這與他能力多強、體格多壯、武力多猛全然沾不上邊,她就只是見到危險,見到那匹碩大灰狼,本能想護他……而已。

而已。

他絕不承認眼眶隱隱有發熱的征狀,死都不承認。

一路走來一直是一人踽踽獨行著,求一個伴侶這樣的事,他在娘親身上見識到慘烈的結果——娘親看上的那個俊美儒雅的中原男子畢竟不是良伴,一時的歡愉過後,濃情與密意終究抵不過現實與猜疑的摧磨,終究是嫌棄她的來歷與出身,何曾真心相待?

可他在此時此際卻有種即便滅頂了也無所謂的沖動。

有人不管不顧就為護他,舍身喂狼也會護他……他絕對沒有太悸動的,絕對沒有!頂多就是……就覺得她蠢,往後沒誰擋著,蠢到絕世無雙的她真會把小命玩掉,那、那他定會感到異常憤怒、無端悵惘,因為少了她,太無聊。

他沒等她取出馴獸銅鈴便把「牢頭」驅走。

灰狼離開前還過來拿頭頂摩挲他的手,猛獸與他心念相通,蹭過他之後很自然地連他允可之人也要親近磨蹭。

本以為她會驚慌失措,而她確實周身繃緊了,定定瞅著在腳邊鑽來鑽去的大狼,然後……嘆了口氣,笑了。

她松開緊握在手的馴獸銅鈴串兒,提著勇氣,探指去搔野獸的大臉、搔它的額頭和耳朵,搔啊搔的,跟著又去搔下巴和頸子,像與大犬鬧著玩似,玩到後來她竟也咯咯笑出。

大狼軟趴趴,鄔雪歌也軟趴趴了,不過不是身體發軟,是胸中那顆撲騰的心。

所以最後挺溫馴地就把慘到快斷命的歐陽瑾拉出流沙惡地,接著又很給面子地退到一旁,將場子交出,由著伍大小姐跟那位狼狽不堪的歐陽公子好好談話。

他沒鬧沒攪局,一直像那頭灰狼那樣,很溫馴。

「歐陽家本由中原北境發跡,貴府祖輩們高瞻遠矚、膽氣過人,不往商機漸飽和的漢地爭營生,而是舉家穿過三川五山、越過西海高山峻嶺直往域外,在那片族群復雜、言語難通的異域重新開拓一族命脈。每每听得我伍家長輩們提及貴府當年之事,總教人心生向往,佩服之至……又後又听人談起,說域外歐陽家的新家主年歲雖輕,目光卻極精準,凡相中之貨無不大賣,且生得貌比潘安,氣質高華,真如芝蘭玉樹般的俊秀郎君……」

半個時辰後,兩人單騎離開了星野谷地,往西海大莊的方向馳騁。

馬背上的男人——鄔大爺雪歌兄,腦中不自覺地轉著伍大小姐對那個姓歐陽的小白臉所說的話,想到什麼「芝蘭玉樹般的俊秀郎君」,這種……這種話她都說得出口,他大爺當下「溫馴」到都快咬斷牙根。

結果身為大當家的姑娘英眉略凜,語調沉靜堅毅——

「公子一向行縱如謎,據聞身邊能人異士、武藝高強者不少,想見閣下一面難如登天,可如今見上,確實應了那一句說法……百聞不如一見。有些話還是听听就好,真的見上了,反倒令人唏噓。」

鄔雪歌緊繃的牙根與下顎一下子放松,內心薄海歡騰。

沒錯沒錯!傳聞都是虛的,她明白就好。

還有什麼能人異士、武藝高強?真不夠他打的!

最耐打的那人尚有個什麼「域外第一血剎飛龍」的江湖渾號,也就在他手下走到十招上,然後,口噴血劍了。

他當時可是收了一半內勁,非常手下留情。

「……這兩年,貴府與西邊諸國往來受阻,損了不少錢銀,遂將重心回調,欲活絡通往中原漢地的商路,這無可厚非,我西海大莊也不會阻閣下財路,一切各憑本事,但歐陽公子實不該步步進逼——

「擔一族生計,凡事以和為貴,只是公子已觸及咱西海大莊的底線了。你動我一人,我尚可忍,你威脅到我大莊的眾位,那是萬不能允。」略頓,眸光不經意般瞥了立在她斜後方的男子一眼,胸有成竹地慢悠悠道——

「公子也見識到了,我伍家堂不出手便罷,一出手就愛整出個雷霆萬鈞的勢頭,閣邊多能人異士,我西海大莊里的強人也不少,能單槍匹馬殺進殺出的好手隨手一拎都有十來個,域外離這兒實也不遠,至少較中原近多,真有心去查,要查出歐陽家共有幾個窩、藏得多深,想來也不是太困難的活兒,只是我一直懶得動,把心力全放在本家營生上頭,不想理會而已……公子何苦相逼?逼得我又得把人種在這片流沙惡地里,對自個兒的良心都有些過意不去了……」

女子的低柔自嘆帶出悚意,加上她神態十足十的認真端凝,真把被折騰到幾乎月兌力的錦袍公子嚇得直往後蹭。

鄔雪歌難得想咧嘴大笑。

她這是乘機借他的手段和強勢去威嚇對頭呢!

不錯不錯,使得倒還可以。

終是有些明白她肩上責任之重,明白她身為當家的勇氣,從來都不是膽大無所畏懼,而是要如何無視驚懼、克服困境地闖將過去,然後盡量走得長長遠遠,努力地不要倒下。

這一次她願倚靠他、借他的力使力,他就覺左胸被大風鼓過似,莫名痛快。

歐陽瑾袖中本藏著一根特制的煙火飛炮,這種能在天際閃爍片刻的煙火常是用來示警或顯示所在位置用的,一開始被他奪了去,連打火石也一並取走,待談話結束,他僅把那根飛炮丟回給他,打火石則丟進流沙里。

哼,想點燃煙火飛炮召喚人來,就看有沒有本事鑽木取火。

要不,靠雙腿走回較近的春陽客棧也是可行,沒迷路的話約莫一天能走到,倘是迷了路,沒水沒食,加上夜里狼群出沒……嘿嘿,那也怪不得誰。

事情辦完,回大莊的路途上,坐在他身後的當家大小姐突然很沉默。

這姑娘又怎麼了?

鄔雪歌身軀陡地繃起,像是錯覺似又不是,只覺勁腰上的一雙秀臂收攏再收攏,將他圈得更緊,溫熱身子貼得無比親近啊,他能感覺她的頰面、她的臂膀,還有……還有……女兒家非常柔軟的胸房、窈窕優美的身形線條……竟如此這般密合無絲毫縫隙地粘在他背上。

是、是馬速太疾,她不得不如此吧?

絕不承認身軀正可恥地騷動,他思緒飛快轉著,才想讓馬蹄緩一緩,卻感覺到她下巴挲過他的背,似抬起臉蛋,將唇兒努力湊近他耳後。

然後她揚聲,把話問得很清楚——

「我想跟你求親,鄔爺願意不願意?」

嗄?!鄔雪歌十指發勁,猛地扯住韁繩!

啪啦啪啦啪啦——韁繩竟應聲而斷,在他掌中碎成好幾小段!

這一手使得太霸道太突然,駿獸被勒得銳聲嘶鳴,兩只前蹄離了地高高揚起,那是活生生要人仰馬翻了的勢態。

可憐坐在馬背後座的姑娘,她雙手一滑,瞬間遭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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