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有财路 第八章 一百两束修

作者 : 宁馨

任家村相比塞安县城自然更是小得可怜,几乎是村头放个屁,村尾都能立刻听到声响。

任家五口先前为了分家就差点出了人命,后来进城摆摊赚了银子,村里也是老少皆知。有心善的,为了任家五口欢喜,有嫉妒心强的,背后也说过几句酸话儿。

如今这般闲言碎语传回村里来,怎么可能瞒得住?

正巧最近有几家闺女在议亲,媒婆常常出入,突然冒出任家闺女在城里勾搭富家少爷的闲话,这婚事居然就被耽搁了下来。

这可捅了马蜂窝了,谁家不希望闺女嫁个好人家啊,万一以后都没人上门提亲,或者得委屈嫁个穷苦人家,那岂不是害苦了闺女一辈子。

有脾气急的妇人立刻就去了任家草棚,只任家五口都在城里,家里连只看家狗都没有。

无奈之下,众人便找去了几个族老家里。

族老们也觉这事不好办,于是聚集在祠堂里,商量着是不是喊任家五口回来问个究竟。

任大义就在这样的时候赶到了,原本还有人以为他要替侄女求情,没想到他开口就呵斥道——

“老二一家实在太胡闹了!好好的闺女不在家绣花做饭洗衣,抛头露面卖什么烤饼?如今倒好,做出这样的丑事,害得族人都跟着受牵连。几位长辈不要心软,快刀斩乱麻,不如把瑶丫头关猪笼淹死,正任家村清名。老二一家我也准备领回去,后放在跟前看着,什么时候他们一家足够立门户了再放出来。诸位长辈,您们看如何?”

众人都是听得有些发愣,很是怀疑这任大义是不是在玩什么以退为进的把戏。

但看他脸上恼色十足,义愤填膺,怎么也不像作戏的模样,于是都忍不住翻了白眼。别人也罢了,虽说都顶着同一个姓氏,但只是同族,不过任大义可是任大山实打实的亲兄弟、任瑶瑶的亲伯父,如今别人还没怎么样,他居然就主张淹死亲侄女,口口声声说为了全村的名声,实际上还不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那个千年秀才的脸面。

这般想着,众人反倒有些同情起任大山一家。

这恐怕就是当初他们一家拼死也要分家的原因吧,同胞兄长都把他们一家的命看得如此低贱,不跑还等什么?

几位族老也没想到任大义会如此“狠毒”,在他们看来,让任大山把闺留在家里,以后不进城,或者早早寻人家嫁了就是了,怎么样也不至干就直接塞笼子里淹死啊,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任大义其实还真没打算淹死侄女,老娘还等着侄女代她干活呢,这般说无非是想在村人心里树立个大义灭亲的高大形象,等村人一求情,他顺势再把老二一家收回老宅,也就名利双收了。

哪里想到,众人不但不觉得他如何高大,反而留了个狠毒的名声。

一时间,祠堂门里的男人们,还有门外的女人们都沉默了,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有人嚷道:“有马车进村了!”

众人闻声望去,一辆青布小马车压着西斜的阳光,就那么施施然行了过来,到了祠堂外,有小厮麻利地开了车门——

隋风舟偏身下了马车,鸭蛋青色的薄绸长衫,银线绣了竹节纹,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发色如墨,双眉入鬓,星目深邃,双唇紧抿。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神色淡淡间扫过,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上位者,从不曾以武力震慑,天生的贵气,举手投足间就足以让下位者敬畏……

隋风舟双眸深处微微闪了闪,同祠堂外的村民轻轻颔首,便抬步进了大门。

几位族老已是迎了过来,二爷爷年岁最大,迟疑着开口问道:“这位公子到我任家宗祠可是有事?”

