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很乱 第四十三章 重逢

作者 : 林继明

十年后。

年初八,寒冷的早晨。一夜弥漫的大雪终于停息,马路两边堆积着被清扫过的雪山,据称昨夜的那场雪,在上海是百年一遇,此时行人来去匆匆开始了他们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七时左右,凌亦飞开着一辆出租车拐进自家小区,停泊在小区车位上,一会他的合作伙伴在这里交接班。十年前,当前妻离开中国后不久,他被吉野次郎老板婉言的辞退呆在家里,最后他拿出部分前妻留下的希希赡养费与人合资买了辆车,加入某家出租车营运公司当了名司机。

锁完车往家方向走去,一阵风呼啸而来,雪花纷飞,凌厉刺骨。他猛一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正朝着他微笑。

“沈……?”他揉了揉眼睛。

“是我,你好吗?”沈星缓缓走过去,拉下裹在嘴上的围巾亲切地道。

凌亦飞惊讶的望着前妻,眼前的她就像是从封存已久的梦境中向他走来,身后是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

“你怎么了,亦飞,不欢迎我?”

凌亦飞从迷茫中回过神来:“噢,我还这样,你呢?”

“老了!”沈星露出淡淡的笑容。

“有点,不过依然美丽。你走多久了?”

“十年吧?女人过了40怎么会不老呢,不过往事好像就在昨天那么的清晰,你并不见老。”

提到往事一词,凌亦飞的心情陡然显得沉重不愿重新被唤起,而沈星却仿佛为昨日而来。

十年间,他们虽然不曾相见,却经常了解希希的生活和学习情况电话联系,最近当她得知希希沉湎于电脑游戏,学校成绩全年级垫底时,她心急火燎,儿子现在的状况,证实了她离开家时的担忧,所以她这次来中国,不仅是为了丈夫生意上的事情,还有一个想法,就是为了希希的前途,打算把他带回日本去读书,不能再像现在那样的耽搁了,为了这事她同丈夫商量了很多次,最后因为赤尾考虑到自己未能生下一男半女,事业上后继无人,就勉强同意了。

“往事不要再提了,你是特意来看我们的吧?什么时候到的?”凌亦飞用成熟男人惯用的语气道。

“昨天下午到的,替我丈夫谈些生意,就是旭日公司,它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她笑着回答。

“到现在你们还有生意上的来往?”

“是啊。怎么,我们就在风中说话吗?”

“噢,你瞧我见到你都不知怎么好了。那,那你上楼吗?他们可能还睡着。”凌亦飞突然想起十年前前妻发誓不在去这家过,所以请她上楼有些迟疑。

“为什么不上去?”沈星显然也想起这事,大方地道。

他们并肩上楼,近距离间,凌亦飞仍然清晰的闻见了她身上浓郁的香奈儿,这是她一贯喜欢的品牌。

凌亦飞打开房门,沈星紧随其后,这是她以前的家,而现在她恍若来到了陌生之境。

客厅内拉着窗帘,灰暗的光线中弥漫着一夜浑浊的空气。

沈星掩鼻皱了皱眉头。

“我去将窗户开条缝吧。”凌亦飞将她让到沙发上,自己去开窗户通风。

“还是老样子的摆设,基本没有变。”她环视了下四周说。

“是啊,这是最合理的摆放,没必要去改变它。”凌亦飞渐渐恢复了常态,调侃说,“原来的样子好,你今天回来能够有一种亲切感嘛。”

沈星微笑着望着他,真没想到她的前夫居然称自己这次来是“回来”。看来经过十年岁月的洗礼,他已经不恨她了。

“对了,你还一个人没有再婚?”沈星在充满男人气味的空气中判断道。

“是啊,我电话里跟你说过你还不信,你看这里哪里有女人味?再说,我每天开12小时的出租,哪有时间谈恋爱?”

“是啊,你连自己也照顾不了,怎么指望你有时间教育希希,更别提陪妻子了。”

“希希一直有爸管,他空着。”

沈星不想跟凌亦飞一人谈自己对希希的新打算,而且现在说也似乎太急匆匆,转换话题问:“哦,对了,你现在真的在开出租?我以为你在说笑呢。”

“是在开啊,我以前电话里不是跟你说过啦?你就是不喜欢相信人。”

“没有没有,以为你随口说着玩的,你一会说是在一家公司当司机,一会又说开出租,吃不准你。”

“是啊,遥想当年我离开那家日本人的公司时……”

“别遥想你的当年了,都已经过去,现在你不是蛮好的,开出租应该不比在公司里收入少吧?”

“对,关键是自由。”

“自由?出租公司里不是也有严格的出车规定的吗?”

