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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迟 第四章 但随本心

作者 : 楼雨晴
    结束这一回合的复健疗程,余善舞坐在椅子上,徐徐吐息,调整心律。

    经过长时间的努力复健,她已经能够离开轮椅,虽然太技术性的动作还是没有办法,但短程步行已经不成问题。

    只要路程不是太远,她还满享受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很久远的踏实感。

    一步,一步,走向目的地,那让她觉得,梦想离她,没有太远,总有一天会走到。

    一条毛巾凑到她眼前,她仰首望去,笑意染亮了眸。“怎么会来?”

    他说,他在隔壁那栋研究大楼。

    每回复健完,她总会往大楼的方向看一眼,想象他在那个地方,认真工作的模样。

    那并不难,他本来就是个很认真的男人,做任何事都一心一意,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来看你复健的成果如何。”

    “那还用说?”她有听他的话,很乖、很勤劳地向复健师报到,完全没有偷懒。

    其实不用她说,他问过她的主洽,也看过她照的每一张X光,知道她复原情况良好,已经逐步走回正常人的生活轨道。

    “陪我走走?”

    “好啊。让你看看,什么叫健步如飞!”

    很敢夸口。

    他挑挑眉,率先迈步。“来吧。”

    确实也是夸口了,她能稳稳地行走,已经很了不起。

    邵云开不着痕迹地放缓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等待她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医院,沿途静默。

    那个……他特地来找她,应该是有话要跟她说吧?

    余善舞看着前方那人的背影,对方没先开口,她也不贸然探问,静静陪他走了一段。

    邵云开双手搁进长风衣口袋,入春仍感些许凉意。他顿足,静默了会,忽道:“我要结婚了。”

    蛤?她一时没意会过来。

    邵云开回身,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要结婚了。”

    “……”这红色炸弹炸得也太突然了吧?!

    她脑袋一阵懵,憨憨地开口:“你有女朋友喔……”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过……不对,现在不叫女朋友,应该要叫未婚妻了。

    似是慢慢消化完讯息,食指戳戳他手臂。“正不正?有没有照片?”

    邵云开瞟了她一眼,慢吞吞将□袋里的物品掏出,朝她递去。

    一张婚礼邀请函,照片上一双璧人,男的俊、女的俏,是谁看了都会赞佳偶天成的那种配对。

    她本能赞叹:“美女耶!”不过也是啦,他这种级数把不到正妹,谁还把得到?“我红包会包很大一包的!”自己包不出来也会去叫她哥挤出来!

    “我没有要炸你红包的意思。”他慢吞吞地道。“我们只收祝福,不收礼金。”

    “是喔……”那这样,她到底要不要去啊?感觉去了,好像又白蹭人家一顿,虽然她好像蹭他蹭到脸皮很厚了。

    “只是觉得,好像应该要亲自告诉你,来不来都无妨,那不重要。”

    “那个……”他的语气会不会太淡然了一点?虽知他这个人一向都很“超凡脱俗”,可这是他的婚礼耶,一生才结一次的婚耶,一点点兴旧、期待值都感受不到,这就淡定得有点……

    对方没再往下深谈,很快地转换话题:“想吃什么?我请客。”她刚做完复健,应该也饿了。

    “怎么会是你请,应该我请!我哥前阵子还在说要摆一桌谢恩宴请你。”

    “无妨。”谁请都没差,只是惦着手术前承诺过她的事,这一顿欠得有点久了。

    这个要请很大ㄊㄨㄚ,他在医院那么照顾她,再生之恩不是随随便便一顿就能打发的。

    心里很快盘算了一下,医院这附近最高档的餐厅,应该就——

    正欲移步,手腕被轻轻抓拢。“既是谢恩宴,那吃什么,我决定?”

    “好啊。”她主随客便。

    没想到,他居然会选这个——

    Pizza、炸鸡、可乐!

    “你确定?!”一直到服务生上餐,她都还在质疑。这不是医生口袋里的地雷菜单吗?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啦,住院的时候,她还跟她哥抱怨过,好想吃pizza配可乐呢!

