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不改 第十八章

作者 : 朱轻

结束之后兰妙言累得不想动,却也不肯放修弥走,仍旧赖在他怀里。正进行自我谴责的修弥轻轻一叹,捏了捏她的肩,“以后不许在白天勾引我。”

“不要。”兰妙言呓语般嗫嚅着道:“我想什么时候勾引,就什么时候勾引。”

修弥无语地笑了笑。

兰妙言枕着他的胸膛休息,方才三舅舅说的事反复在心头盘旋,令她心绪不宁、格外焦虑。

三舅舅说,她久不归家,表哥早已起了疑,所以另派了一拨人手来找她,成功地打探到她已经和修弥成亲的消息。知道这件事之后,他二话不说便动身往壶儿镇赶来。

一听表哥亲自出马,兰妙言立刻就慌了。

从小到大,她不怕爹、不怕娘,就怕这个不近人情的表哥。

因为楚匀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斤斤计较,完全不吃兰妙言撒娇耍赖、插科打译的那一套,再加上天生讨厌长得美的女人,所以更不会对她怜香惜玉。正因如此,实在拿兰妙言没办法的爹娘才会把她送到楚匀的身边管教。

表哥是不是生气了?他会不会把自己捉回去嫁给那个姓钟的?

兰妙言情不自禁地拢紧了手,如果说一开始她嫁给修弥只是闹着玩的话,现在她已经当真了,她不想离开修弥,更不想嫁给别人。可是兰妙言现在还不知道修弥的心意,虽然已经猜出了几分,但她还是更想听修弥亲口说。若他亦是真心,那自己就和表哥抵抗到底。

兰妙言忽然翻身趴在修弥的肩头,望着他的侧脸问:“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勾引你吗?”

修弥被问得一愣,摇摇头。

见对方摇头,她又问:“知道我为什么学做饭、学洗衣吗?”

一连串的问句令修弥不由得转头看向她,“为什么?”

兰妙言望着他的眼,蠕动着凑近了些。

过了好半晌,她才轻声说:“因为我喜欢你。”

修弥眸子一颤。

兰妙言用手捧住他的脸,“你也喜欢我吗?”

顽劣如她,从没对哪个人如此用心过。她想要时时刻刻地黏着他,愿意放下女子的矜持去勾引他,为了拴住他努力地想要成为一个贤妻良母,破天荒地学习起自己从未做过的家务活。这种感觉,不是喜欢又是什么呢?兰妙言本来不想说的,可她又藏不住话。

兰妙言的情感向来很分明,一旦爱了,就会急不可耐地捧出自己的真心给对方看。她知道他是喜欢自己的,只要他说,哪怕只是点一下头,那么她便有了放弃一切的勇气。可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却令修弥愣住了。

他一时语塞,“我……”

他喜欢她吗,他也喜欢她吗?复杂的情绪膨账在胸间,诧异、惊慌、狂喜、满足,纠缠在喉头哽住了他所有的言语。修弥略有些激动地抓住了兰妙言的手,各种情愫在眼底染成一片火。然而下一瞬,他眼中的火光又变得摇摆不定起来。

兰妙言是认真的吗?

明明在几天前,她还亲口对秃老三说根本不想做自己的妻子,说她根本没有当真。

所以说这会不会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修弥被她骗了太多次,生怕当自己吐露真心之后,对方会忽然丢给他一句“傻瓜,骗你的”之类的话。已经对兰妙言越发迷恋的他忽然变得有些不知所措,所以那句话硬是哽在喉间没有说出来。

兰妙言还在期待地望着他,“嗯?”

修弥攥着她的大手一松,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后忽然推开她翻身跳下床。

兰妙言完全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

他这是什么意思?怔怔地躺在床上,她好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直到身旁的床榻已经完全冷掉,直到胸口因为长时间的屏息而胀疼的时候,兰妙言才回过神,霍地从床上坐起,猛地将手边的玉枕丢了出去,歇斯底里地大哭了起来。

“修弥,你这个混蛋!”

