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入市集,我本以為小扁會為這忽然陌生而喧鬧的新環境所動搖心境,但是沒想到它仍然如此鎮靜,果然不愧是我的馬。
我的,我被這個跳進腦海的詞給震動了,對,現在屬于我的與我互相依賴的就是這匹伴我長大的老馬。
從懷里模出那個金鈴鐺,本想綁在它的脖子上怎奈圈兒有點小,那我只好系在它的馬腿上。忽然戴上鈴鐺的小扁有點不適應那個叮叮當當的響,它一走鈴鐺一響,鈴鐺一響它就不再跨步,並且用一種無比憂偟的眼神看著我,好似在問︰我這是怎麼了?
我哈哈大笑著上前去拍拍它的腿,告訴它沒事,這只是個玩具而已。
等小扁適應鈴鐺等的天都快黑。
街上食物香氣誘人,我摳門兒地只給我們各買一袋,反正去客棧還要再吃飯,省錢總是硬道理,不知道為什麼我始終有個直覺,我們前方的路還很遙遠,況且我帶的盤纏銀兩本就不多。
只見攤販的老板不斷給我加吃食,我擺擺手說多了我可買不起,卻不料他靦腆一笑,面浮紅暈,說不收我的錢,我連問為什麼,可是老板始終但笑不語。
我驚詫不已,心慌的干脆丟下銀子轉身就跑。
只听那老板在身後喊,「姑娘,你的馬!」
我左右一看,咦,小扁果然不在。
這樣的奇怪事情還在繼續,先是喝茶是上等的免費茶,再是客棧不收我食宿費,就連給小扁提供的草料都是最好。
我一時想不明白這個世道怎麼了。
總不可能是人人皆知我乃峨眉派下山去尋親的孤單弟子就這般善待與我吧?
天底下哪來的無緣無故的好事兒,上街去調查,當然,我留了心眼,給自己簡單畫了個看起來已然不是自己的妝,丑是丑了點,可為了行動方便也顧不了那許多。
嘿嘿,好吧,不瞞你說,其實我有想過別人對我這麼慷慨是不是因為我實在很好看的緣故,但我對這點只是自戀式的一個念頭,並未當真。我再怎麼傻也不可能認為全世界的人都是花痴。
收獲是有的,而且不小。
昨天天黑所以沒注意到這個城鎮上已經張貼滿了我的畫像,看到畫像我吃了一驚,本能的想難道是通緝令?但是剛下山,即使想,但也沒機會去干那些違法亂紀的勾當啊!
定楮再看,發現畫像下方還有一行蠅頭小字︰但凡見過此人並來舉報者賞銀五十兩。
很好,這下我總算是明白了,松了口氣,實話說別人平白無故對你好真不是件安心事兒,可是清楚了這份好下所得的好處就好了。
揭下自己的畫像回了客棧,叫了店里的伙計,攤開畫像問他上面寫的是否屬實。
伙計點頭,「自然是真的,昨天我們店里一共六個人每人都得了銀子。」
我驚呼,「怎麼這樣!」
伙計附和,「是啊,怎麼這樣,這等好事實在提著燈籠也找不見,姑娘若是缺錢花大可帶著畫像去沿著這條街走到頭拐到小吃街再走游人路後過雙人橋向東行五步後一抬頭就看到的府邸去,很簡單,你只要說出在哪兒見到過此人既能領到銀子。」
我說,「哦,你能不能說在再簡單點?」
伙計說,「嗯,左拐左拐左拐再左拐就到!」
我了然點頭,「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
縱然討厭麻煩但遇到了麻煩就總要去解決。
夜黑風高。
輕輕松松就找到了伙計說的府邸,和我想象的不一樣的地方就是這里居然沒人把守,所以即使我做好了翻牆的準備也還是從洞開的大門大模大樣走了進去。
府邸很大,錯落的院落在夜色中顯得荒涼,我很懷疑這地方到底有沒有人,不知道轉了多少彎,總算是見到了有燈光在閃爍。
繞過假山穿過水簾赫然看見的卻是一個赤條條的男人!
四目相對,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不過一秒鐘,我終于想起要調轉過頭。
我在掉頭的瞬間眼角余光中看到了他扯過衣袍不慌不忙披在身上的動作還有他光滑無比的肌膚在燈光下激起的那一抹飛虹。
我在想,我臉紅了。
我在想,我接下來怎麼辦?
第一次面對此種情況,我不心慌才難,卻听他先開了口。
「是你?」
我反問,「是我?」
他說,「你可以把臉轉過來了。」
我很听話,轉過臉,看到的是幾天前舞台上那堆人里倨傲冷漠的那個,恍然道︰「哦,是你。」
他手里搖擺著那把折扇,我忍不住想他把扇子怎麼變出來的?