    “有什么关系?人生那么短,可以接受偶一为之的放纵。”

    这不是她的人生哲学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王道。既然医生大人都颁下开恩令,她也就欢欢喜喜开吃了。

    邵云开随后也撕下一片,凑到唇边咬了口,一顿,缓慢咀嚼。

    余善舞见他不明显地眉心一凝,大笑。“哈始,你吃这个啦!”他大概不喜欢罗勒的味道吧,她改撕另一块夏威夷口味的给他,接手他手中那块。

    见她毫不扭捏地接收他吃过的食物,三两下嗑光,他移开目光,慢条斯理地吃将起来。

    酸酸甜甜的凤梨搭配虾仁,确实比前一块更称合他心意,那是她替他挑的。

    “你总是很容易开心。”一点点小事,就能讨好她。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她眉眼弯弯、笑意灿灿的模样,仿佛满天的星辰都落入她眼底,如此耀眼,教人看着,也打心底舒心起来。

    回来的这些日子,心上总是莫名悬着,她是否又在哪里受了委屈与旁人的白眼,这个世界并没有美好到全然包容她。

    如今,确定她会好好的,他也就能安心,放下心头那一缕悬念,朝既定的人生轨道行进。

    “开心本来就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啊。”能吃得饱、睡得好、认识到一个知心的朋友……这些都不是很值得开心的事吗?

    “我很少真正为了什么事感到开心。”考上医学院,是必然的目标与结果,成为人人口中的天才外科名医,不过是虚名,他只是在走自己要走的路,不管是当医生、厨师、抑或其他;结婚,是水到渠成,所有人期望的结果……他的一生,都稳稳走在一条没有意外的道路上,鲜少有什么能激得起心湖波满。

    人生唯一的岔路,或许便是那一年,遇上了她——一个爱笑的女孩,将满满的阳光洒落,让人不自觉跟着心房暖融,随她牵动嘴角。

    与她共处的时光,如今回想起来,无比心宽自在。

    那一年,他有了发自真心的笑。

    就算是这一刻,单单看着她大啖美食,也能让他打从心底欢喜。

    “你不觉得开心?”她困惑地重复。“那追到正妹老婆昵?热恋的时候呢?”这些不都是年少轻狂最快乐的时光吗?

    “我跟若嫱——就是我未婚妻,我们都是自律的人。”严谨内敌的性子,很难做得出太疯狂的事,那些个情侣间的热恋激情,在他们之间从来不曾存在过,他甚至没有送过她一束花、说过一句情话。

    “我跟她,认识很久了,从学生时代,一直到现在,超过十二年。很难定义从朋友到情人之间,明确的分界点在哪里。我熟悉她,她也了解我,于是就决定一起过下半辈子,与其说情人,我与她更似亲人多一些。”这样,算有在交往吗?他自己都不清楚。

    怎么听着,好像是从朋友,突然地就跨越到夫妻了?中间的剧本也缺页缺太多了,越级打怪不是这么个打法的呀!

    余善舞一脸看异世界生物的表情。

    “这会很奇怪吗?”

    “废话!”当然奇怪,奇怪透了好不好!

    “可是大部分的情人,最后也是成为亲人。”他不觉得这有差别。

    ……以结果论来讲,好像也没错啦。

    “可是过程很重要啊。就像你现在吃的pizza跟可乐,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是……嗯……”跳过。“不过重要的是过程,不管你得到的是养分,还是爽快。”

    而他,究竟是得到养分?还是爽快?他自己分辨得出来吗?

    邵云开敛目,凝思了会。“她是吕院长的独生女,家世很好——”

    “噗——”她笑咳。“你这是拿到民视剧本了?”

    “什么?”

    想也知道,医师大忙人哪有空看八点档本土剧。“我养病那阵子很闲,什么都看,然后得到了一条民视医师必黑定律。”

    跟牛顿一定会被苹果砸到一样权威!