成亲之后的日子就像是一个梦,美得好像是一颗琉璃球,五彩斑斓、春情旖旎。可这一日,琉璃球轰然破碎,飞溅而出的碎片将她的心割得血肉模糊。

兰妙言从未流过这么多的眼泪,她闷在房中哭了整整一夜。不是梨花带雨、不是弱柳拂风,没有丝毫的做作与矜持,兰妙言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坐在床上号啕大哭、撕心裂肺。

兰心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娘亲,起哭。

薛宛晴和石头不知所措地站在床前,其他的小喽罗们也赶了过来,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后还是姗姗来迟的秃老三起了点作用,他先是吩咐薛宛晴将兰心抱走,然后走到兰妙言身旁,满脸担忧地问:“小十二,告诉舅舅,发生了什么事?”

兰妙言勉强睁开红肿似桃核的眼,抽噎着看向秃老三,“三舅舅……”

“好闺女,到底怎么啦?”

“三舅舅……他、他不喜欢我。”兰妙言抽搭了几下,又咧嘴大哭了起来,“他走了,他不要我了!”

“哎呀,好闺女,不哭了、不哭了。”

五大三粗的秃老三都要心疼死了,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只得咬牙切齿地咒骂:“那个臭小子去哪了?他妈的,吃了几个胆子敢把我们小十二弄成这样,老子去撕了他!”

说完就要站起身,可刚有动作,就被一双小手扯住了衣角。

“不要……”

秃老三低头看去,“小十二,你别拦着我。”

兰妙言拉起他的衣角堵住眼,呜呜地呢喃道:“别伤害他,他要出了事我就守寡了……”她捂着脸哭了半天,然后又抬起头,哀哀戚戚地求着,一双美眸已经肿的不成样子,几乎要睁不开,“三舅舅,你帮我去找他,好不好?你把他找回来、把他找回来。”

“小十二,你这又是何必呢?”秃老三重重一叹,“楚匀马上就到了,咱们一起回家好不好?忘了那个混蛋。”

兰妙言哭着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他,三舅舅,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极为争强好胜、爱面子的她现在竟会跪在床上哭着求人帮她找回修弥,这情景令在场的人在惊讶之余又有些心疼,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素来不可一世的兰姑娘,竟会因为一个男人变成这样。

秃老三心疼不已地安抚着兰妙言,直到她哭着睡去。

他重重地叹息,替兰妙言盖好了被子。

而后转身对着其余的人使了个眼色,“都出去。”

退出主屋之后,石头忍不住问:“三爷,咱们要去找姑爷吗?”

“狗屁姑爷!”秃老三怒道:“不找!”

石头显得有些为难,“可姑娘她……”

正是为了兰妙言,秃老三才坚持不派人去找修弥。若是找回来能大卸八块也就罢了,可现实一定不会这样,兰妙言舍不得让他们动他,那他们还找他做什么,找回来继续惹兰妙言伤心?更何况楚匀马上就要回来了,如果他们小两口感情好倒也罢,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就算把修弥找了回来,楚匀也决计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的。

所以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消失了倒好。

秃老三坚持道:“我说不找就不找。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准备回去了。”

石头无奈,只好应声退下。

三天之后。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冷夜。房中的兰妙言并不安稳地睡着,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泪痕一片。

窗外圆月如盘、夜色如墨,同一片夜空之下,修弥还很清醒,他坐在一个小院里看着天,面前摆了个四四方方的小矮桌,桌上摆了一荤、一素两道菜,而在小桌对面是打着赤膊的顾胜。

当的一声,粗糙的大手将酒坛往桌上重重一放。顾胜抹抹嘴,痛快地咧嘴叫唤:“嘶哈……好酒!”

修弥伸手拨弄着眼前的茶杯,似乎在思考。

顾胜伸手捏了块肉丢到嘴里,一面咀嚼一面打量着修弥,嘴里嚼得啧啧有声,“喂,老子今天早早地关了铺子来陪你喝酒,结果你一直不说话是几个意思?”大手猛地往前一探,凑到他眼前用力地挥了挥,“啧,你可急死我了,说话!”