隋风舟拱拱手,扫了一眼旁边唯一一个书生装扮的任大义,心里鄙夷冷笑。

本来让周福派人打探任家底细,不过是好奇任瑶瑶何处学来的新奇算法,不想打探之人传回的消息一次次让他对任家老宅更厌恶,当然也更是怜惜差点丧命却依旧坚强带着家人努力生存的女子。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性命为代价,上天眷顾,有些意外的奇遇自然也算不得古怪。

今日他原本已经打算让人手撒回去,没想到却知道任家村开了祠堂,对任家五口不利的消息。

这几日城里的闲言碎语,他倒是不曾听说——就算周家上下都知道,但也没人敢当他的面前说一句。

若是平日,他这般睿智通透,也会想到男女大防,不过这些时日以来,早晚锻炼力气,将养身体,白日就与任家两个孩子一起研习算学,累了就同任瑶瑶说笑几句。

难得一个女子眼界居然比大半男儿都要宽,偶尔有些话很是发人深省,这般轻松交谈,不必担心任何谋算,实在是他自小以来就从未有过之事,欢喜之下,也就忽略很多。

以至于居然有人以这件事为借口,想要置瑶瑶这般的好女子于死地……

想起方才在马车里听到的禀报,隋风舟落在任大义身上的目光也更冷了。

任大义狠狠打了个哆嗦,很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这位从未谋面的贵公子怎么待他好似带了敌意?

但隋风舟却是收回了目光,同几位族老行了个晚辈礼。

“在下隋风舟,京城忠义侯长子,如今闲居塞安县。今日冒眛前来,实是有事同几位族老相商,还请族老清退闲杂人等,再行细说。”

“啊!”几位族老都是听得疑惑不已,但隋风舟报了家门,身后跟随的仆役手里又好似端了什么东西,很是正式拜访的模样,他们也不敢怠慢。

于是,挥手间村里的男子们就退出了祠堂。

任大义付着自己秀才的身分,还想留下听一听,但隋风舟身后的周福却是开口撵人——“这位先生还请移步,我家少爷有事同族老商议,不好留外人在场。”

任大义在村人跟前被如此驱赶,很是挂不住脸面,一甩袖子就出去了。“哼,想留我,我还不愿多听呢。事无不可对人言,避人之事……”

他还想说几句酸话,周福却是神色不善的冷哼出声,他赶紧收了话,愤愤地挤进人群。

祠堂里,隋风舟也不耐烦多客套,直接问道:“几位族老,可是为了城里城外的流言多有困扰?实不相瞒,我今日就是为此而来。”

为此而来?

几个族老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人老成精,多吃了几十年的盐也不是白吃的,他们几乎立刻就猜到了隋风舟就是那位周家的少爷,于是互相对视一眼,都保特了沉默。

虽然隋风舟身分贵重,但任家做为流言受害者,还是有资格矜持那么一下的。

隋风舟淡淡一笑,也没有兴趣同众人啰嗦,直接说道:“先前家中老仆因为赶路中暑,晕倒在门前,正巧任姑娘上门想要求借我们府上的外墙摆摊,及时施了援手。做为谢礼,我自是准许他们一家比邻而居。

“某日我在墙里喝茶,听到任姑娘在教授弟妹算学,很是新奇又实用,好奇之下就去摊上小坐,得知任姑娘偶然同异人所学,我见猎心喜,于是央了任姑娘传授新算学。任姑娘谦虚本分,不肯受我拜师之礼,如此平日我自然多有照料,不想被外人见到,传了些流言蜚语,对任姑娘清名有碍。

“说起来这是我思虑不周,所以今日特意前来拜访,就算任姑娘不肯担先生之名,待我总有传授之义,若是看着她清名被毁,身为大越男儿,他日还有何脸面行走天下?”

翩翩佳公子,清风朗月般高洁模样,侃侃而谈,一众族老们都是听得有些发呆,不只惧于上位者的威仪,更是疑惑于任瑶瑶平日没看出如何聪慧,到底在哪里学的新奇算学,居然让侯府公子如此推崇?

会不会是这位公子为了袒护任瑶瑶编造的谎言?至于为什么撒谎,就不得而知了。

隋清风把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但开口时也热情很多,“先前,我一位好友是京城太学的院长高徒,生平最爱研习算学,过些时日他要回京拜见师长,我准备让他把新式算学传回太学,说不定得了各位先生的青眼,纳入士学课表,到时候任家必定名扬天下,或许还会得了朝廷的奖赏……”

“真的?!”

几个族老听到这话可是坐不住了,他们原本就是大字识不了几个的农人,也没把什么算法放在心上,甚至干脆就笃定隋风舟在撒谎,但这会儿可是彻底欢喜疯了,太学那可是整个大越的最高学府,听说那里出来的学子,不用科考就能直接做官了,能让他们学习任家传出去的新算法,这是何等的荣耀啊,众人简直高兴得恨不得让列祖列宗都从坟墓里蹦出来庆贺。

“当然是真的。”

隋风舟一挥手,周福立刻上前,放下了手里的檀木托盘,掀开蒙在上边的红绸,露出托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的银锞子。

“这是……”几个族老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他们活了一辈子,即便在村里如何受人敬重,但终究月兑不了穷困农家的出身,整锭的银锞子都少见,更别说这样满满一盘了。

一、二、三……几个人迅速数了一遍,二十锭五两银锞子,也就是一百两!