    根据这条铁则,他接下来应该会黑化,为了前途娶院长千金,然后没心没肺地上演虐妻夺产戏码……算了,这种反派的硬底子功,他演不来。

    她笑笑地挥挥手。“没事,你继续。院长千金家世很好,然后呢?”

    “她没有富家千金的骄矜气息,因为是吕院长的独生女,自小就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读医管为将来接管家里的事业作准备……”他们身上的特质太相近,在许多莘莘学子还在挥洒青春、对未来**保且丫廖鹊厝分较颍徊讲匠ざǖ穆废咝薪


    才子佳人这一类的目光,很容易被人们拿来说嘴,他与若嫱的名字,总是被凑对,加之吕院长对他有知遇之恩,让他能够无后顾之夏,全心全意在这条路上闯出一点成绩。

    他未满三十就升了主治,埋藏在盛誉之下,少不得会有几句闲言酸语:谁教人家是院长内定的乘龙快婿,谁抢得过他。

    他自认,主治之位坐得并不心虚,但吕院长给了他很大的舞台及发挥空间,这点也是无可辩驳。

    吕院长确是他生命中的贵人,于他有栽培之恩。

    就这样,他们的名字被摆在一块摆得久了,周遭亲友乐见其成,所有人也早将他们视作一体,究竟是自身有意,还是顺风驶船,再去探究已无太大意义。

    “人这一生,除了爱情,还有别的,例如责任,例如恩义。”

    他与若嫱,早就形同家人,他对她,不只有责任,还有吕院长的一分恩义。

    “『爱』,可以任性任忆、但随本心;但『情』,却是生而为人的根本,吕院长对我,是恩是情,若嫱以十载青春相陪,这也是情分。”

    “对,你说的没错。”这就是她认知中的邵云开,“人可以无爱,但不能无情,对不对?”

    他微微扯唇。“对。”

    “那我以可乐代酒,预祝你婚姻幸福,美满顺遂——”

    “承你美言。”邵云开执杯,碰了碰杯缘。

    其实也不用预祝,是必然会。她说过,他是个认真的男人,只要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就会全心全意做到最好,用在经营婚姻上,也是一样的。

    她已经可以预见,他丰收事业与婚姻,成为人人欣羡的人生胜利组。

    用完餐,他本想送她回去,她说要到前面等公车,于是他便步行陪她走到公车站。

    他偏首瞧了瞧街景,入夜后,更能明确感受到街上细微的氛围变化。“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她微讶,闷笑。“你不知道?”见他摇头,才又续道:“是西洋情人节。”

    西洋情人节不若中国情人节,没那么有这染力,节日感不强,她这种单身狗,无感是正常的,他这种有另一半的也敢不上心,吕若嫱没休了他,还真是他福泽深厚。

    “情人节啊……”有情之人告白的日子。

    邵云开顿足,敛目。

    “欸,不是我要说,偶尔还是要年少轻狂一下啦!”虽然这人心里,根本就住着一个仙风道骨、完全可以成仙的入定老人。

    “你怎知我没有?”

    “你有?”她斜眼督他。

    邵云开不答,回眸见她轻搭双手朝嘴边呵气。“很冷?”

    “有一点。”

    “我去前面买咖啡。”她请他吃晚餐,他请她一杯咖啡,就当回礼。

    不待她应答,他快步越过马路,走进对街的咖啡厅,她索性便坐在公车候车椅等他。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将咖啡递给她。

    他只买了一杯,给她暖手,他是不喝咖啡的。

    余善舞心领地微笑,双手捧握咖啡杯,轻啜一口,手暖心也暖了。

    他将双手插回口袋,仰眸望了望天际,等公车的空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今天云层好厚,看不到月亮。”

    “对呀……”她下意识应和,这才后知后觉联想到——“你的名字,是不是取自『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意思?”