“噢,那是我和朋友合资买了辆车,然后我们轮流开,和出租公司里的那种不完全一样。”

“哦,那不错,自由。”

“挂人家公司的牌子。”凌亦飞倒了杯热茶。

她接过说:“那你当初出来时,不是说是去人家公司当司机吗?”

“后来不干了,我那朋友就是在那认识,我们一起出来的。”

内屋发出动静,沈星指着一里间问:“希希睡这间?”

“对,现在是放寒假,听爸说,他晚上睡得很晚,所以他一般都要睡到中午才起来的。”

“那没关系,我今天没事,等他。”

“爸快要起来了,他8点要起来去早锻炼。”

“还保持着啊?对了,我上次寄来治腰伤的膏药他贴了吗?”

“贴了,说好多了两年没发,还是日本的膏药好,怪不得人家的国旗都在给膏药做广告,呵呵。”

“贫嘴,就因为你对他反感,就连累日本了。”沈星说的他,是指丈夫赤尾。

“哈哈,对了,他好吗?”

“很好啊,你想他啦?”

“50多了吧?”凌亦飞不怀好意地问。

“你不也在奔五嘛,还损人家?开了一晚上车了,要不你先去睡觉吧,我坐这等。”

“不累不累,我平时回来也不是一回家就睡的。”

“那你干什么?”

“喝瓶酒再睡呀,不然睡不舒服。”

“喝一瓶啊?啤酒?”

“什么啊,现在能喝这个吗,是黄酒。”

“一瓶?”

“对啊,一瓶算少的了。”

“你现在酒越喝越多了啊。”

“不喝酒叫我干什么事情?”

“那你现在喝吧,喝完了等爸醒了你去睡觉。”

凌亦飞听了觉得怪怪的,原来爸来了我就成为次要的了?他端来几样菜,一瓶特加饭。

“这酒以前我们当料酒的,你现在喝这个了?你呀酒越喝越多,越喝越差。”

“这你就不懂了,黄酒里就这味足,其他的我还喝不惯。”说着用筷子一起,打开瓶盖对嘴喝了起来,“我喝这都不用吃菜也能消灭它。”

“还是少喝点,对健康不好。”

“不会不会。”他点上烟,端起瓶子嗨的一声,大口饮下,望着沈星酸酸地说,“男人一生三样东西少不了,烟,酒和女人,我现在少了个女人,所以烟酒增加一些,呵呵。”

沈星苦笑着摇摇头,她发现十年后前夫除了外貌变得更丑更黑外,禀性一点没变。她目送着他颤抖的拿起酒瓶子,然后一仰脖子倒入口中,奇怪地问:“你手怎么了,帕金森?”

“谁知道,上个礼拜发现这样的。”

“你去医院检查过吗?”

“我的脊椎骨也伸不直,一伸直就痛,我是要去看的,这几天生意好,过几天休息时吧。”

“你们这也有休息?”

“当然有了,我和那人换班次的时候,大家停一天,算是我们的星期日吧。”

“去医院治疗一下吧,我估计跟心脏有关系,大概是遗传。”

“可能吧。”凌亦飞听到父亲房间开门的声音说,“爸起床了。”

凌中兴一脸惺忪从房间里出来,慢腾腾准备去卫生间漱洗,一看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沈星,楞住了。

沈星望着眼前一头白发的老人,简直不相信那就是她昔日的公公,希希他爸。她激动的站起身月兑口叫了声:“爸!”

“你你,你是……?”凌中兴最近腰部旧病复发,步履蹒跚地靠近问。

“是我,爸,我来看您了。”

凌中兴僵在原地表情痴呆,眼眶内一片湿润,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星上前扶他坐沙发。

他开口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坐坐。”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笑容。

“您也坐。”

“虚岁73了。”凌亦飞轻声说。

“气色很好。”

“不行,老了。”

“是啊,我也不小了,都41啦。”

“你不老不老。”凌中兴打量着她问:“希希看了吗?”转脸看看希希房间的门还紧闭着,就对凌亦飞说,“亦非,快去叫醒他。”

此时,凌中兴仿佛想起了她离开时,最后一次见希希的场景,儿子不知怎么回事的不认识妈妈,而沈星痛不欲生,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也不理解,好端端的一个家庭,为什么会这样?