修弥眸子一颤,神色愣怔地抬头,似乎这才回神。

顾胜一见他这副傻样,瞬间放弃和他交流,“算了算了,你发你的呆,老子洗澡去。”

桌子对面的庞然大物消失之后,修弥又重新低下头去,一面拨弄着茶杯一面发呆。

从兰妙言身边狼狈逃开之后,他就住在了衙门的监狱里,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两天,不过因为他总是心不在焉、屡屡出错,县老爷不得不把他给轰出来,让他回家好好休息。可修弥不想回家,于是就又来到了顾胜这里。起初他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理都理不开,可现在,他的大脑却成了一片空白。

这些日子以来他想的事情太多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片刻之后,打着赤膊,只穿了条四角衬裤的顾胜光着脚大步走来。他手里提着洗澡后换下的长裤,大剌剌地抹了几下犹带着水珠的胸膛之后,一把提起桌上的酒坛,咕咚咕咚地将剩余的酒水悉数灌进肚子。

爽利地一饮而尽之后,将酒坛随手一丢。

酒坛应声而碎,溅了满地的碎片。

这时,忽然有个东西从房中飞了出来,直接砸中顾胜的脑袋。他吃痛地低咒了一声,抱起来一看是宝贝儿子玩的小球。顾胜揉了揉头,先是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夹着球对房里不高兴地嚷嚷:“知道了,碎片我明天收拾。”

言毕,他扭头看向修弥,“嘿,我可要去睡觉了。”

修弥耷拉着脑袋,随手摆了摆算作告别。

顾胜抓了抓胸口,有些没趣儿地转身离开,不过走开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差不多就可以了,为个婆娘不至于的。”

话音方落,就又有一个东西朝他的脑袋丢过来。顾胜号了一嗓子,猛地朝房门看去,“又没说你,你这个婆娘好极了还不行?”脑袋又挨了一下。

顾胜顶着不断往外飞的物什往房里走,好不容易才回了房。

“行了行了,不是婆娘,是媳妇……兄弟在呢,能不能给点面子啊你……怕你还不行……”房中夫妻的对话声越来越低,接下来灯火一灭,一切都暗了下来。

修弥孤零零地坐在院子中央,唯有苦茶、寒月为伴。他捏着茶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席地而坐,接着缓缓地躺了下来。

修长的四肢无力地摊开,身上的墨绿衣衫似乎能够融进黑夜。修弥怔怔地望着繁星满天的夜空,忽然伸手模过被放到地上的茶杯。

他高抬手臂,目光直直地望着指尖的茶杯。须臾,指尖一搓,茶杯倾斜,浅褐色的苦茶倾斜而下,哗哗地浇了满脸的湿。

当最后一滴茶水颤悠悠地滴落之后,修弥重重地放下手,猛然落地的大掌一弹,指尖的茶杯滚了出去。鬓发湿透的他缓缓闭上眼,满脸的水珠肆意滑落,分不清到底是茶还是其他。修弥就这样躺在院子里,渐渐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刺眼的阳光照醒了他。

修弥浅眉紧皱,眼皮下的眸子滚了好几下,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视野之中,是一个逆光而站的女人。

他焦距涣散的眸子中淌出了一丝喜悦,干涩的唇瓣微张,“兰……”

“我不是兰妙言。”说话者的声音清清凌凌,宛若莺鸣,仿若玉石撞击着白瓷,清脆又好听。

修弥眼底的喜悦瞬间被空洞所吞没,努力适应了光线之后,才看清了眼见的女人。那是个看起来极为年轻机灵的少女,一袭色泽斑斓、花样繁复的长裙艳而不俗,迤逦至脚踝的迷人长发随意地挽起,鬓间的垂髫上还拴着一枚白玉铃铛。少女肤色胜雪,白皙得仿若透明。

修弥认识眼前这位天生童颜的女子,她就是颜玉尔,顾胜的妻子。

他翻身坐起,有些困倦地揉了揉鼻梁,“昨日叨扰大嫂了。”虽然她年轻小,可无奈顾胜比他还要大几岁,所以修弥不得不尊称对方一声大嫂。

颜玉尔蹲下来,长发与裙摆铺了满地,“你还不走吗?”

修弥无语。这么直接地就下逐客令了。

“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修弥听出些不对来,“你的意思是……”

颜玉尔抱着膝,樱红的唇微微勾起,“兰妙言呀,她今天就要和表哥走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头,闭目思考了一下,而后又迅速睁开,琉璃色的眸子里溢着懒洋洋的笑,“唔,马车都已经出发了呢,你现在去或许还赶得及。”

修弥睁大了眼睛,一脸诧异。

“要从断琴门的那条路走哦。”

她还真是什么都算得出来。不过……修弥霍地站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颜玉尔仰起头,无辜地耸了耸肩。

修弥低咒了一句,迅速地消失在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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