一百两啊,足够盖上四栋青砖大院子,够娶回五个孙媳妇……

“他日京城里传扬,新算法出自任家,最后却发现任家并没有一个孩童学习这种新算法,终归是不好。这一百两银子算是我交给任家的束修,村里也能建座学堂,说不定过十年,任家已是大越第一算学世家。”

许是读书多了,旁的不成,画饼的技艺都是一流,隋风舟的“手艺”比任大义可是又精湛许多,直听得几个族老都红了眼睛,好似看到了任家名扬大越的一日……

夏日的晚风轻拂,没了日头,天气和缓又凉爽很多,欢快玩耍了一日的鸟雀和小兽,匆匆赶回巢穴,安心等待进入梦乡。

周家的青布小马车慢悠悠行出了任家村,留下一众村人都是满脸好奇疑惑,还有狂喜的几位族老。

有人忍不住斑声问道:“二爷爷,这富家少爷来咱们村里做什么?难道要买瑶丫头做小妾?”

旁人虽然没有说,但大半也是这么猜测,没想到族老开口就是呵斥。

“闭嘴!以后这话谁若是再敢说出口,别怪抬家法惩戒。我们任家的闺女聪慧知礼,就是京城的大家闺秀都不见得比得上,怎么可能给人做妾?”

脾气最火爆的三爷爷吹胡子瞪眼,吓得说话的妇人缩了缩脖子,但神色里还是有几分不服气。

倒是二爷爷最是老奸巨猾,赶紧打了圆场,“大伙不要乱猜了,难怪老三发火,咱们任姓是一家,外人乱说挡不了,自家人却不能往自家闺女身上泼脏水。方才上门这位公子实在是带来了一个大好消息,先前咱们都是冤枉瑶丫头了。”

“冤枉她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任大义第一个问出了口。

“就是啊,城里人都在说呢,难道还错了?”众人被挑起了好奇心,七嘴八舌的问个没完。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一致意见,于是,原本被人诟病贝搭富家公子的任瑶瑶,在几个族老嘴里就变成了聪慧至极,命中旺族的好姑娘。

众人从任瑶瑶得了新算法,到教授富家公子,再到将来还要带着任家扬名大越,最重要是富家公子以束修的名义留了大笔银子,以后自家孩儿不必花银子就有书谅了。

“这是真的?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还犯愁要送二娃去学堂呢,如今可好了。”

人分三六九等,但望子成龙可是不分这个,天下哪个做爹娘的不盼着儿子出人头地,考状元做大官?如今族里名利双收,可不正好给了自家孩子最好的机会。

几个族老摆摆手,眼见众人都安静下来这才道:“明日各家出个人手,买材料翻新宗祠,分出一间做学堂,每日请瑶丫头来教授上一个时辰,另外……”

二爷爷望向任大义,干咳一声,又道:“瑶丫头怕是只有算学精通,谅书识字还是不成,以后要大义你多费心,带着孩子们先学着,待得村里寻到先生再替换,你看如何?”

任大义这会儿早就气得脸红脖子粗了,论起来任瑶瑶是他的亲侄女,不知在何处学了新算法,居然不是第一个告诉他这个大伯,反倒教授了外人,外人又传到了族里,他如今不但没有得到半点好处,还要每日带一群小娃子读书,简直是岂有此理!

“几位叔伯,不是我吃不了苦,实在是再有几个月就要大考……”

二爷爷早料到他会搬出这个借口,顺势便道:“无妨,你若是准备科考繁忙,就让全哥儿来教授,左右他也读了十年书了,先教娃儿们读个《千字文》总能胜任吧。”

村人目光灼灼,任大义就是再不愿意也说不出口,只能应了下来。

几个族老心满意足,各自心里的小算盘拨得是噼啪作响。明日釆买让自家儿孙去办,总能落下几两银子,任大义父子还有任瑶瑶充作先生,又省了一笔束修,算下来这一百两银子该有一大半会进了他们的腰包,实在是天降横财啊。