一挑眉毛,我說,「那些畫像跟你有什麼關系?」
他說,「是我畫的。」
我說,「為什麼畫?」
他說,「自然為了找到你。」
我說,「那又為什麼找我?」
好像我的這個問題很滑稽,他微微一笑,道︰「你不是拿了我金鈴門的信物嗎?既然拿了那便代表你已加入我門,說來是緣分,那天我門痛失一位門人,正把他的鈴鐺放在那里祭奠,不想,你卻出現並拿走了它。」
我說,「你們金鈴門就這麼缺人,不惜花這麼大代價找一個人?」
他說,「不,我金鈴門只缺姑娘這樣一個人。」
我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缺姑娘。」
轉身欲走,他也沒再挽留,可是沒想到胡亂轉進來的地方卻無法認真走出去,他好似看戲一般瞧我繞來繞去,我氣惱他的這個態度,干脆足尖離地,飛躍而起,頭也不回的的離開。
睡前上的是客棧的床,醒來下的是石室中的石頭。
一睜開眼我迷迷糊糊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連問自己此時何時何地?當然,我很快就明白過來了,和這件事情唯一有關系的只怕就是那個金鈴門。
沿著厚厚的石牆模過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門,走了一圈,別說門了,就連門縫都沒有。嘆口氣,坐回原地。
叮叮當當的聲音傳來,循聲望去,徒然見到石室中央居然還有一個人,一個老人。
我吃了一驚,暗想,怎麼剛才都沒看到他?
老者手中拿著兒童玩具叮叮當當地敲打了一陣子石頭之後就潛入了身子下的大石頭里,然後過上一會再從石頭里爬出來繼續敲。
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走過去行了一禮,問,「老伯這是在做什麼?」
老伯敲打著石塊頭也不抬,「自然是在敲石頭。」
我說,「那老伯也是被囚禁在這石頭室中所以敲石頭來打發時間?」
老伯嘿嘿一笑,「好聰明的小丫頭。」
我也笑了笑,說,「好傻的老伯。」
老伯依然頭也不抬,問,「你這丫頭,我夸你聰明你怎麼反罵我傻?」
我環顧四周,說,「也只有真正聰明到傻的人才明白,在這樣一個地方,你除了敲打石頭就別再想做別的了。」
老伯又笑,這才抬頭看了我一眼,說,「能被關進這地方的也絕不是平凡之輩,姑娘可是被金鈴門看上的長老?」
我點點頭,說,「從來沒見過這麼奇怪的門派,非要搶人入門。」
「不怪不怪,一點也不怪,想必是姑娘有過人之處,再則,他們著急啊。」
我忙問,「急什麼?」
老伯說,「金鈴門每三年有一次聚會,參加會議的也無非是門下長老,要說這本來是件很平常的事,可是這門里有一門規就是八大長老必須是由四男四女來擔任,而且要求女子比排在她前面的男子身矮八分,年紀小四歲。」
我又問這是什麼因由,圖個吉利?
老伯說,「自然不是,而是那掌門有這個嗜好罷了。听說聚會的人如果沒有達到要求掌門便會難過上三天三夜不吃不拉,哎,也是門下不幸,他們本來剛剛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可不料那人那天去看戲,一邊看一邊嗑瓜子,旁邊的人不耐煩了,要她要麼滾到外邊嗑要麼就別嗑,那人不依,問憑什麼許你吃蜜餞不許我嗑瓜子?旁邊人說因為實在討厭嗑瓜子的聲音,那人又道,那我還討厭蜜餞的味道呢你怎麼不給扔了?就這樣,兩人越說越多到最後干脆不再羅嗦,戲也不看,就這麼互相瞪著開始比賽吃東西,那人吃瓜子,旁邊人吃蜜餞,整整吃了一天一夜。」
我心驚,「是不是最後撐死了?」
「不,不。」老伯連連搖頭,「討厭嗑瓜子聲音的因為听了太久這個聲音耳鳴而死,而那人因為討厭蜜餞的味道而旁邊充滿了這個味道便氣息不暢而亡。」
我問老伯怎麼也被關在這里,也是要被逼著做長老的嗎?
老伯搖頭,說自己不過是在等待而已,我不懂,想再問他卻已經重新叮叮當當敲起了石頭。
天上掉下了餡餅。
石室頂上洞開了一個小洞,洞口碗口大小,餡餅就是從那兒掉下來的。
我遞過去給老伯他卻搖頭不吃,那我就只好先自己吃了,咬一口,味道還不錯。
老伯笑笑說,「你也不怕有毒?」
我說,「怎麼可能有毒,他們把我囚在這地方又不是為了毒死我。」
老伯哈哈大笑,道,「看來公子秦這次果然找了個了不得的丫頭!」
我問,「老伯說的可是拿著折扇的冷漠公子?」
「正是。」
公子秦,秦公子。
我心中默念他的名字,腦中閃過的卻是那夜跳入眼角的一抹飛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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