    “嗯。我父亲追了我母亲好几年才追到她。他们感情非常好,只生我一个独生子,听我爸说,母亲身体不好,不舍得她太辛苦,母亲在我不满十岁时过世了,许多人劝我爸续弦,至少为了孩子着想,家里总要有个女人。

    “我爸没理会,一个人独自把我养大,我跟他约好,要来参加我高中群业典礼,但他没熬到那一天就走了,是癌症,其实我父母的病,以现在的医学技术都不是无药可救,至少不至于走得那么早。”

    原来,这就是他早早立定志向,从医的缘故。

    有这样的成长背景,也难怪他早熟又稳重。

    “或许你可以把它想成一种因果?”有他父母的因,种下他从医的果,经由他的手,去造福更多的家庭。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相遇?”

    “不就是因为一碗粥吗?”因为她那时很饿啊。

    “茫茫人海,我谁不遇,偏偏遇上你,如果不是这样,我现在或许已经离开医学界。”

    他是因为她,走出生命的低谷,找到全新定位,才有后来的那场手术,让他能够用这个重生的自己,帮她重新站稳脚步,找回梦想。

    这当中的因果,如今想来,或许所有的相遇,早在冥冥中注定。

    他注定会遇上她,她也注定要遇到他,在彼此的生命中,撒下一颗善的种子,成就彼此的人生,圆满他们这一段善缘。

    远远地,看见公车驶来,他将目光移回她身上,定定相视。“余善舞,我很高兴,遇到你。这一段对我而言,有着不同的意义,它永远会在我生命中,占着一个特别的位置。”

    “……喔。”她以前是常常不要脸地说自己善解人意、有颗七巧玲珑心什么的,自诩是人家的知音,但他从来不吭气,还会当没听到,突然冒出这么感性的话,害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再见。”他轻轻地,吐声。而后,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往医院的方向走。短暂的任性纵情过后,终是要走回原本的人生轨道。

    余善舞目送他的背影,小小懵了一下,猛然回神,眼睁睁看着公车从她眼前驶过。

    靠!没坐到。

    追公车这种事太蠢了,她只思考一秒就决定放弃,等下一班。

    她退回候车亭,一口、一口轻啜咖啡,在下一班公车到达前,喝光了它。

    正要顺手扔往一旁的垃圾桶,不经意瞥见咖啡杯面向外侧的地方,似有字痕。

    夜风拂面,云层散去,月华露出脸来。她转过杯身,就着淡淡月华细瞧——

    我爱你。

    很简单的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她怔怔然。

    回神过后,莫名地两颊发晕,脸热心跳,全世界的女人,在措手不及被突然告白时,都不可能淡定得了,尤其是一个自己压根儿没料到的对象——真的没有吗?

    心里一道小小的声音,反问回来。

    连她哥都看得出来,一个男人为她做了这么多,若不是有心,还能是什么?

    回想今晩,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间,懂了。

    他今天,是特意来找她的,他来告别。

    他说——爱,可以任性任情,但随本心。

    这是他的爱,他的任性任情、但随本心,坦坦荡荡面对自己首次的心动与怦然,再完完整整、没有遗憾地结束。

    亏她方才还笑谑他不曾年少轻狂过,殊不知,他有。

    她手中,正握着他的年少轻狂。

    “谢谢……”指腹轻抚过那淡淡的字痕,暖暖微笑。谢谢你的真心真意,任性任情。

    后来,他们再也不曾见过面。

    她其实很清楚,他那晚的意思,就是句点。从此,她便只是年少时,一段独特的回亿,再不会有交集。

    所以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有去参加他的婚礼。

    但她想,他一定会幸福,是否多她一人的祝福,都一样。

    很久以后,她翻开那本他送的曲谱,他夹上字笺的那一页。

    那是一首古老的异国民谣,带点佛朗明哥的轻快飞扬,他说,适合她。

    或许他眼里的她,合该便是如这旋律般轻盈曼妙,让人打心底欢悦。

    她在参加一次的慈善义演时,将这段小曲改编融入,亲自独舞了这么一段。

    ——“送给一个不具名的朋友,半厥歌舞酬知己。”

    活动结束,她对着采访的媒体,她微笑如是说道。

    即便人生踏上已无交集,她始终记得,那个曾经知她懂她、为她圆梦的知音。

    无论他是否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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