好在几人到底也没被银子彻底迷了眼,想起隋风舟神色淡淡,却好似洞悉一切的眼神,他们琢磨了一下,又多添了两句。

“老二一家住在村头草棚,实在太不像个样子,瑶丫头又给族里带来这样的好事,不如祠堂修好后,匀两间出来给他们一家暂住。都是同族,总不好看着他们受苦。”

这样顺水人情的事,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眼见天色黑下来,族者一挥手,所有人就都一边议论着一边回去了。

陈氏本来还在家里等着好消息,不时同睡醒出来寻吃食的大儿媳说上几句。

“我就说那个死丫头不是个好东西,你看,如今还丢了整个任家村的脸面,明日赶紧把她抓回来,关在家里做活计,再也别出去了。”

冯氏贪图老二一家的摊子生意好,难得附和几句,“就是啊,姑娘家就该圈在家里,怎么好抛头露面。以后摊子生意让老二两口子照料,但银钱可要娘收着,否则老二两口子被那丫头一撺掇,还不知道要再做出什么丑事呢。”

“我也是这么想着呢!”

婆媳两个正说得欢喜,突然见到任大义气呼呼进来,还以为族里处罚老二一家太严重。冯氏赶紧上前假惶惺地安慰道:“老爷你也别太担心老二一家,瑶瑶这次确实闹得太出格了,等明日族老们气消了,再去跟他们求情就是了。”

陈氏也是撇嘴,幸灾乐祸地嗔道:“我看就是活该!是不是动家法了?打了多少鞭子?没死就成,过几日把人抓回来赶紧干活儿,家里攒了一堆衣衫还没洗呢。”

任大义也没了往日的穷讲究,抓了水瓢直接舀了凉水就灌了下去,之后一口气把侄女如何吃里扒外教授外人新算法,族里如何得了银子,偏袒老二一家的话说了。

最后到底忍不得气,骂道:“这个小畜生,白白便宜了外人,又堵了族老和村人的嘴,反倒是我和全哥儿要教狗屁娃子们读书,耽搁读书不说,一文束修也拿不到。”

陈氏和冯氏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安慰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一百两银子啊。

任瑶瑶是她的孙女,富家少爷来送束修,为什么不是送到自家门上,怎么就送去宗祠,落进几个族老手里了?

“啊呀,气死我了!那可是我家的银子啊!”陈氏一**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就骂了起来。

冯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眼见婆母这般,气得恨不得伸出一踹,一叠声地催促道:“娘啊,这可不是哭的时候,您赶紧去老二家问问,让瑶瑶去族老那里把银子要回来啊!”

“啊,对,死丫头,看我不扯掉她的头发。好好的银子,非送到外人手里!”

陈氏从来就是人家装枪药,她放得最利索,听到儿媳“指点”,立即跳起来就往村头跑。

可惜,几个族老也不是省油的灯,早早就等在村头了,任家五口一出现在大路上,他们就带人迎了上去。

刘氏同任大山都吓得变了脸色,一把将闺女藏到了身后。

他们一家毕竟是所有闲言碎语的源头,最近又生意红火,得了市集上众人的嫉妒,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流言。

不过是一个下午,刘氏就急得满嘴水泡儿,要知道贞节名声可是姑娘的命啊!

再好的姑娘,只要有一点风声说贞节有瑕,那简直就是立刻从天上掉落地下,别想再嫁个好人家。

有脾气烈的,以死证明清白,有脾气软的,也是出家为尼,一辈子青灯古佛。

但不论哪一个,都不是好归宿。

先前她见隋风舟来摊子上,也有过担心,但后来瞧着他礼数周全,从不同姑娘单独相处,只要说话,旁边必定有辉哥儿或者月月,干是也就放了心。

没想到流言猛于虎,有心人无心人一起推动之下,居然还是把自家闺女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会儿眼见众人“来势汹汹”,她生怕对闺女不利,尖着嗓子嗔道:“各位长辈有何事同我说,别吓到我家瑶瑶!”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刘氏瘦弱的身子实在挡不住什么,却依旧哆嗦着牢牢庇护了闺女。

任月月和辉哥儿虽然不懂什么,但见母亲如此,也是赶紧围在姊姊身边。

任瑶瑶原本听见流言,并没有当成什么大事,毕竟前世小学生之间都会闲话儿说说谁跟谁好,可见到爹娘焦急担忧,眼下村人又是如此,她才终于明白那些流言有多严重。

她抱住娘亲的胳膊,心里又酸又暖,自从来到这个时空一直飘忽的那一份归属感,终于彻底归位了。

她是任家闺女,她有爹娘疼爱,她有稚女敕的弟妹维护,自然她也要全力守护他们平安喜乐。

“你们有什么事同我说,不要连累我爸娘!”