沈星见他们要去叫醒儿子,连忙说:“不用不用,反正我没事不急着走,让孩子多睡回。”

“那你坐会,我先去漱洗下,你看我睡成这模样,老了,一觉醒来脸上像是抹了一层灰。”

“好的,爸,我扶您去。”

“不不,我能走。”说完慢腾腾去了卫生间。

望着父亲的背影,凌亦飞说:“他身体还可以,平时走路也比较稳健的,前几天说腰痛,走路也走不稳了一样。”

沈星做了个嘘的动作,不让凌亦飞乱说话。看到凌中兴今天这副苍老的样子,沈星有点接受不了,她离开上海时,他63岁,外表看上去还很结实,这一去一来十年里中间没有过度的印象,仿佛是昨天和今日这段间隔,她想象不出,这个老人就是十三年前与自己曾经有过一夜荒唐的中年男人。

“人都是要经过这过程的,我老了还不知道能够和爸一样可以自己走动不”凌亦飞突然悲观的感叹,“爸还有人照顾,我老了就去养老院。”

“好了,别说那么遥远了,你少喝点酒,烟也要少抽,身体就会健康。我来这回你已经抽了5,6根了吧?看你的脸越来越灰暗,手也抖的厉害,就是烟酒过度的原因呢。”

“没有办法,一个人不抽烟不喝酒,无以为伴啊。”凌亦飞亦真亦假地叹苦境,话中有话。

沈星心里难受,自从她离开后,看来他们的生活过的很艰难,一时冲动想劝他找个伴,但现实的情况令她不安,她不希望凌亦飞为这个家找一个新的女主人,从而损害到儿子的利益。所以她严肃的回应他:“不要给自己找理由,健康是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强迫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你现在忽略了,今后到老了就会后悔。”

“对对对,你还是那么的厉害。”凌亦飞笑着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说。

凌中兴从卫生间出来问沈星:“你早饭吃过吗,我去做给你吃?”

“不,早吃了,您自己吃吧。”

“那中午在这吃吧,我去菜场买点菜。”

“别忙了,等希希起来我们到外边去吃好了,那么冷的天您别去菜场了。”

凌中兴干站在一边欲说又止的样子,沈星心领神会,也想跟他商量希希留学的事情,便想支开凌亦飞,道:“亦飞,你开了一晚上的车先去睡觉吧,一会午饭时可以接着喝。”

凌亦飞心中不悦,空酒瓶一推起身回卧室睡觉了。

凌中兴坐下正要说话,沈星怕他饿着,便起身说:“爸,您先吃早饭,厨房里有什么,我帮你去做。”说完她去了厨房,凌中兴跟过去抢着做。“哪能让你动手,你是客人。”

“爸,您还真把我当外人啦?”

“噢,不不,我的意思是……”

“那您回客厅坐下吧,我烧好给您端来。”沈兴如此热情一半是为了报答他十年来养育希希的恩情,虽然实际上他也是希希的父亲,另一半却是心计,带儿子去日本留学首先要过的是他这一关。

凌中兴闪在一看着她忙碌频频夸奖她:“看你比以前在家时还会做家务,那边也做吗?”

“嗯,起先做的,现在有了保姆。”

“你丈夫家那么有钱,怎么一开始不找保姆?”

“我刚嫁到他家时公公婆婆还健在,说由儿媳妇服侍放心,就把保姆给辞了,几年前,他们相继去世,我们又请了个保姆,我呢就帮丈夫打理公司。”

“那你照顾他们爸妈很辛苦了。”

“是啊,他们两人先后都是长期卧病在床,伺候他们喂饭拉屎,还有擦身洗澡,有段时期整天都在忙这些,很多人都觉得嫁给有钱的外国人很光耀,可是谁知其中的辛酸苦辣。”沈星由衷感叹道。

“啊,你还伺候你公公洗澡?”凌中兴的瞳仁内闪烁出既惊讶又羡慕的光芒。

“嗯,在日本这很正常,日本人崇尚孝道。”说到这,沈星眉宇之间微微的颤栗了下。

她想起自己人生中最屈辱的日子,在服侍她日本公公那两年里,给他导尿擦洗身体不算,这70多岁的公公为老不尊,经常在自己身上动手动脚,她不堪忍受告诉丈夫,结果被狠很训了一顿,说父亲把全部财产都交给了我们,他这点小小的要求你居然还不肯牺牲?从此公公开始变本加厉,什么要求都提出了,沈星只能惟命是从,在一段时间里,她白天伺候半瘫痪的公公,晚上为丈夫解乏,一女事二夫在这个家庭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

自那以后,沈星对自己的前途开始失望,原本到日本来是怀着一个美丽的梦想,而现在她不过是他们家的一个全天候奴隶,直到丈夫的父母相继离开人世,她的处境才有所好转。去年,丈夫的公司发生管理危机,一名高级销售主管卷着客户资料跑了,赤尾这才想起她,让她去分管公司的销售业务。

“哎……”凌中兴听完长叹一声回客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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