“哎呀,误会,都是误会啊。”二爷爷想起家里那一盘子白花花的银子,这会儿的语气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亲切。

“老二、老二媳妇,你们别害怕啊,瑶丫头是咱们任家姑娘,大伙儿怎么可能因为外人传几句不实的闲话就为难自家孩子?”

“就是啊,老二、老二媳妇,你们可养了个好姑娘啊!聪慧知礼,生来就是旺家旺族的福相,以后全族说不定还要依靠瑶丫头带着享福呢!”

三爷爷是个大嗓门,开口震得任家五口的耳朵都有些嗡嗡响,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这些人显见不是来找自家麻烦的意思。

刘氏和任大山放了心,请了族老进屋坐。

小小的草棚,进门就看到全部了,哪里有待客的地方?

几个族老干脆卖人情卖到底,直接招呼几个村人帮着任家五口搬去了祠堂的厢房。

虽说明日要买材料修葺,但既然想多落一些银子在口袋,当然不能大修,任家五口早搬晚搬也都是一样的。

任大山和刘氏被众人簇拥着,如同脚下踩了棉花,实在不明白早晨出门时候,一家人还是自生自灭,晚上回来就成了众星捧着的“月亮”,到底是为了什么?

倒是任瑶瑶找了个借口,寻了人群外的七嫂子,很是嘀咕了几句,待得明白来龙去脉,她这心里真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

少女怀春,眼见清风朗月般的贵公子,说不动心是假的,但就如同前世女孩子崇拜娱乐圈偶像一般,通常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焉,不会幻想当真跟偶像来一段恋情或者嫁给人家啊。这段时日,隋风舟常来常往,两人如同朋友一般相处,也是轻松自在。

在她看来,这样就很好。

今日听说流言凶猛,她也没想到要去寻他帮忙,不想,他居然直接来了村里,快刀斩乱麻,解决了她的所有危机,甚至还给他们一家抬了“身价”。

如此强势,如此护卫者的姿态,让她心里酸酸甜甜,跳得有些乱……

陈氏赶到草棚的时候,人都已经散了大半,只有任瑶瑶不放心她的一缸豆瓣酱,正看着两个后生帮忙把酱缸从地里起出来。

两个后生都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说起来同任瑶瑶差不多,平日不常见,也没什么交集,不过这会儿没了长辈在跟前,话就多起来。

“瑶妹妹,你家摊子上浇豆花的肉酱就是用这个做的吗?”

“是啊,我见豆子放着无用,就做来玩的,没想到味道还不错。”任瑶瑶避重就轻,笑嘻嘻应了一句。“这肉酱不只浅豆花好吃,拌面条或者就粥也都很好吃呢,明日再炸了肉酱,我让我娘给你们家里送一碗尝尝。”

“嘿嘿,那怎么好呢……”

两个后生心里欢喜,嘴上却推辞着,正这么个时候,陈氏杀到了。

一想起那白花花的银子,她就红了眼睛,跳上前就要抓了孙女撕打。

“该死的小贱人,我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狐媚浪荡勾引人不算,还把银子往外送!看我不打死你。”

任瑶瑶倒是猜到陈氏会来闹,但也没想到她是如此猖狂,说动手就动手。

站着挨打,可不是她的爱好。

她跳起来绕着酱缸开始躲避,还尖着嗓子喊个不停,“呜呜,女乃女乃别打我!女乃女乃,我不要去青楼,谁救救我!救命啊,呜呜!”

她喊得凄厉,脚下却不停,累得陈氏半死也追不上,反倒听得她喊得越来越离谱了。

村头几户人家听得动静,赶紧过来帮忙劝阻。

任瑶瑶抱了其中一个老太太的胳膊就哭开了,“呜呜,六女乃女乃救命,我女乃女乃生气隋少爷把银子给了族里办学堂,逼着我把银子要回来,我不去,她就要卖了我去青楼!”

几个村人听得都是皱眉头,平日本来就对刻薄的陈氏没什么好感,若不是敬着任大义是个秀才,怕是都没人愿意搭理她。

如今村里跟着任瑶瑶沾光,家里娃子都能读书识字,长大后说不定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呢,陈氏却这般要抢回银子,那岂不是断了所有人家里娃子的功名路?

历朝历代,但凡是当权者想要兴国或者反抗,第一个要利用民心所向,或者众怒民愤,现在陈氏这般模样,无疑就是犯了整个任家村的众怒。

“我说老嫂子,你这般可是不对了,老二一家已经分出来了,瑶丫头的亲事连你都说了不算,更何况还要卖了她进青楼?传出去,外人还以为咱们整个任家村都一般刻薄呢,以后

闺女小子们还怎么嫁娶?”

六女乃女乃说完,她家儿媳也是帮腔,“就是啊,大娘,瑶丫头可是有福的,将来娃子们学了那个什么新算法,就算不能考状元当官,就是去城里铺子做个掌柜帐房,那也是好事啊。

“而且那个富家少爷先前可是明明白白说了,那银子就是给村里办学堂,这会儿你说银子该给你家,可是睁眼说瞎话了。”

“对,做人没有这样的,开口就要断所有娃子的活路,心肠也太狠了。”

妇人的舌头从来都是比刀子还锋利,老少几个女子说得陈氏脸色涨得跟猪肝一般,再看任瑶瑶躲在几人身后偷笑,顿时气炸了肺。

“死丫头,我让你笑!银子要不回来,我还打不了你了!”

她跳起来就又要去抓任瑶瑶,但不知是她年老腿脚不灵便,还是地上哪里不平,双腿突然就绊到了一起,一个踉跄往刚挖出来的大陶缸就撞了过去。

塞安县外有个飞来寺,寺里有铜钟,日日以重木撞击,山下人家很多都是依靠钟声晨起晚睡。

陈氏这一下以头撞缸,声音比之那钟声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众人听得都是牙酸,再看她坐在缸前,晕得七荤八素,都觉得很是解气。

任瑶瑶这会儿不好再装傻,自觉老太太已经没了战斗力,赶紧上前揺了她几下,哭喊道:“女乃女乃,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坦?”

这不是废话吗?谁撞了缸都不会舒坦啊。

陈氏想说话,却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任瑶瑶趁机扭头哀求几个村人,“劳烦哪位叔伯帮我把女乃女乃送回去,呜呜,哪个姊子再帮我去告诉我娘一声,就说……就说,我不能再孝顺她了,让她来老宅给我收尸,女乃女乃一定会打死我的。”

老少几个女子听得心酸,再想想自家娃子还等着任瑶瑶教授新算法呢,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羊入虎口”。

于是纷纷拍着胸脯保证道:“傻丫头,你女乃女乃是自己不小心撞上的,跟你有什么干系?你家新搬去祠堂,还不回去跟着你娘拾掇拾掇,你女乃女乃这里有我们呢,保管谁也赖不到你头上。”

说罢,就招呼自家男人,背起陈氏去了任家老宅。

任瑶瑶抹了眼泪,赶紧也招呼两个愣神的后生抬了酱缸往祠堂而去。

许是她的错觉,离开草棚的时候,她下意识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树丛,总觉得陈氏突然撞倒有些巧合。

难道有什么人暗地里帮忙了?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否决了。又不是什么武侠电影,怎么会有什么高人暗中相助?

不过,这一次任瑶瑶倒是猜对了。

两刻钟后,周家后院,隋风舟一边慢慢拨了算盘做着白日里任瑶瑶留下的课业,一边听着护卫回禀。

听完后抬头,难得的赞了一句,“做得好,下去领赏吧。”

那护卫本来还有些提心吊胆,眼见主子居然神色里带了笑意,很是惊奇,好在他脸色黑,倒是看不出什么来,赶紧退了出去。

隋风舟转动手里的玉杆狼毫笔,眼里笑意更浓。这丫头倒是个机灵的,或许就算今日没他出手帮忙,她也不会吃亏吧。

不过,他还是不后悔“多事”一把。这些时日,好似已经习惯了每日看到她,习惯了同她没有任何防备的说笑,习惯了她嗔怪自己如此愚笨,题目又错了多少道……

有生以来的日子,从未如此平和安宁,她不曾把他当做侯府大公子那样谄媚巴结,也不曾把他的过往记在心里而处处照料怜悯。

彷佛上天终于看到了他的苦楚,突然就送来了这么个解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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